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所的春節

◆ 龍玉純

翻山越嶺而來的陣陣北風，裹著山外那絲絲縷縷的節日氣味，夾雜著稀稀拉拉的幾顆雪粒，不時掠過山谷一個孤獨的營院，拍打著潔凈的門和窗，從門縫窗隙里長驅直入，灌得屋子里一陣陣騷動。北風又香了，春節快到了！

“北風香，春節到，山里聽到山外笑，我們抱著槍兒，聞香聽熱鬧。”這是常年駐守在這遠離都市山溝的幾位自稱為“山神”的老兵，穿行在歲月的輪回中得出的些許牢騷加經驗。“白天兵看兵，晚上數星星。”山里的戰士們對寂寞與單調是那樣的熟稔，常常覺得它像身上的軍裝一樣形影不離實實在在。

渾身上下洋溢著青春氣息的年輕戰士們，自然不會向寂寞與單調俯首稱臣。只要有兩三個人在一起，他們就會用那獨特“山地語言”侃大山，天南海北古今中外……或者舉行一場籃球比賽，人人都是運動員又是教練員又是裁判員。就算一個人呆著也不能讓寂寞做伴，看看峰依著峰嶺連著嶺的巍然群山，聽聽“嘰嘰喳喳”自由自在的山鳥鳴唱，讓心兒貼近自然回歸自然默默地陶冶著性情……自從有了電視機和像鍋一樣的弧面接收器后，山溝里便又平添了一道撕破寂寞與單調的獨特風景。

戰士們個個都愛看電視，有的甚至愛得入了迷，像警衛一班的陳小軍便是院子里的第一號電視迷。平時只要沒有工作，電視室里就肯定有他。他看電視時從不挑剔節目的好壞，不管是沒頭沒尾的連續劇，還是反反復復的廣告，他都能安坐如山泰然視之。我們的故事就是從一號電視迷開始的。

去年除夕，陳小軍一從“除夕宴”上喜氣洋洋地走出來，便尋思著今晚一定要好好看看春節聯歡晚會，已經有兩年沒看上直播了。可怎么也沒想到，走廊的黑板上寫著他和他班長的名字。黑板是專門用來公布崗哨人員的，也就是說今天晚上八點到十二點是他和他班長站崗。一見到黑板上自己的名字，他那臉上的笑意頓時一掃而光。“真倒霉！今晚的好節目又跟我bye-bye了。”倒霉歸倒霉，崗不能不站。而且今天是大年三十，晚上誰都想看晚會，怎么也不好意思開口找人換班。陳小軍一想，晚會反正看不上了，不如一開始就不去，免得看了節目預告難受。于是一咬牙，披著大衣在院子里繞起圈子來。

排長陪著前來慰問的首長們樓上樓下給大家道了一番“辛苦”之后,一溜小跑進電視室，這里已是歌聲笑聲掌聲一片。晚會還沒開始，第一號位子也還空著。第一號位子并不是給排長的，戰士們都說電視室的第一號只能給陳小軍。“陳小軍呢？”排長大聲問道。“他在散步。”一班長立即作了回答。“第一號”今天哪來的如此雅興？“下班崗誰站？”一班長說是他和陳小軍。哦，原來如此。排長一扭頭又跑出了電視室。

“陳小軍。”排長一出門就看到了正縮著脖子走著的陳小軍。

“到！”等著上崗的陳小軍被排長一喊立即挺直腰桿來了個立正。

“迎著北風散步，你雅興還不小嘛，為什么不去看電視？”排長邊說邊走了過去。

“排長，我就要站崗了，先適應適應這北風不行嗎？”陳小軍急中生智把排長的問號又還給了排長。

“今天的北風是不是有些特殊，還要我們的一號放棄電視去適應？”排長走過去把陳小軍那豎起的大衣領子提了提，半認真半開玩笑問道。

“說起來還真有點特殊，排長。”陳小軍不自然地笑了笑。“今天是大年三十，大年三十晚上的北風都有股不同尋常的味——溫馨的味，團圓的味，不信你仔細聞聞看？”

排長拍了陳小軍的肩膀一下，輕輕說道：“你是不是想家了？”

“哪會呢？離家這么遠，想也是白想，不如不想。想看電視倒是真的，可偏偏不走運，又輪到我站崗。”陳小軍怕排長誤會，于是說了一句實話。

“過年了，開開葷，抽支好煙，給！”排長邊說邊從衣袋里掏出一包煙。“站崗的事好說，回去告訴你班長，今晚我替你站了。”

“這——不行不行！”陳小軍急忙從大衣袋里抽出手來揚了揚。“排長，煙我抽一支可以，又讓你替我站崗可不行，元旦那次就夠叫我不好意思的了。”

“互相幫助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去吧！”排長輕輕地推了他一下。

“老叫排長替我站崗，戰友們也是要笑話的。”陳小軍低著頭說道，“排長,你回去看電視吧，晚會快開始了。你的好意我領了，謝謝！”

“怎么回事？去！我命令你去就去！”排長一本正經地說道。“把好的節目給我記下來，下次說不定還會重播，有的是機會看。”

陳小軍看了看排長那嚴肅的樣子，欲言又止，只好無奈地轉身走進門去……

排長也沒想到這一舉動的結果是戰士們爭著前來換崗，一晚上的崗竟然換了十六次。排長非常感動，可戰士們只說昨晚的北風有一股香味，聞著心里都怪熱乎的……

好事傳萬里，此事很快就被上級機關知道了。幾天后機關便派專車送來了DVD機和春節聯歡晚會的影碟，并捎來了首長的指示：每個戰士都必須看一遍。排長和戰士們個個歡呼雀躍，喜慶的氣氛頓時淌滿了山谷，仿佛這才是他們日歷上的春節。

其實對這里的戰士們來說，過節與不過節根本就沒有什么兩樣：每天的站崗執勤工作還是一件不少必干不誤，方圓十里除了林立的山峰還是找不到別的人影。他們同大山作伴，與寂寞和單調為伍，用自己美好的青春年華，默默地吟唱著奉獻者之歌！

哦！北風又香了，它是為我們那些常年駐山溝守海島的可敬可愛的戰友們而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