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怡快步從片場走出來,助理小文在身邊捧著剛摘下來的頭套,替她打著傘。36度的驕陽,拍一部古裝戲,靜怡是女四號。
這場戲剛好是女主穿越到了唐代,靜怡演一個和女一號相遇的唐朝宮女。女一號排場很大,足足帶了八個助理,女一號拍戲,助理們就在場外散散落落地站著。一場戲拍完,趕緊上去補妝、送水,幫著寬衣。今天的女一號明顯不在狀態,一場戲拍了三條才過,所有的人只好陪著一遍遍重來。導演不在,副導演掌鏡,臉色明顯不太好看,但又不敢發脾氣。
女一號是“四美”之一,背景雄厚,雖說戲一般,但總是女主的命,圈里一般的人都不敢開罪她。靜怡和她沒什么交情,一下場淡淡地打了,個招呼,就走了。
劇組
“回酒店吧?”助理小文問靜怡。
“回去,這天太熱了,得先洗澡。晚上咱們去外邊吃好的去。”靜怡答。
大強影視城是國內數一數二的影視基地,同時會有幾十部戲在這里拍。這兩年宮斗戲大熱,雖說廣電總局三番五次下禁令,但熱錢涌入,古裝戲還是層出不窮。對于靜怡這種在二三線掙扎的女演員來說,影視城幾乎就是她的家。電影是撈不著拍的,在電視劇里混個臉熟,靜怡也算知足。這幾年演員片酬看漲,像靜怡這樣的角色,一部戲也能喊到十八萬。除掉公司那份,付掉助理的費用,一年下來,收入在普通人眼里看來還是不錯的。當然,在這個圈里,這點收入完全不起眼,特別是女演員,一個包就得好幾萬。所以,這個圈子里的人只有一個信念,就是“紅”。只要紅了,各色班底都會找上門來,片酬蹭蹭地往上漲。其實“紅”這事真的說不準,去年,一個在圈里混了十幾年的花旦憑著一部古裝戲,忽然就紅了,就成了一線。這事,誰想得到?
回房間洗了澡,靜怡打開手機,已經有好幾個信息。一個是攝影師阿潘發來的,攢晚上的局。大強影視城的地理位置其實挺偏僻,但因為各個劇組的進駐,這附近的商業氣息很濃厚。餐廳、酒吧KTV、足浴城,各種檔次一應俱全。這里既有一部戲好幾百萬的大咖,也有一天五十塊錢的群演。小小一個大強,儼然是個貧富劇烈不均的小社會。而相應的,這里也有符合各類人等需求的設施。大腕們一頓或許能吃好幾萬,而賣八元快餐的店照樣生意興隆。
阿潘四十多歲,也算有資歷的攝影師了,他和靜怡接連在幾個組里碰上,慢慢就熟了。做演員的,一般都不會得罪攝影師,靜怡和阿潘吃過幾頓飯后,覺得阿潘這個人雖然很花心,喜歡風言風語,如果有小姑娘送上門來也來者不拒,但并不勉強別人,也還算彬彬有禮。拍戲是個苦差事,一個地方一待就是一兩個月甚至更久,劇組里有點曖昧根本不稀奇。靜怡有男朋友,也是個三線的演員,兩人常年在不同地方拍戲,聚少離多。靜怡和阿潘就屬于那種有點暖昧,但又沒到滾床單的地步。兩人心知肚明,關系維持得倒也不錯。
老鄭
晚上的飯局,除了劇組的一票人,阿潘、燈光老秦、其他幾個年輕演員,靜怡還意外地發現,有個陌生面孔。
陌生面孔大約五十歲,面相普通、五短身材,但阿潘對他言語間極為尊敬,讓他坐了_匕首。落座后介紹,靜怡才知道這人姓鄭,做制造業,生意做得很大。據說家里還經營礦產。但這幾年制造業不太景氣,所以想收心搞礦務,拿一部分資金出來轉投影視。阿潘和他是山西老鄉,多年前老鄭還沒有發跡的時候,兩人就相識。后來老鄭的生意做得大了,聯系就少了起來,但每年過年的時候阿潘還常常登門拜訪他。老鄭平時少言寡語,但并不特意擺什么架子。這次,有個劇組缺資金,經人牽線找到老鄭,想讓老鄭投一筆錢,并熱忱邀請他來影視城考察。老鄭已經來了兩天了,阿潘知道了這事兒,就趕緊約老鄭吃飯,攢了這個局。靜怡知道阿潘的私心,阿潘雖然是攝影師,但一直有個導演夢。他平時的口頭禪就是“張藝謀還是攝影出身呢”。正好老鄭有心搞影視,要是能弄著個好劇本,說動老鄭投資,阿潘說不定立刻就能當上導演,所以對老鄭是來不及地巴結。靜怡心想,今晚又要被當陪酒的炮灰了。
靜怡入行已經八年了,在上戲的時候就開始接一些廣告,一晃今年26歲,青春所剩無多。女演員,出名要趁早,美貌的保鮮期沒那么長。像湯唯那樣三十歲才走紅,那是撞大運,靜怡不敢想。在這個圈里時間長了,飯局也參加了無數,老板也見過許多,圈外人都說潛規則,其實潛規則這事也講究你情我愿。何況人家什么人間佳麗沒見過?對一線的女星還有幾分巴結,像靜怡這樣沒特色的二三線女演員,說句實話,未必看得上。但靜怡在場面上也久了,阿潘既然叫她來,也是有個捧場的意思。所以立刻進入狀態,端起一杯酒笑盈盈地敬老鄭:“鄭總,今天見到您真是三生有幸,我敬您一杯。”
阿潘立刻鼓噪:“鄭總,這位是陳靜怡小姐,演過《唐伯虎秘史》,《火線突擊》的,戲路很廣’前途無量啊。我常常和她說起您,有才華,有想法。所以今天特地把她請來了。”
老鄭看她一眼,笑了笑,端起杯子,一飲而盡。
同桌還有幾位新人行的年輕演員,90后,在戲里演一些有幾句臺詞的角色,顯得特別興奮。靜怡冷眼看著,這些女孩清一色的小短裙、美瞳,臉都削得像錐子。要上鏡頭的人,沒幾個不動自己的臉的,充其量只是大動干戈和小作調整的區別。靜怡就打了肉毒桿菌,定期打。但靜怡的臉倒沒大規模動過。整過容的人一眼就能看出別人的臉是不是原裝的,靜怡就知道圈里一位年輕女星,開了眼角、墊了鼻子、墊了下巴、削了臉頰、打了蘋果肌、豐了胸、抽了脂。常常看著她那張臉,靜怡就暗暗為她擔心。整容是有保質期的,過了期限就要不斷修補,這也是靜怡遲遲下不了決心大動周章的原因。
酒過三巡,靜怡知道飯桌上的活動進行得差不多了,于是示意小文,去會所安排下面的活動。老鄭顯然被那群小姑娘捧得很開心,也欣然應允再去喝兩杯。阿潘—直在和老鄭講述自己的夢想,間或暗示老鄭自己在這個圈里人脈還是挺廣的。老鄭話不太多,也不知聽進去沒有,倒是讓同桌的一個小姑娘小晴聽得兩眼放光,慢慢向阿潘靠攏去了。靜怡暗暗有點失落。
小晴
夜場進行得非常順利,賓主盡歡,只不過結束的時候靜怡要買單,忽然被老鄭攔住了。靜怡甜笑了一下,順勢把小文叫了回來。老鄭有意無意地找靜怡要了個手機號碼。靜怡順便打探了一下老鄭的家庭,有太太,獨生女在國外。
第二天依舊酷暑,整個劇組叫苦連天,女一號干脆說病了。可搭好的景,一天就是一天的費用。片方趕進度,逼著把沒有女一號的戲全拍了。于是全組在烈日下折騰了一天,到傍晚的時候,靜怡覺得簡直要中暑了。這晚上還有夜戲,所以演員都不能卸妝,等著吃了晚飯天黑后接著拍。靜怡坐在一邊休息,小文把毛巾和包遞給她,她首先翻出手機給男朋友易洋打電話訴苦,結果意外地看到了老鄭的短信。
短信是下午三點發的,靜怡看看時間,現在已經是傍晚六點了。老鄭約她吃晚餐,她回了一條:要拍夜戲,去不了。等回頭有時間再請您吧。
老鄭沒回。
接下來的日子還是那么過,老鄭考察完走了,給那個劇組投了二百多萬。那是部制作不大的年代戲,投資方也挺多。阿潘還是沒事來找靜怡吃飯,不過誰也不提老鄭。小晴那時已經和阿潘暗地里搞上了,不過小晴的戲沒幾天就拍完了,走的時候小晴顯得很失落,還掉了幾滴眼淚。靜怡心想小姑娘真是沒見過世面,露水姻緣還動感情。
其實靜怡也很心煩,易洋的電話越來越少,每天的晚安電話也不能保證。易洋接了部公路片,條件很艱苦,一直都在奔波中拍戲。靜怡也知道這回事,但是隱隱覺得不太妙。她和易洋也是同接一部戲的時候好上的,非常知道劇組是怎么一回事,那就是每個人都很孤單,所謂日久生隋。
新聞
易洋的事情是猜不到,靜怡想不到的是,自己居然會被小文出賣了。
小文是公司派給靜怡的助理,由公司派工資。很多人勸說過靜怡,自己花錢請個助理,會可靠很多。但靜怡不想費這個心,自己不是什么紅角,拍戲戲份少,發布會靠邊站,通告時間也不長,一切聽公司安排就是了。沒想到有天晚上上網,赫然發現自己上了新聞。
那是則《爆料女藝人飯局價》的新聞,靜怡也在其中。記者寫道:據某女演員身邊的工作人員透露,這位女演員在大強影視城拍戲期間,同時也接飯局。價格為幾千元到兩萬不等。靜怡立刻想到了小文,抓起電話就給小文打過去,小文接了,但滿口否認,表示不是自己說出去的,還說,姐,這不好嗎?那些當紅明星不都在上面么?
靜怡氣壞了。不顧已是深夜12點,立刻給公司打電話,說要更換助理。負責藝人事務的徐姐態度倒是挺體貼,安慰了她一番,不過話鋒一轉:“這未必是小文說的,而且這也不一定是壞事。小文跟了你快一年了,各方面都熟悉,臨時換人,只怕不太方便,公司這邊人手也緊,你和她好好說說吧?”
靜怡第一次打算自己請個助理。想了想,她忍不住給老鄭發了個信息:“因為你,我都上新聞了。”
沒想到老鄭立刻回了電話。更讓靜怡沒想到的是,老鄭第二天就派了,個女孩來找靜怡。女孩開門見山:“我叫菲菲,鄭總讓我來幫你做事。”
靜怡拍戲,開始帶兩個助理。沒過幾天,老鄭“剛巧”來這個城市出差,約靜怡下戲后進城喝咖啡,最好還能向劇組請兩天假。靜怡想了想,果斷請了假。
美國
靜怡接到了新戲,正面角色的女二號,帶資進組。因為靜怡的時來運轉,公司也開始積極為她“辟謠”,往各大媒體發放通稿。菲菲雖然沒做過藝人宣傳,但進入角色很快,接通告、應付媒體儼然很熟悉。小文自己覺得沒趣,過幾天就跳槽走了。這行做助理,流動性很快。她的消失,根本沒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靜怡忽然向公司提出請假,理由是“出國留學”。公司很驚訝,因為幾部帶資進組的戲,先后在衛視開播,靜怡的人氣有了不少起色,已經有雜志想約她拍大片了。就在這時,她居然提出了請假。靜怡的意志很堅定,幾乎是給公司下了通牒。然后就消失了。那時她和易洋早已分手,因為靜怡演的某個角色紅了一陣,他們這段戀情還被八卦翻出來討論了一番,但沒激起什么漣漪。
一年后,靜怡從美國歸來。熟悉她的人發現她圓潤了不少。回國之后的靜怡第一件事就是放風接戲,據說要進軍電影圈。那時靜怡的作派已經很大了,出門帶四個助理,包包全是限量版的愛馬仕。同時,她也成了時尚圈的常客,經常飛到巴黎、紐約去看秀。關于靜怡的傳說—直沒斷過,有人說,她去美國生了個兒子。
靜怡拍戲,開始帶兩個助理。沒過幾天,老鄭“剛巧”來這個城市出差,約靜怡下戲后進城喝咖啡,最好還能向劇組請兩天假。靜怡想了想,果斷請了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