趙能智,1968年出生于四川南充。1990年畢業于四川美術學院。現工作生活在北京、成都。
時間:2011年6月18日
地點:趙能智位于北京朝陽區孫河鄉的工作室
訪談者:趙能智、陳曠地
陳曠地(下文簡稱“陳”):趙老師你好。在訪談的開始,你能解釋一下2011年最新一批繪畫和之前的作品在外觀上的巨大差距嗎?
趙能智(下文簡稱“趙”):這里有兩個原因。第一個原因是之前的紅色風格已經畫了好幾年了,開始畫得比較薄,比較平,后來就越來越追求繪畫性,手上的書寫感越畫就越放得開,情緒化的表現就越來越多。但是這種風格走到一定程度的時候,一方面我覺得有點過于熟練,以至于在2009年和2010年之間的一段時間,我每畫一張畫,都覺得非常好,每張畫都是很好的畫。這里我看到一種危險:糾結和矛盾的東西少了,過程太順利了。我認為對藝術家來說有意義的是在畫面中掙扎,覺得有些問題無法解決,有的東西始終畫不好,你就有沖動去找到一個辦法。但這些問題都解決之后,畫在表面上可能是很流暢,很好,但其實里面是有問題的。另一方面是因為我從2006年開始追求書寫性的東西,但是在2009年的時候,我去看了“改造歷史”的展覽,在展廳中看到了很多繪畫性或平面的作品,有一個很不舒服的感覺,因為每個藝術家都畫的是類似的繪畫,都是那種顏料流淌、肌理厚重一路,訴諸視覺的表現性的東西。大家都用這種方法,這就變成一種俗套。想一想,近兩年看到的很多繪畫作品都是這種東西。其中有很多新藝術家是美術學院訓練出來的,基本功很扎實,于是很容易用這種表現的繪畫方式畫出“好看”的繪畫。但是這種“好看”背后其實是很單薄的,是沒有力量的,是表面的和片面的效果。這種東西也充斥著“798”的畫廊。我開始厭倦這種所謂的繪畫性、書寫性。所以從去年(2010年)開始,我不再想繼續這種方法,而想做出某種改變。我想了很多方法,一開始也沒找到出路。我就想要從一種根本的東西上調整,從一種情緒出發。以前很奔放,很表現,現在我就想朝一種相反的、冷靜的方向,并且不要那種表面的肌理之類的東西,把畫面畫得很平,將情緒降到一種很低的程度。我現在的畫其實是在用一種方法畫一個造型,就像做一個雕塑一樣,其實是在做一個造型,用單色畫一種形狀,把筆觸也取消了。這并不是在畫一個人,而是畫一個有生命的東西,畫一個形狀。

藍NO.15 布面油畫 180cmx230cm 2011年 趙能智
陳:你對造型的觀點,和塞尚曾說的用“圓柱體,圓錐體,圓球體”的方式來觀察和描繪自然,是不是有某種相似之處?
趙:有點類似,但不那么簡單。因為在以前的畫中,情緒和內心化的東西比較多,以前畫很多肖像或身體,其實是在畫自己內心的情緒。但現在我將其對象化了。我現在是冷靜地描繪一個對象。這是兩個不同的角度:前一種是我在自身之內;后一種是我在外部觀看,并對象化,因為情緒被降到很低。
陳:但情緒是否仍然以某種方式出現在畫面上?
趙:情緒以另一種方式出現。以前的情緒是通過畫面的效果、筆觸的運動、肌理的厚薄實現的,現在的情緒是冷靜地出現的。這種情緒就是一種我制造出來的造型的情緒。
陳:你的繪畫上這些黑色背景的作用是不是為了達到一種孤立的效果?

藍No.12 布面油畫 230cmx180cm 2011年 趙能智
趙:對,就是把其他東西屏蔽掉,最后變成一個純粹的形象,這是一種聚焦。黑色屏蔽掉所有的東西之后,你只能注意中間的形象。盡管畫面上的形象有的是以我自己為原型的,但這些形象和我根本沒有關系。我在塑造形象的過程中盡量地排除一種身份,排除人的身份的外在標志,最后變成一個獨立的造型。到最后畫面上是不是一個人就不重要了。它可以是一個怪物。當然這個怪物也可能和人有關系,但是更多是一個概念的東西。
陳:是概念,但不是定義?
趙:是一種類似于人的本質的東西,不是某種具體的人。所以我畫面中的頭像和肖像并無關系。
陳:我讀到一個關于人的定義,人是知道自身知道的存在,意思是說人能感覺到自己的感覺的存在,并且能不停地反觀自身的存在。從這個意義上說,你想表現的人的本質是不是從感覺出發,由外界帶來某種感覺,而自己又在觀看自己這種感覺?
趙:我經常出現這種狀態。有點像靈魂和肉體分離的感覺,發現自己在看著自己。我畫的這些身體也就是自己看到的自己的身體。但這種存在是一個精神上的狀態。比如畫面中的身體,好像飄浮在某個地方,這種經驗是超驗的。另一個因素是畫面中的一種荒誕感。
陳:這一批作品的筆觸的轉變也是為了服從你冷靜地造型的目標?

藍NO.18 布面油畫 230cmx180cm 2011年 趙能智

藍NO.13 布面油畫 230cmx180cm 2011年 趙能智
趙:所有筆觸都為塑造一個形狀、一個造型而起伏。前面的作品將筆觸本身變成語言,玩味筆觸的組織、交叉、大小、厚度、長短。現在我消除了這些東西,筆觸又回到服務造型的目標上,而不是被當做一種語言表演。其中的轉折是相當大的。我自己畫的時候也面臨克服這個矛盾的問題。之前的畫法我已經非常熟練,能從隨意的書寫中獲得某種愉悅感,但我現在做的恰恰是要控制這種感覺。我不能讓自己畫得很愉快,這種愉快是一種低級層次的快感。我現在畫得很冷靜,其實是要往一種理性的方向走,通過理性地完成一個東西而得到快感,而不是哪兒癢就摳哪兒。所以我說情緒是不可靠的,有時候可能是低級的趣味。如果藝術變成這樣,就沒有意思了。最后模仿的就全是效果而非過程了,是對效果的滿足,而不是內心的力量和沖動。我2003年、2004年前后開始畫紙上的作品,盡管有一些技術的問題,但總的來說是非常愉快的。而當最后這些技術問題都得到解決,作品完成之后,你就覺得非常無聊和空洞。我覺得這種快感就太淺了,是肉體的快感而不是理性的快感。真正有力量有意思的東西還是一種理性,是可以持續的。
陳:但在此你所說的“理性”并不是一種概念或推演?
趙:完全不是。這里理性指的是一種控制:我要做出什么東西,讓它生長出來。
陳:德勒茲也有類似的觀點。他認為抽象表現主義將視覺和造型的控制力完全讓位于手的快感,它可以達到一時的快感,但并不能持久。但這確實規定了繪畫的一種邊界。

藍NO.4 布面油畫 230cmx180cm 2010年 趙能智
趙:在20世紀90年代的時候大家都在強調一種語言。作為一個藝術家,早年的時候可以創造一種容易識別的符號,但后來發現這是不夠的,轉而尋找自己的視覺語言,帶著自己感覺的造型語言。但這種語言的發展往往最后演變為一種裝飾。所以藝術中最重要的東西就是藝術家在過程中持續的控制,而不是被語言控制。如果藝術家自己不注入某些張力,那么最后畫面就會成為一種空殼。
陳:那么能否將你最新作品的轉化理解為一種確立新的張力的努力?
趙:基本是這個意思。其實是我又回到了我做藝術的原點,回到了最初,用一種很笨的方法,從某種無知的狀態出發,去掉花哨的東西,重新出發。連貫起來看,我的繪畫中有個東西還是沒變的,而外部形態的差異是很大的。從2005年走來,到了2009年、2010年的時候,我覺得再繼續發展就很困惑了。也許朝現在的新方向往前走,有一天又會覺得困惑。
陳:所以每一次的旅程,走了幾年之后,你既不是終結,也不是改變,而是突然回到原點。而在你剛剛告別舊的系列和開始新的系列之間的過程是不可言說的。你是新發出一個樹枝,而不是在之前的樹枝上分岔,是重新找到一種張力的邏輯。你的作品更多是從個人內心的方面出發,其中張力性的東西還是或多或少地起著作用。這是和社會性的東西完全無關的。這就是一種只能用繪畫來解決的問題。
趙:我一直也比較強調視覺本身的張力。我們面對的所有的感動來自視覺本身之間的力量傳遞到你的思維和內心而引起的一種震動、心跳加速或眩暈。視覺的東西必須由視覺來傳達。在畫面上,大部分的工作是形和形的關系,怎么扭轉,怎么結合,怎么接近,怎么排斥,包括整體的形象和背景之間的關系。我覺得繪畫藝術更多是致力于這方面。
陳:好的。那就祝你在這一次新的旅程中獲得不一樣的收獲,更加切近你一直追求的那種內在的真實。
趙:謝謝,希望如此吧。

藍NO.9 布面油畫 230cmx180cm 2010年 趙能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