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訴你。
二十年來,付師傅總在構思一次交談。這是他的開場白。
接下來多半是這樣一句話:
你是我偷來的,兒子。
太直接了吧?天新被嚇著了怎么辦?最好措詞委婉一點。不如這樣說行了:
兒子,你不是我親生的。你是我從廣西……拿回來的。
說“拿”也未嘗不可吧?當時,他正走過柳州的一個街角,天新就在路邊兩個巨型鐵皮垃圾桶之間站著,手上拽著根細長的竹枝,擰著身子、撅著嘴以顯示他是個會生氣的人。那竹枝被他甩得噼里啪啦,沾在鐵皮桶外廓的垃圾碎末有些就免不了在竹枝的抽擊下濺出來。可是,被濺上了臟物的這張小臉、這個小身子,并不顯臟,倒讓付師傅一下子想到了那種表面撒了杏仁的鮮炸奶球。他一下子就喜歡上了這孩子。
四五十度角方向,十幾米開外的樣子,駁雜的店鋪之間,擠著一間瘦窄的早點鋪。一個糙臉糙手的倒梯形臉男人,三十掛零的樣子,這一刻正站在早晨的鋪面邊沖天新呵斥:
弄臟了衣服我把你喂狗。快回來!
他顯然是太忙了,喚了兩下發現沒用,一轉身鉆進店鋪深處的早餐制作間忙乎去了。事后多年,付師傅總會讓思緒停落在接著到來的那個決定天新也決定他命運的時刻,但每一次他都無法悉數還原他當時心境的全貌。也許那一刻付師傅什么也沒想,只是讓目光尾隨著那男人直到他沒入早點鋪,爾后他裝作漫不經心地走過去,像平時在車間他打開工具箱隨手拿起一把鉗子、螺絲刀什么的一樣,別提多順手地走過去彎腰那么一拿,天新就在他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