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漂愛情

雖然買不起這兒的房子，但我依然愛這座城市

疾病襲來的前一個星期，一切顯得異常平靜。李靜剛剛看完一部《龍貓》的動畫片，并且愛上了里面那個灰色的、胖乎乎的卡通形象。這個原本最喜歡小熊玩具的女孩兒，買回了一張印著龍貓的綠色地毯，鋪在那套租來的小房子里。

“我覺得它能給我帶來好運。”李靜說。但好運卻沒有到來。幾天后，王楠開始覺得頭暈，走路也像“喝多了似的”走不穩。按照醫生的建議，王楠做了腦CT檢查。李靜當時并沒有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只是猜想，也許他最近的工作太累了。但很快，醫生把她單獨叫進了辦公室，指著手里的片子告訴李靜，王楠的情況“不太好”。“他的頭部有一個占位病變，很可能是腫瘤。”醫生說。李靜愣住了。

2006年，王楠從哈工大研究生畢業之后，在深圳找了一份工作；而李靜則留在哈爾濱，獨自一人度過了剩余3年的大學時光。2010年，兩個人才先后來到北京，在這里開始了共同的生活。對于有點兒“文藝”的李靜而言，北京是她最喜歡的城市，因為這里“既有古老的文化底蘊，又有現代的融合，有看不完的話劇和球賽”。“雖然這里生活成本高，雖然買不起這兒的房子，雖然每天上下班都堵車，但我依然愛這座城市。”對于未來，李靜充滿著憧憬。

而對于王楠，相比于老家那個地處東北的小城市，他顯然找到了更好的生活：在這里，他有一份收入不錯的工作，并且最終還清了父親常年臥床產生的債務，以及自己上學時的助學貸款。

不過，對于兩個“北漂”的年輕人而言，連結婚都成了件復雜的事情。因為王楠的戶口落在了深圳，而李靜的戶口留在東北老家。

隨著疾病的到來，一切都變了。腫瘤比預想的更加嚴重。王楠開始越來越頻繁地頭暈，視力也變得越來越差。

以后的日子，我牽著你

在等待醫院收治的日子里，李靜說，兩人體會著“度日如年的感覺”。那段時間，李靜每天都和王楠窩在家里，幫他按摩手腳，給他讀一些喜歡的文章，安慰他，或者聽王楠講講自己的故事。也許因為疾病襲來的無力感，王楠開始一點一點給女朋友講述自己小時候的故事。比如，中學時代，他每天用功讀書，成績始終是全校第一名，因為他知道，“只有努力學習，才能改變自己貧困的生活”。

很多事情是王楠從沒提起過的。一天晚上，他津津有味地跟李靜講起，自己上中學時，家里只有一張折疊桌，沒有椅子，沒有臺燈，他每天寫作業只能坐在床上，趴在折疊桌旁寫作業。有一天他去同學家，發現同學的房間里貼著明星海報，還立著一張很寬敞的寫字臺。在桌面靠墻角的位置，摞著課本，并且立著一排磁帶。

“太帶勁了。”王楠對媽媽說，“我也想要個寫字臺。”但家里實在沒錢買這些。媽媽只能到一個親戚家里，討來一張報廢的桌子。因為太過破舊，桌子的一條腿都已經被砍掉變成柴火燒了。媽媽就把桌子用磚頭墊起來，還撿了個破臺燈放在上面。從此，坐在這個“寫字臺”前面學習，就成了王楠童年一段“特別帶勁”的回憶。

在李靜看來，王楠講述的語氣“云淡風輕的”，好像根本不是在說自己的故事。可李靜卻是第一次詳細地知道，自己相處了6年的男朋友曾經受過這么多苦，心里承受著這么多事情。

一個多星期的等待之后，王楠終于在朋友的幫助下住進了醫院。李靜給兩人開了一個微博，用來和朋友聯系，并且記錄兩個人生活里的點點滴滴。給微博起名字費了一番功夫。一開始，李靜想用“大熊牽著小熊走”，因為她最喜歡熊，而個子很高的王楠笑起來傻傻的，“也像一頭熊”，大熊和小熊剛好就能來形容他們倆。

王楠頭暈、頭痛的癥狀越來越嚴重，視力也變得越來越差。“以后，可能我也不算正常人了。”他說，“如果最后眼睛看不見了怎么辦？”“那沒關系，我們就叫‘小熊牽著大熊走’。”李靜盡量維持著開心的語氣，“以后的日子，我牽著你。”

他說他要像鳳凰一樣涅槃

在王楠住院的病房里，李靜帶去了兩只玩具熊，一只黃撲撲的，另一只是淺米白色。之前來北京旅游的時候，李靜就從家居城里買下了它們。她總覺得，這兩只小小的玩具，像極了她和王楠。

喜歡旅行的李靜一直想找個機會，和男朋友一起去什么地方走一走。可現在她突然發現，留給自己的時間已經越來越短了。手術前，醫生曾私下里告訴她，王楠的腫瘤“惡性程度比較高”，希望她能“做好準備”。當時，她腦中浮現的第一個念頭，就是在手術之后馬上和王楠結婚，讓他在生命最后的時間里能夠當上新郎，甚至當上爸爸。

2012年4月1日，王楠被送入了手術室。之前一天，為了配合手術，王楠剃掉了頭發。李靜在微博上貼出了兩個人的合影，并且用夸張的語氣呼喚朋友們來看“大熊牛逼閃閃的新造型”。

切除腦腫瘤的手術過程是順利的。“我就是來病房度個假，我要跟腫瘤宣戰！”王楠曾經在微博上這樣寫道。他并不知道，醫生在手術后對腫瘤進行了病理化驗，結果顯示，是最惡性的膠質瘤。醫生甚至預測，王楠的生命也許只剩下不到一年。

因為害怕王楠接受不了，李靜對他隱瞞了真實病情，并且在病房里一直保持著開心的樣子。 “他正在充滿期待地努力恢復身體，他說他要像鳳凰一樣涅槃，他說他要更努力地工作，更健康地生活。”手術后第八天，李靜在微博上寫道。

在這個巨大的城市里，你的喜怒哀樂淹沒其中

李靜承認，在剛開始得知王楠的病情時，除了震驚、痛苦，她也曾有過一絲小小的慶幸。畢竟，他們生活的地方是北京，這里集聚了這么多出色的醫生、現代化的醫療設備，王楠有機會得到最好的治療。但隨著時間的推移，掛號、檢查、住院都成了巨大的問題，她這才發現，在這個巨大的城市里，自己和王楠的喜怒哀樂，很容易就“淹沒其中”，變得不值一提。

“在經歷過這些之后，我覺得我們倆就像飄著的兩片樹葉，挺無助的。”李靜在微博上寫道。

手術后的王楠一直劇烈地頭痛。他身體虛弱，說幾句話就會耗費大量的力氣，甚至連睜開眼睛都會引發疼痛。大部分時候，他只是閉著眼睛躺在床上，而李靜就拉著他的手，靜靜地坐在一旁。

4月15日，是兩人認識6周年的紀念日，李靜和王楠只能在病房里度過。盡管已經是“老夫老妻”了，為了有點兒慶祝的感覺，李靜舉著那兩只代表他們倆的玩具熊，跟王楠微笑著照了張合影，并發在微博上。

她還記得第一次見到王楠的情景。當時，剛上大一的李靜還傻傻的像個小孩兒，在學校教學樓前的地磚上一個人玩跳房子，高高瘦瘦的王楠從遠處走過來，帶著條大圍巾，憨憨地笑著，“就像一只大熊”。

她在自己的微博里用有些詩意的語言描寫這段感情：“年輕的感情總是很單純，沒有太多關于房、車的期待和奢求，只是很滿足于享受一點點拾級而上的生活和為此付出努力的過程。”

原本，李靜計劃在今年下半年辦好各種手續，和王楠步入婚姻的殿堂。當時她并不知道，疾病正像推土機一樣隆隆駛來。（摘自《中國青年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