佚名
我少年時讀《寓林折枝》,里面講了個故事:唐代貴族講究飯食,就算是煮米飯也極其挑剔,認為凡是以炭作燃料做飯,要先燒炭,燒到煙氣全消,稱為“煉炭”,然后才方可以用來煮飯,否則做出來的飯有煙氣,難以下咽。當時讀得我嘖嘖稱奇,心想這些貴族們的舌頭與嗅覺真靈敏。
對食物窮奢極欲地講究的風氣,在魏晉大盛。想古代人在吃上都比較粗糙,終于可以不用打仗了,有閑錢了,又愛斗富,所以在食物上講究一下唄,但結果沒把握好力度,一講究就過頭了。最過頭的是羊琇,這位貴族世家的大哥講究到變態。一般人家都是在天氣溫暖時釀酒,以便于發酵,但他家卻不,偏要在冬天釀酒。冬天多冷啊,原料無法發酵,但羊家不怕,他家有好辦法。什么辦法?讓下人抱著裝著原料的壇子,用體溫給原料加熱,人的體溫是有限的,一個人也堅持不了多長時間,每過一會要換一個人抱那壇子,愣是這樣將冰冷的原料弄得發酵了。以我家釀酒的經驗,在冬天且加溫的情況下,沒五七日,是沒法讓原料發酵的。據說這樣釀出來的酒味道更好。那味道是什么味道,依我看來,一個字:貴;兩個字:變態。
酒可以這樣去釀,但如果這樣去溫酒,那在宴會上可就不夠用了。怎么辦?羊琇自有主意。
晉時,洛陽一帶的樹木已經很稀少了,用來燒制木炭的都是小樹,一般木炭小如石粒,并且非常昂貴。這用來當燃料可不過癮,于是羊琇想了個辦法,將這些小木炭搗成細末,再摻進去一些可燃燒的粘物,塑成野獸的樣子。等到貴族們聚會時,他要顯擺,就拿這些“巨獸”來點燃了溫酒。“巨獸”點燃之后,一時只見這些烈焰騰騰的火獸張著大嘴、氣勢逼人,看起來恐怖之極。這一招,讓羊琇成了奢侈時尚的領軍人物,貴族們見著好玩而有面子,便流行起來。一時洛陽的炭價更貴,樹木被砍伐得更多。不就是溫個酒嗎?也這樣費事。沒錯,費事就是奢侈的本質。
相比之下,王愷用飴糖和著干飯來擦鍋(能擦得干凈嗎?)、石崇用蠟燭當柴火來燒飯,就算不得什么了。沒有最奢侈,只有更奢侈,這永遠是貴族、暴發戶與土包子們共同的特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