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童年時代,是一個貧窮而單純的年代。
村子里,是連電燈都沒有的。要論電器,恐怕也只有手電筒了。家家戶戶的照明工具都是煤油燈。天一落黑,各家各戶的方格子窗戶紙里,就透出隱隱的紅黃的微亮的光。遠遠望去,就像一個個朦朦朧朧的螢火蟲。
那個時候的中小學生,遠沒有現在這么辛苦。書包里只有三幾本必須的教材和幾個相應的作業本子。什么課外讀物、輔導材料、同步訓練等等,是根本沒有的。也沒有聽說過什么特長班、補習班的。并且,教材的內容也簡單得很。當時,整個村子里,連一臺黑白電視都沒有,更別說什么游戲廳、互聯網了。所以,放學之后的時間常常是無比寬裕的。
冬天的夜晚格外漫長。一盞搖搖曳曳的煤油燈旁,圍坐著全家人。母親必須坐在光線最明亮的位置,因為母親要不斷地做針線活。要知道,那時全家人的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春夏秋冬的穿著都是母親一針一線縫制的。父親則常常給孩子們講一些演義故事。當然,那些故事我們往往不知道已經聽了多少遍了。所以,那時冬天的夜晚讓人感到度日如年。
沒有污染的年代,晴朗的日子就很多。每月中旬的夜晚,一盤圓月就明亮亮地懸掛在高天上。這是孩子們最為歡騰的時刻。不用誰去招呼,只要一吃過晚飯,就很快地聚攏了一群,捉迷藏、逮鷂子、抓“特務”。在村子里的夜晚,孩子們的呼叫聲更加高亢遼遠,能傳到各家各戶燃著煤油燈的窗戶里,傳到煤油燈旁父母的耳朵里。好像是路不拾遺、夜不閉戶的年代,好多人家是連大門都沒有的,只是一個矮矮的木條柵欄,象征性地站立在院門口。捉迷藏的孩子們就常常把那木柵欄用肩膀稍稍用力一頂,就頂起一個空隙,貓一樣迅捷地鉆進人家的院子里,然后找一個柴火垛隱藏起來。有時慌急慌忙中撞翻了什么工具,咣里咣啷一陣響,驚著了那家的主人,主人也不發怒,只是虛張聲勢地在屋子里高聲罵一句:誰家的“洋鬼子”———
那時候,村子里還沒有電視,縣里有一臺電影放映機,經常在縣里各村輪流放映。各個村子里也沒有電影院,都是在寬敞的路口放映的。全縣有六七十個村子,即使放映機每天都不休息,輪到自己村子放映一次,也得兩個多月的時間。所以,如果三里五鄉的鄰村放電影,如果也是有月亮的晚上,就會有孩子們三五成群結伴去鄰村看電影。一日三餐粗茶淡飯,體格反而更壯實。三五里路深一腳淺一腳跑下來,一點都不感覺累。倒是電影中的神秘驚險情節常常讓孩子們大呼小叫。有時電影的內容很驚恐,回家的路上就格外緊張,只顧狠命往前奔,好像身后有什么怪異的東西在追趕,連頭都不敢回一下。急急忙忙奔回家,“咣”的一聲撞開門,徑直鉆進了屋里,心臟卻還在狂跳不已……
沒有玩具,沒有游戲的去處,卻也并不感覺生活的單調。
而今,結交如此廣泛,卻常常有無處安放的情感;交流如此便捷,卻免不了百轉千回的思念;交通如此快速,心與心的距離卻更遙遠;只要我需要,幾乎一切都能買到,但欲念卻在無休止地瘋長;現代化程度越來越高,身心卻無法不疲憊……
生活有越來越多的悖論。
(編輯 思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