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評語用學視角下談中美發(fā)言人第一人稱指示語的使用

郭亞東

(南京審計學院外國語學院，南京 211185)

指示語(deixis)是語用學研究的傳統(tǒng)領域。人稱指示作為指示語的重要組成長期以來備受關注，國內(nèi)學者對此從語用學、認知語言學和話語分析的角度嘗試過不同的探討［1－3］。

之所以選擇批評語用學的視角，是因為該理論研究和闡述的對象與第一人稱指示密切相關。Jacob Mey在正式提出Critical Pragmatics(批評語用學)的概念的時候就指出“研究語用學在社會各方面的運用，必須把握住‘語言使用者’這一基本概念，如在這一語境中的語言使用者是誰、語言運用者所面臨的語言運用條件是什么，以及語言運用條件對語言運用者的影響又是什么，等等”［4］。由此不難看出“語言使用者”及其相關因素是批評語用學研究較為核心的對象。第一人稱指示語作為話語使用者的“標示”進入我們批評的視野也就順理成章了。

一、本研究的批評語用學方法

批評語用學借助的理論分析工具有很多，在語用學領域內(nèi)的主要理論，包括指示語理論、會話分析理論、言語行為理論、語用預設理論、禮貌理論、關聯(lián)理論、語言順應理論等［5］。結合研究特點主要是從指示和會話分析的角度研究中美兩國新聞發(fā)言人第一人稱的語用生成機制，“批評”其話語背后的價值觀和意識形態(tài)。具體研究問題是:1)中美兩國新聞發(fā)言人的第一人稱使用情況以及其反映的深層內(nèi)涵;2)兩種文化或者說意識形態(tài)下在相同的場合第一人稱使用是否有顯著差異，(如果有)差異是什么，又意味著什么?為此筆者展開了數(shù)據(jù)的收集和分析。結合發(fā)布會這一話語特點，收集的第一人稱指示語是:1)中方——“我”，“我們”，“中方”(發(fā)言人借此指示“我們”)，“我國”，“我國/們政府”等;2)美方——“I”，“we”，“United States”(U.S.)，“America”，“our government/country/department”等。

二、數(shù)據(jù)收集

筆者從中華人民共和國外交部官方網(wǎng)站http://www.fmprc.gov.cn/chn/pds/wjdt/fyrbt/和 美 國 Department of State(美國國務院，近似外交部的對等機構)官方網(wǎng)站http://www.state.gov/r/pa/prs/dpb/index.htm 中隨機收集兩國外交發(fā)言人2012年1月至2月在例行記者招待會上的對話記錄30篇，中美雙方各15篇。運用Microsoft Office 2007的自帶功能進行數(shù)量統(tǒng)計。為避免“I”和“we”等作為某單詞的一部分被搜索統(tǒng)計進來，筆者采用統(tǒng)計“空格+I+空格”和“空格+we+空格”以及“空格+I’+空格”和“空格+we’+空格”的方法對此進行了有效排除，成功統(tǒng)計出30次記者招待會的文本中“話輪”和第一人稱指示語的數(shù)量及其使用情況。之所以統(tǒng)計話輪，是因為試圖借助話輪來考察指示語的出現(xiàn)頻率，以便較為客觀地呈現(xiàn)中美發(fā)言人話語的差異。

三、結果匯報和分析

經(jīng)過統(tǒng)計，筆者對中美新聞發(fā)布會中的話輪和第一人稱指示語使用情況都有發(fā)現(xiàn)。話輪在兩種語言語境下存在巨大的差異。中方發(fā)布會中每個主題全部是“一問一答”式的，中間只有一個話輪轉換，如例1。而美方發(fā)布會中一個主題下話輪交換較為頻繁，是“多問多答”式的，協(xié)商式的，如例2。

例1，問:中方是否考慮派特使或代表團訪問敘利亞?是否會提出自己的解決敘利亞問題方案?

答:中方始終以實際行動勸和促談，推動局勢走向緩和……(2月6日)

例 2，發(fā)言人:Next subject.Please Andy-Brad.問:Syria?

發(fā)言人:Yeah.

(同一人)問:This major date is today，the 19th，so I just was wondering…?

發(fā)言人:Well，we did talk about some of these issues yesterday…

(同一人)問:But what you’re saying with regard to the Arab League monitors…?

發(fā)言人:Well again，this is…(1月19日)

兩種語境下話輪的數(shù)量和輪轉的細節(jié)都明顯不同，值得繼續(xù)探討。由于研究主題的限制，不再贅述，將主要圍繞第一人稱做嘗試性的批評語用解讀。

(一)第一人稱整體使用情況

從整體看中美兩國新聞發(fā)言人第一人稱指示語的使用情況呈現(xiàn)出表1所示特點:

表1 中美發(fā)言人話輪和第一人稱指示語使用情況統(tǒng)計表

從表1中可以看出:

第一，中方發(fā)言人在15次發(fā)布會76個話輪中使用了7個“我”，54個“我們”和121個“中方”。“我”的出現(xiàn)頻率很低，僅有的幾次發(fā)生在例1)和例2)所示的情形中。

例3，問:近日，一名伊朗核科學家遭遇爆炸襲擊身亡，中方對此有何評論?

答:我注意到有關報道，……。(1月12日)

例4，問關于伊朗核問題

答:中方在伊核問題上的立場是明確的，我已多次在這個場合予以介紹，請你查閱。(1月17日)

例3中說“我”注意到相關報道，表明我個人在私下看到了相關新聞，關于伊朗和科學家遭爆炸身亡的事情我知情，隨后的發(fā)言是我個人的觀點;而對于我所代表的集體是否看到，是否有評論，“我”是不清楚的。從語用效果看，“我”的使用很好地化解了“責任”。例4中“我”指的就是原本意義上的我本人，用來指示說話主體，是非標記性的。要表達的就是我做過某事。

“我們”作第一人稱指示的情況略顯不溫不火，出現(xiàn)頻率適中。在新聞發(fā)言人的話語體系里“我們”是一個立場性、指向性較為溫和的第一人稱指示語，有時會表述己方立場，有時會分擔責任。其使用情況主要是常規(guī)話語體系中的兩類:排斥性的指稱(exclusive)，如例5表述了我們一方的希望;另一種是包容性的指稱(inclusive)，如例6表達了己方對其他各方的呼吁。

例5，我們希望美方多為此發(fā)揮建設性作用。(1月9日)

例6，我們應尊重馬爾代夫人民的自主選擇……(2月13日)

“中方”在本文中我們將它納入第一人稱考察的范圍，因為從所收集的數(shù)據(jù)中看發(fā)言人將其作為非常重要的“第一人稱”指示工具，76個話輪他們使用了121個“中方”。許多的陳述、愿望、批評等言語行為中“我”“我們”“我國”“我們政府”等指稱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中方”，一個有第三人稱之名和第一人稱之實的指示，如例7。從批評語用的角度看，“中方”立場性極其明確，體現(xiàn)出來的說話人形象，展示出來的話語背后的意識形態(tài)，產(chǎn)生的語用效果，都比“我”和“我們”更加的威嚴和冰冷。它是嚴肅的，強制式的，也是在中國外交語境中極為適切的，因為它是我們社會文化語境的制約下產(chǎn)生出來的，也符合發(fā)言人被寄予的期盼:面對國家形象和利益我們的發(fā)言人應該做的是義正詞嚴。

例7，中方歡迎美方在簡化中國公民赴美簽證手續(xù)方面的積極措施。中方愿在平等互惠的基礎上，與美方商談并達成進一步簡化簽證手續(xù)、便利人員往來方面的安排。(2月14日)

第二，在美方15次新聞發(fā)布會中出現(xiàn)了1 436個話輪，發(fā)言人使用了1 062個“I”和1 376個“we”，沒有出現(xiàn)類似“中方”的表達。“I”的使用情形和“我”的使用情況類似，其主要功能有兩個，一個是指示說話主體，也是其原本的意思;二是帶有回避風險，規(guī)避潛在話語責任的嫌疑，如例8。當然對實際的使用情況不能一刀切，主要須結合話語主題和語境分析，不能完全排除發(fā)言人說話習慣等因素，如慣用“I think”或者“I mean”等。

例 8，發(fā)言人:I can confirm that kidnapping and also，more happily，the release of these two U.S.citizens.(2 月 8日)

“We”在美方發(fā)言人的話語里出現(xiàn)頻率極高，幾乎在回答每個問題的時候都會有幾個“we”。例9是一個回答中的一小部分，三句話里發(fā)言人使用了4個“we”。從指示對象看它所指示的是發(fā)言人代表的聯(lián)邦政府或政府部門。這也是筆者收集到的數(shù)據(jù)中絕大多數(shù)的“we”所反映的情形。僅有很少的“we”是包容性的(inclusive)，但其包容的對象是在場記者，如“Can we start next subject?”

例 9，Obviously，due to privacy considerations，we can’t provide any additional information as to their names，but they’ll obviously-we’ll be working closely with them to provide any consular assistance that we can.And we certainly do appreciate the efforts of the Egyptian authorities in securing their release.And for any further questions involving the ongoing-or the investigation into this incident，I’d just refer you to the Egyptian authorities.

(二)中美發(fā)言人第一人稱指示語差異

從上文分析不難看出，由于文化、價值觀和意識形態(tài)的不同，語言使用者的語用制約機制也有所差異，中美發(fā)言人在回答問題時對第一人稱指示語的使用呈現(xiàn)出了較大差異。

首先，雖然使用時第一人稱單數(shù)的語用意圖類似，但是美方使用的頻率明顯更高。筆者從批評語用學的角度認為這很可能與人稱背后的價值觀有很大關系，美國社會語境中強調的是個體，中國是集體，這在語言表達上有一定的反映。在例行的新聞發(fā)布會講臺上，中方發(fā)言人肩負著更多的集體使命，一言一行從集體的角度和高度出發(fā)，體現(xiàn)出的是國家榮譽感;美方發(fā)言人表現(xiàn)出來的是個人在講臺上的“答疑”功能，體現(xiàn)出其工作性質。

其次，美方發(fā)言人的話語中沒有使用類似“中方”，以第三人稱之名代第一人稱之實的情況，取而代之的是更多地使用“we”。這使得美方的發(fā)布會少了一分莊嚴，多了一分日常會話色彩。正如前文所述，“中方”作為指示語體現(xiàn)的是嚴肅的、高大的國家形象。在回答76個問題的時候“中方”被121次使用，這從某種程度上再次印證了發(fā)言人背后的使命感和高度責任感。“We”在美方發(fā)布會中高頻出現(xiàn)，筆者以為其語用的背后有其意識形態(tài)的兩種干預:一是自信的最強國家心態(tài)，在表達對各國際事件的態(tài)度和應對策略時，信心滿滿地表達著“我們”，一個掌握話語權的主人形象;二是自己的民主文化傳統(tǒng)，代表政府站上講臺，理所當然地發(fā)言人就成了“we”。第二種意識形態(tài)干預情形同樣適用于解釋中方語境中的“我們”。

再次，整體看中方發(fā)言人在需要借助第一人稱指示的時候其選擇是由遠及近的:由“中方”到“我們”再到“我”。美方發(fā)言人的選擇相對比較集中在近距離“我”和“我們”。這是個人價值觀和社會價值觀在他們作為語言使用者的語用上的投射。

四、結束語

通過數(shù)據(jù)收集和分析，我們對中美發(fā)言人的第一人稱指示語使用情況作了呈現(xiàn)。中方發(fā)言人首先傾向于借用“中方”來進行第一人稱指示，其次選擇“我們”，很少使用“我”;而美方發(fā)言人幾乎全部的第一人稱都用“we”和“I”來表示，至少在筆者收集的數(shù)據(jù)中沒有借用類似于“我們政府”作第一人稱指示。從批評語用學的角度結合人稱指示語和話語分析理論，我們嘗試性地解讀了發(fā)言人作為語言使用者其第一人稱指示語背后的語用制約和意識形態(tài)干預，希望能夠對發(fā)布會語篇和第一人稱指示理解有所啟發(fā)。當然研究存在不足的地方，比如第一人稱出現(xiàn)頻率單從話輪考察雖然能夠說明問題但是不夠科學，因為每個話輪句子(clause)有多少之分。我們還應看到差異的形成是多方面的，除了文中的分析可能還有其他因素，如英漢句法結構特點、說話人個體差異、發(fā)言紀律要求等。這些我們可以在今后的研究中進一步探究［6－8］。

［1］顧曰國.禮貌、語用與文化［J］.外語教學與研究，1992(4):10.

［2］陳輝，陳國華.人稱指示視點的選擇及其語用原則［J］.當代語言學，2001(3):175.

［3］馬博森.文盲和非文盲話語中的人物指稱策略比較［J］.當代語言學，2009(1):21.

［4］陳新仁.批評語用學:目標、對象與方法［J］.外語與外語教學，2009(12):10.

［5］陳新仁.新編語用學教程［M］.北京: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2009.

［6］Mey.Pragmatics:An Introduction［M］.London:Blackwell Publishers，1993.

［7］何自然.語用學講稿［M］.南京: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03.

［8］何自然，陳新仁.當代語用學［M］.北京: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20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