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方
一名柔弱的土家族女子,卻擔負起為死者言、為生者權的使命,負重前行16年,是什么支撐著她?
2012年6月7日,記者來到湖南省懷化市沅陵縣,采訪縣公安局刑偵大隊技術中隊隊長張娟。短短幾天對她的采訪,記者多次潸然淚下。女兒、母親、妻子、法醫、共產黨員,每一面的張娟都讓人感嘆,讓人感動,讓人心疼。
沅陵來了個女法醫
張娟還清晰地記得自己第一次出警的經歷。
那是1996年一個異常炎熱的晚上。沅陵縣滿城燈火,人們或搖著蒲扇在家里乘涼,或三五成群在河邊吃著燒烤,享受著這難得沒有下雨的晴朗夏夜。
此時的沅陵縣公安局,一位年輕的女法醫卻邁著匆匆腳步踏上警車。原來,縣城某小區發生了一起命案。
坐在警車上面孔稚嫩,留著細長短發的小姑娘,正是剛從湖南省懷化醫專臨床醫療專業畢業來到沅陵縣公安局擔任法醫的張娟。那年,她剛剛21歲。
“法醫來了,大家都讓一讓!”人群自動讓出一個縫隙,張娟有些羞怯地側身而過。
“這個女娃娃是法醫?”嘰嘰喳喳的聲音,傳到這位年輕女法醫的耳朵里。
她假裝沒有聽到,手心卻捏著一把汗。距離黃色警戒線還有20米遠,一股臭氣撲面而來,張娟一時有些窒息。
“這是第一次做尸檢,不能丟人!”張娟心想。她輕輕打開包裹著受害者的棉被,一群蒼蠅“嗡”一下從尸體上四散飛去,這是一具高度腐爛的女尸,臭蛆和螞蟥四處爬行。
努力屏住呼吸,張娟一邊解剖,一邊不時用衣袖捂住鼻子換換氣,臭蛆慢慢爬上她的手臂……
外面群眾的議論聲陸續傳進來:“這個女娃娃膽子這么大,誰敢娶她做老婆啊?”
那一刻,張娟真想逃回家里去。可她想,第一次做尸檢就落荒而逃,大家怎么看自己?何況這還是一起命案,死者家屬都在等待自己的判斷。強忍著惡臭,張娟在高度腐爛的尸體邊整整蹲了3個小時,堅持把尸檢工作完成。偵查人員根據張娟的尸檢結論迅速破案,一起轟動沅陵的大案就這樣真相大白。張娟卻連續嘔吐了幾天。
“你之前想像的法醫工作是什么樣子呢?”面對記者的提問,張娟并不諱言,她之前一直以為法醫是穿著白大褂在窗明幾凈的實驗室里擺弄顯微鏡的。
第一次做尸檢,讓她真真正正感受到了法醫這份工作的艱辛。那時的她,從未想過,自己竟然一干就是16年。16年的堅守,她從一名剛剛走出醫學院的青澀學子成為一名嚴謹的知名法醫;16年的堅守,也讓她深深愛上了法醫這份事業。
沅陵縣是一個交通不便、地廣人稀的山區大縣,地處武陵山區,下轄23個鄉鎮,面積達5800余平方公里。全縣最偏遠的山區村寨離縣城有100多公里,從縣城過去,出了公路還得翻山越嶺走上半天。
勘察案件現場,有時一去就是幾天,為了趕時間、收集案件證據,她克服了常人難以忍受的困難。
在懷孕時,張娟仍然奔波在崗位上。2000年1月,張娟已懷孕5個多月了。這時,縣城某小區發生一起爆炸案,接到命令,張娟第一時間趕往現場,挺著肚子蹲在現場拼接散落四處的尸塊。黃線之外的群眾看了說,這個女娃娃工作真是拼命。
2008年6月,張家坪鄉法官堂村村民進山打獵時,在深山山澗發現了一具無名女尸。張娟此時正患重感冒,接到命令后,她沒有推諉,堅持步行30余公里來到案發現場,以超人的毅力完成尸體解剖檢驗,查明了死因。
張娟辦案最長紀錄是連續兩周在外工作,全縣20多個鄉鎮、數百個村,都留下過她忙碌的身影。張娟說:“做法醫就是為死者言,為生者權。看到一個個暗藏的犯罪嫌疑人被我們的刑事技術剝開偽裝,看到受害人民的冤屈得以昭雪,受再多的苦也值得。”
從被誤解到成為群眾的知心人
隨著一件又一件案件順利偵破,張娟逐漸在沅陵小有名氣。然而,有一種誤解卻時時刺痛著她的心。
每當張娟被人介紹是一名法醫時,她都能從對方神情里看出一絲慌亂和疑惑。是啊,誰不會想,法醫這么“男人”的活兒,她怎么會干呢?
在去基層辦案時,張娟揪心的往往并不是條件的艱苦,案情的復雜,而是群眾對法醫的誤解。在當地村民眼中,死人是不吉利的,而與死尸打交道的法醫同樣不干凈、不吉利。
她還記得自己有一次深夜去山里執行任務,背上包,穿上棉襖就去了。等到任務完成她才發現自己忘了帶水。她和同事到一戶村民家里借水喝,剛剛喝水用過的碗,自己還沒走,就被村民扔到了垃圾堆。
張娟帶著女兒去菜市場買菜,賣菜的商販們在背后指指點點,“這個女人是和死人打交道的,千萬不能讓她挑菜啊,不吉利!”
張娟也曾為此痛苦過,她在日記里寫道:“作為一名女法醫,我渴望的不是升官發財,而是人格的尊重。每次出門,人們在很遠處就跟我打招呼,可他們不會和我握手,畢竟我的手是一雙經常接觸死人的手,這是一道越不過的心理障礙和民俗禁忌。”
那種痛,入骨入髓。面對工作的累,她無怨無悔。人們像避瘟神一樣躲避她,卻深深刺痛了她的心。還有什么比尊重更能給人以力量呢?她感覺自己就像武陵山區的一棵葛藤樹,伸出一條條根卻碰觸到堅硬的土地,揚起面龐卻沒有一絲陽光。
如果說,群眾基于民俗對她的誤解是一層厚厚的堅冰,那么,16年來,張娟就是以火熱的內心和非凡的毅力去融化這堅冰的。
張娟每年執行交通、工傷各種需要鑒定的事故數百起,無論是人命案件,還是小事故,她都認真對待,一絲不茍,為受害人主持公道。
2006年,張娟在清浪鄉白竹溪村辦案時,發現兇手是精神病患者,他在發病時殺害了自己的姐姐,現在家中有一個年邁的老母親無人照料。看到這種情況,張娟將身上僅有的幾百元錢送給老人,并給老人留下自己的手機號碼,叮囑以后有什么困難盡管找她。握著老人的手,她說:“就把我當作您的女兒吧。”
2008年,她接待了一位特殊的受害人,一個被奸污的7歲小女孩。看著和自己女兒差不多大的小女孩,她的心被揪住了。小女孩因為受到過度驚嚇說話結結巴巴,張娟強忍著心中憤怒,如慈母般撫慰著小女孩的心靈,給她買來玩具,和她一起做游戲。就在做游戲時,她一點點問出了犯罪嫌疑人的相關情況,立即將情況通知辦案部門。最終案件在張娟的“不斷催促”下,僅用3天時間就破獲了。
2012年1月,張娟在一次去基層辦案中,發現一位孤寡老人氣色很不好。根據自己所學的醫學知識,張娟判斷這位老人可能已患大病。她主動叫來醫生為老人診斷,自掏腰包給老人支付了醫藥費,從而使老人得到了妥善治療。
現在,張娟每次去山里辦案,都會主動深入到一些農戶,向他們傳授一些基礎的醫學常識,提高他們抵抗疾病的能力。山里的很多村民一輩子都沒去過城里,更不用說看醫生了。村民們只要遇到一點頭疼腦熱,都喜歡給張娟打電話,張娟也成為沅陵山區有名的“赤腳醫生”。
破解死亡密碼
一名為人稱道的法醫,總有幾段為人稱奇的破案故事。殊不知,其中凝聚了多少心血。
1999年7月7日,沅陵縣城一家酒吧的老板打電話報警,他雇用的一名女服務員吊死在自家客廳的門框上。
張娟來到現場后,發現尸體腳下有一把倒著的凳子,現場也并沒有打斗和掙扎的痕跡,難道真的是自縊身亡?
張娟對尸體進行了全面系統的檢驗,特別是對死者頸項部繩索的勒痕進行了反復觀察,發現死者頸部兩側勒痕延伸很長,一直到雙側耳后。她由此斷定,這是一起犯罪嫌疑人殺人后偽造自縊身亡現場的他殺案。
張娟的檢驗分析引起了偵查員的注意,最終犯罪嫌疑人順利被擒,犯罪事實與張娟的分析絲毫不差。
2002年8月5日,官莊鎮發生了一起離奇的死亡案件。當地村民徐某一家三口吃完晚飯后,相繼去洗澡、更衣、就寢。到了凌晨,3人共同出現嘔吐、大小便失禁等中毒癥狀,徐某當場死亡,妻女被送往醫院后脫離生命危險。
張娟對徐某進行尸檢后發現,死者很有可能是有機磷農藥中毒。但是,在死者腸胃中并沒有發現殘留農藥。難道是注射農藥后死亡?進一步檢驗又排除了這種可能。
第二天,死者的妻子李某再次出現昏迷。按治療情況看,中毒癥狀得到緩解后一般不會出現第二次強烈中毒癥狀,除非被人再次投毒。可在醫生和護士的嚴密照顧下,這種可能性微乎其微。
詳細向李某了解情況后,張娟得知她換了一套衣服后再次出現中毒癥狀。經過檢驗,張娟發現李某的內衣上被農藥浸染過,正是這種農藥造成3人皮膚感染中毒。
張娟立即來到受害人家中,對留在家里的其他衣服進行藥理檢驗,發現確實有農藥成分,而且內衣褲更濃。張娟分析犯罪嫌疑人是將農藥投放在衣物上,導致受害人逐步慢性中毒死亡的。張娟將這一分析結果提供給了偵查員,偵查員很快確定了犯罪嫌疑人。
破案后證實,犯罪嫌疑人與死者妻子李某有奸情,李某拒絕交往后,犯罪嫌疑人遂于2002年8月先后兩次把農藥投放在李某一家內衣褲上。至此,這一離奇的案件大白于世人。
苦難輝煌
工作16年間,張娟經歷了無數血腥殘酷的兇案現場,共出勘各種案件現場1600余次,出具法醫鑒定書3000余份,直接、間接幫助偵破刑事案件360余起,沒有發生一起因鑒定不準而被群眾投訴的案件。
正是在16年的堅守中,張娟逐漸取得了群眾的信任,也找到了自己的事業之源。
記者跟隨張娟來到她工作的現場。天已黑了,張娟還有一處地方沒有去,不久前那里曾發生一起駭人聽聞的奸殺案,案發地點是一處僻靜的山腳處,至今仍未偵破。
遠處的路燈隱隱約約,張娟和記者只能打開手機的光亮照明。張娟認真分析案發現場的各種線索,不時陷入沉思。
回來的路上,看著身邊穿著漂亮衣服的女孩,張娟似乎從案情的分析中回過神來,笑著對記者說:“很久沒穿過這么漂亮的衣服了。”
是啊,她心中的遺憾實在太多太多了。
至今,她從未戴過一次戒指,那是因為工作的要求她的雙手不能有任何飾品。她說,自己也喜歡時尚,可是,對工作的熱愛讓她永遠都是一身樸素的警服。
至今,她對家人有愧。女兒如今已經12歲了,自己卻從未好好陪她玩一次。有一次出差,女兒想媽媽了,外婆就給她播放張娟在她一歲時喂奶的錄像。回家時,女兒一把抱住張娟,哭著說:“媽媽,你那么愛我,以后我再也不說你不陪我玩了。”
還記得自己最初選擇做法醫時,為了安慰父母,張娟看似隨意地說:“我只拍照,不動手。”殊不知,父母早已從各種渠道了解到法醫工作的艱辛。為了自己,父母擔了多少心啊!
在沅陵縣土家族的神話故事中,流傳著一種叫無腳鳥的傳說。無腳鳥因為沒有腳,就無法停歇,只能不斷地飛翔,累了也只能在天空中休息。
張娟整天忙忙碌碌,連家也很少回,朋友們就把她比作無腳鳥。記者把這個稱號告訴張娟時,她笑著說:“無論到多偏僻的山區辦案,當地的群眾都把我當親人,我怎么是無腳鳥呢?”
是啊,作為一名共產黨員,張娟的根早已深深扎在人民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