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對于母親的出走,我后來做過很多次努力,想要找到原因,那是一個深度沉睡的案底。當時,整個雙溪鎮都在議論母親的事,它就像是一個似是而非的謎,懸在空中。而每一次當我將要接近謎底時,又被另一件事給罩住了。
后來母親還是回家了。我不知道她在外面經歷了什么,是什么讓她如此決絕地走出家門,卻又疲憊不堪地回來,回到這個她憎恨的家。那一天,從鎮上放學回來,我看見四十歲的母親神情古怪的樣子,因為母親出走,我在同學面前受到無數次羞辱,我在鄰居面前抬不起頭來。所以,我幾乎是要恨她了。她見我在家里,放下那個布包就奔了過來,四丫,你回來了,你回來就好,媽和你說一個夢。
母親是一個愛做夢的人。在這之前,母親常常在夜晚講故事給我們聽,那些夢在我當時聽來,稀奇、神秘。比如。母親說,她夢見自己的前世了,她前世住在河邊,河岸上長滿了蘆葦。曾經有個男子穿著煙灰長衫,捧著一本線裝書,吟誦“野有蔓草,蒹葭蒼蒼”——母親每每說到這里,就告訴我,外祖母家里曾經的盛況,四十二間房子,大片的田地,丫環穿梭在廊柱之間,我常常在母親的夢里進入自己的夢。多年以后,我在書上看到,有個叫“穿越”的詞,我覺得母親的夢穿越到了我的夢里,因為我的夢里時常會有那些意象,滿目的蔓草,河流。有一次我甚至夢見了北方農村一面簡陋的炕。
母親對于說夢的固執常常叫我不可思議,她牽著我的手說,四丫,我想,只有你能幫我解出這個夢來,你是讀書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