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衣服大于一件衣服

曾有男性朋友吐槽，抱怨女友在化妝臺前折騰2個小時，為的就是把自己弄得跟沒化過妝一樣——這是所有美麗藝術的目標之一，要使勁到像是沒使勁，要努力到像是不曾努力。這是一種自我粉飾的藝術。

2012巴黎時裝周上的華人女明星，要數張曼玉穿得最簡單，白T恤，黑皮褲。但這次亮相的華人女明星，除了姚晨、Anglebaby和張雨綺之外，都使勁過了頭，微博、論壇上的群眾，根本不放過毒舌的機會：“華人女星組團報復社會?！?/p>

這成就了張曼玉的美譽度。不過，她看起來不使勁，是因為她的確沒怎么使勁。

這境界不是一朝一夕練就的。香港導演楊凡在一本書中寫到剛出道時的張曼玉與鐘楚紅，兩人對鏡頭的態度大不相同，張曼玉嚴肅認真，鐘楚紅放松自然，因為她覺得“研究得太多就沒那‘神韻’”。兩人一起拍海報，張曼玉努力培養情緒，鐘楚紅“把頭發弄得像稻草亂糟糟一團，一件Oversize黑色大衣披上，不到5分鐘，也交了功課。張小姐看了，馬上認輸”。

當然這中間有天賦的成分，否則不能解釋職業模特穿同樣的衣服要高出明星10分以上，但天賦之外的功夫同樣重要。楊凡接下來閑閑提了幾筆：鐘楚紅喜歡逛美術館，而且絕不走馬觀花，在每幅畫前左右端詳，遠看近看。她逛美術館和閱讀英文報《南華早報》的習慣，曾被“高等文化人士引為話題”。畢加索、馬蒂斯不會白看，輕功是靠負重才能練習出來的，有了美術館的牛刀，幾件衣服就是小菜。

張曼玉的牛刀時代來得略晚，1987年演過《旺角卡門》后才開竅。從此，不論演戲還是穿衣，那種感覺跟之前有很大不同。尤其是淡出后，少了爭搶的功利心，一種松松灑灑的味道也出來了。

功夫在詩外，一件衣服大于一件衣服。一件衣服里，有看過的風景、讀過的書、聽過的聲音、遇到過的人，有以前穿過的所有衣服，還有當時當地的境遇，一件衣服穿出來的信息量非常大。

那么，女星都穿白T恤好不好？不好。張曼玉的簡單原則，是沒法輕易復制的，簡單是比復雜更復雜的事。因為有效的簡單必然是從復雜過來的——大觀園的茄子丁后面，有十幾只雞在墊底；現當代美術的尿壺、色彩狂歡、抽象線條之后，有提香、波提切利、華鐸的鋪保；愛迪生和法拉第的腳底下，有整個人類的瘋狂實驗史擔任巨人的肩膀。我們的女明星，必須艱難地熬過不適應期，要使勁再使勁，以便呈現出沒有使勁的恬淡來，讓一件白T恤也有風華。

一件衣服比一件衣服大，衣服穿到最后，幾乎是個哲學問題。（摘自《晶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