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慶
作者系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金融所研究員。本文是寫給《西風落日:領事裁判權在近代中國的確立》的書評。安國勝著,法律出版社,2012年1月版。

所有民族都源自共同的先祖,只是各自生存在相互隔離的環境中長達幾千年,經歷了不同的機遇與挑戰,衍生出不同的文明。特別是在古老的歐亞大陸東西兩端,形成了兩種風格迥異的文明:東方的農耕文明和西方的商業文明。在這兩種不同的文明底蘊之上,各自獨立地演化出了不同的法律制度。
當西方世界開辟出新航線之后,歐洲商人開始在各大洲之間充當“二道販子”,和世界各地的居民互通有無。一輪偉大的全球化就這么開始了。不同的生活方式、習俗慣例和法律體系也開始相互碰撞。今年1月份面世的新書《西風落日》通過詳細講述領事裁判權在近代中國確立的經過,重新展示出一副歷史畫卷。
歐洲商人來中國的目的是貿易。貿易需要建立在一整套規則之上。為了貿易持續下去并且降低成本,一些歐洲商人不得不在中國停留。有的停留幾周,有的停留數年。這就需要一套法律來處理外國人和外國人之間的糾紛,以及外國人和中國之間的糾紛。于是,到底是按照東方的法律還是按照西方的法律處理這些糾紛,成為一個無法回避的問題。
在清末開放海禁的早期,解決涉外糾紛都是依照清朝法律和司法體系。中外雙方都認為這是理所當然。例如,英國女王和官員都曾經要求在華英商遵守中國法律,違反中國法律的行為不受英國政府保護。在華英商雖然不情愿認可清朝的司法,但也很快發現他們可以花錢買到他們認可的公平正義。英商從貿易中獲得的利益足以沖抵這些開銷。因此,英商早期并不抱怨大清律例不公平、不正義,他們只是抱怨地方官員貪腐、商務成本高,同時也竭盡全力保證貿易暢通。
大清皇帝對司法的一次干預打破了這個脆弱的平衡。1784年,LadyHughes號上的水手在放禮炮的時候,沒有注意到炮中裝有實彈,結果導致兩名中國水手死亡。廣東巡撫孫士毅原本打算按以往慣例息事寧人,不料當時清政府正在查辦西方傳教士與內地回民叛亂相勾連的案件,乾隆皇帝正想對洋人殺一儆百。他嚴厲申斥孫士毅,訓令他“法在必懲,以示嚴肅”。這名英國炮手被處死之后,英國人再也沒有向清政府交出過殺害中國人的英國兇手。
對于英國從大清國獲得領事裁判權的過程,不少中國學者認為是英國人憑借船堅炮利逼迫清政府簽訂不平等條約。事實上,第一次鴉片戰爭之后,英國人并沒有提出領事裁判權要求,反倒是中方主動拱手相讓。就在簽訂《南京條約》的三天以后,欽差大臣耆英等人向英國全權談判代表璞鼎查(SirHenryPottinger)發出一份照會,提出《南京條約》簽訂之后需要解決的12個事項,其中包含了“英商歸英國自理,內民由內地懲辦”的提議。英方正求之不得,正好寫入了1843年簽訂的《虎門條約》。正是這一條款把領事裁判權賦予了英方。
安國勝先生在《西風落日》一書中還涉及到某些有爭議的問題。例如,鴉片是不是“鴉片戰爭”的導火索?鴉片戰爭是不是為利益而發動?
在鴉片戰爭之前,中英之間的分歧關鍵不在鴉片,而是在法律;有關法律的分歧關鍵不在鴉片,而是在英商的人身安全。1839年3月,欽差大臣林則徐通過十三行責令洋商呈繳鴉片,洋商呈繳的鴉片數量令人震驚地超過了1千噸!但林則徐要求洋商按照指定的樣式出具甘結(保證書),承諾永不貿易鴉片,“如經查出夾帶,人即正法、貨盡入官”,遭到英商拒絕。英國駐華商務監督義律(Charles Elliot)回復林則徐說,不審判就判死刑,不符合英國法律,斷然不能接受。他還帶領英國商船退泊到九龍尖沙嘴一帶。
不料英國水手在尖沙嘴斗毆,導致林維喜死亡。林則徐依照中國慣例,要求義律交出罪犯。具體是哪一個人無關緊要,但一定要有一個人定罪。義律無法滿足林則徐的要求:他無法找出真兇,又不能拋棄英國僑民中的任何一個。林則徐把英國人趕出澳門的庇護所,英國僑民(包括婦女和兒童)只好轉移到停泊在香港的船上。林則徐使出最后一招:斷絕新鮮食物和淡水,出動平地戰船阻止裝載食品的中國小船駛往英國船只。這導致沖突升級為戰爭的第一槍。
鴉片戰爭(以及領事裁判權)導致的結果復雜,全面的利益分析也很困難。從短期來看,與當時對林則徐的要求妥協的美國商人相比,直接對抗清政府的英商遭受了損失。
美國商人并不認同中國法律,但是他們并不像英國商人那樣直接對抗。早在1784年的LadyHughes事件中,美國商船EmpressofChina的船員認為清朝當局逮捕英商大班的行為“是對人身自由犯下的罪行”,參與了在粵外商的武裝游行示威。1821年,美國商船Emily號上的意大利籍水手FrancisTerranova投擲瓦罐,導致一名中國婦女死亡,被清朝官員判處死刑并處決。美國人當時的態度是:“我們認為案件是不公平的。我們在你們的水域,服從你們的法律,盡管它們是如此偏頗,我們也不作反抗。你們按照自己的法律觀念,未經審判而定罪……”
美國商人的妥協行為在鴉片戰爭過程中獲得了豐富的短期回報,而英國商人不妥協的結果,使中英貿易中斷,利益被美商奪去。在中英貿易中斷之際,美國公司Russel&Co.的船只在香港和澳門之間販運英國貨,每噸收水腳30到40元;裝載印度棉花,每包(336磅)收水腳7元。這在當時是相當高的價格:從倫敦到廣州的水腳也不會超過55元。可見美商“趁火打劫”,獲得暴利。
最具爭議的問題有關領事裁判權對中國的影響。中外法律制度碰撞無疑是推進中國法律體制現代化的外部動力。對內部改革動力嚴重不足的大清帝國而言,外部動力尤其珍貴。正如本書作者所說,中華法律源遠流長,但一直以來都是作為統治者治亂止爭的工具,即“以法為器”。既然法是統治者手中之器,它的主要作用是用來防民治民,那么對于民眾來說,法是避之唯恐不及的東西。既然民眾避之唯恐不及,那么統治者就更加不受約束,可以為所欲為了。這樣的體制沒有辦法“自新”。
好問題總是很難得到好答案。《西風落日》一書雖然沒有給出每一個問題的答案,但是憑借這本書提到的問題,以及書中提供的詳盡而且可信的索引,它已經稱得上一個重大的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