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襦心


《新民周刊》:你說自己在40歲的時候終于不惑了。究竟想明白了什么?
宋鴻兵:年輕的時候,很多人都沒有想明白這樣一個道理,我活著到底是為了什么。在我看來,世界上的每一個人都與生俱來地擁有某種天賦,當一個人在從事自己最有天賦的事情時,其實很容易成功,不吃不喝不睡也不會覺得痛苦。而人從剛出生到去世的全過程,就在于找到自己的天賦。很多人可能終其一生,都沒有搞明白這個問題。而我到40歲終于想明白了這個問題,我覺得自己已經找到了生命中最具價值和創造力的源頭,這可能是一個最大的收獲,心就定了。
《新民周刊》:你認為自己的天賦是什么?
宋鴻兵:我的天賦在于可以從很復雜的關系之中,一眼看出問題的主要矛盾。就像打仗一樣,拿下了戰略制高點,剩下一切問題都好解決。那種羅列5個、10個原因的人,沒有自己的價值評估體系,擔心出錯,被外界恥笑,這樣的人雜念太多,很難出現天才。真正能夠做出第一流成果的人,內心永遠是非常單純的。比如愛因斯坦,陳景潤。如果他們一天到晚都想著如何升官發財,絕對不可能成為第一流的。
《新民周刊》:你打這么多比喻,是不是覺得自己就是一個單純的人?
宋鴻兵:對,我確實是一個相當簡單的人,很少考慮別人對我的評價,或者不在乎。
《新民周刊》:外界對你有很多批評,你怎么看?
宋鴻兵:這個世界有兩種強,一種是好強,活在別人眼中。另一種是自強,我知道我自己的行為只要符合我內在的價值體系,就OK了。其他人怎么說,無所謂。就像梵高、曹雪芹。為什么曹雪芹不在乎別人的評價?因為他活著就是為了把幾十年的人生經歷、內心感受抒發出來,這是他活著的目的。當你內心深處有一套自己的價值體系,不依賴于外界的評價而存活于這個世界上的時候,這叫成功。
《新民周刊》:你明顯比梵高、曹雪芹更有經濟頭腦。
宋鴻兵:(大笑)只能說我生活的時代,比他們幸運。在那個時代沒有互聯網,如果曹雪芹能發微博、發博客,有兩百萬粉絲,毫無疑問,不用等到來世,當世他就火了。正是我們這樣一個信息時代,使從前很多像曹雪芹一樣會被埋沒掉的人,可以提前被社會所發現。
《新民周刊》:你發現了自己天賦的過程是怎樣的?
宋鴻兵:第一本書是一個契機,最近幾年通過寫書,我沿著這條路去探索,慢慢發現,做經濟分析、金融史研究,第一是我自己覺得很high,第二是當我寫出來之后,我看其他人的類似作品,發現我對歷史融匯貫通的能力和對細節的觀察視角,是有獨特之處的。我突然找到了人生的價值,就是與眾不同。你存在的價值,就是與所有人不一樣。
《新民周刊》:既然這么與眾不同,為何后來在90年代的“出國熱”中,你也隨后選擇了出國讀書?
宋鴻兵:當時跟我的興趣有關。我在40歲之前,有很多興趣。有興趣和有天賦,這是兩回事。
我上初中的時候對進化論特別感興趣,當時特別想去研究,為什么地球會產生,生命會出現,會進化出人類。可能因為我父親是研究生物的,我母親是研究地質的,受了他們的一點影響。后來又對物理感興趣,想成為像愛因斯坦一樣的物理學家,上大學又想成為計算機專家,學的是自動化,對計算機、邏輯像精神病一樣癡迷過一段時間,瘋狂寫代碼。
《新民周刊》:你后來并沒有在互聯網界有所建樹。
宋鴻兵:對,這說明我不是那塊料,假如我真去學物理,可能早就掛了。你有天賦的東西,上帝只會給一個,不會給兩個。
出國是我想去學法律。但遺憾的是,雖然考上了,太貴讀不起。后來又發現自己真正感興趣的,反而不是法律。
《新民周刊》:你后來又去了媒體游說公司。
宋鴻兵:那是代表媒體這樣的利益集團,游說國會的機構。當時我只是實習生,幫人家跑跑腿、約見之類。不過也正是因為這個工作經歷,讓我實際上進入了美國的政治圈,看到形形色色的人是如何游說政治利益的,發現很多事情背后都有推手,越有錢有勢,就越可以影響游戲規則。這也是我日后做《貨幣戰爭》的思想認識基礎。
陰謀論就是一個帽子
《新民周刊》:在“前40歲”的迷茫期,你對很多事物感興趣,也換過很多工作,如醫療業、電信業、信息安全等等。那是從什么時候開始,迷上金融史?
宋鴻兵:1997年的亞洲金融風暴對我的沖擊比較大。我很好奇一個索羅斯怎么會有這么大的能量, 打垮這么多國家的貨幣體系。既然少數人能夠能量這么大地影響全球金融市場,那么全球的經濟變化,顯然不像我們從前的想象,是一個熱分子運動,完全沒有規律,我當時的判斷就是這一定是有主宰力量的。雖然我們看不到,但是我有過游說國會的這種經歷,就會知道表面上雖然看不到誰在影響立法,但幕后有很多人,在影響到整個國家的運轉。
這個世界,如果沒有利益,怎么能夠運轉。既然有利益,背后又怎么沒有人去運作這種利益?所以陰謀論就是一個帽子。本來是一個潛規則的事情,不應該放到桌面上討論,而你們這樣的爛人,竟然拿到桌面上來討論,這就很討厭。
《新民周刊》:你認為這是自己被經濟學界排斥的原因?
宋鴻兵:是,我相信是這樣的。不是我要成為一個被討厭的人,而是這符合我對這個社會運作真相的追求。當然這還不是我真正感興趣的地方。我真正感興趣的,是錢。中國人對錢這個事,特別缺少研究。每天都用錢,但幾千年發展下來,始終沒有形成一套關于錢的完整的學說,這非常奇怪。我對賺錢的興趣,要小很多。我對研究錢本身,興趣非常大。
讓預測驗證
《新民周刊》:所以你以貨幣為視角,重新審視歷史,認為錯綜復雜的國際政治和經濟背后都是國際金融資本的陰謀策劃,世界近現代兩百多年間發生的一些重大歷史事件,如滑鐵盧戰爭、希特勒的崛起、兩次世界大戰、六位美國總統遇刺、中東戰爭、亞洲金融危機等等都是“羅斯柴爾德家族惹的禍”。這樣看問題,會不會太簡化和絕對化?
宋鴻兵:人類生活,每天都圍繞著一個“利”字在運轉,如果大家不逐利,整個社會就會停擺。如果驅動力是“利”,那么什么最能代表“利”?我認為是“錢”。我從錢去切入,理解整個社會運轉的動力,這從邏輯上是完全站得住腳的。
第一次世界大戰,看似一個很偶然的暗殺事件,引爆了整個歐洲打了4年。教科書上認為,這是由于德國挑戰大英帝國的霸權,這就是傳統思維,從政治學角度去理解。但是我認為現有解釋根本不夠,明顯缺乏說服力。一個暗殺事件,為什么會引發這么長時間的慘烈戰爭?在我看來,兩敗俱傷、所有人都受傷害的事情是不會持久的,沒有人去做這樣的傻事。如果要發生并且長期存在,必然有一個理由和推動力。包括一戰在內的重大歷史事件,背后的動力是什么?我就在研究這個。第一個問號:是不是錢?第二個問號:有沒有證據?我認為是錢,而且有大量證據。
《新民周刊》:你在尋找證據的過程中,需要閱讀大量的材料。像30萬字的英文原著,基本是兩個晚上看完,帶著比較明確的目的,在翻書的過程中尋找你需要的信息。這種研究方法,會不會導致一種情況,就是你搜集來的“證據”,都是碎片化的。當你把這些碎片拼起來,或許會展現一幅自圓其說的圖景,卻與事實大相徑庭?
宋鴻兵:這個問題非常好,科學理論就是這么來的。進化論,就就是把搜集到的頭蓋骨、化石擺在那里,然后從邏輯上推導出人變成人了。這實際上就是一種推理,并沒有絕對的證據。這就像刑偵學里你必須拿出證據來,而犯罪心理學家研究你的動機。在我看來,提出一套自圓其說的體系,本身并不意味著問題的終極,它的目的在于預測,幫助人們更多地理解這個世界。正如研究歷史,最終目的是為了理解未來,而不是解釋過去。如果我提出一套理論體系,但是不能預測,我這不是浪費大家時間嗎?所以我每本書的結尾,都有預測。如果你的理論體系對,你就可以預測未來即將發生的事情。
《新民周刊》:你擺出預測,是為了驗證自己的體系是不是正確,還是認為預言將來必然會變成現實?
宋鴻兵:顯然是后者,我認為前者是沒有天賦的。你提出來的東西,自己肯定是100%的相信,一定是這樣,必然是這樣,你才會這樣去研究。我認為科學到最后其實就是一種宗教式的狂熱,它根本不是理性的,而是非理性的。
《新民周刊》:你在書中有很多令人匪夷所思的論斷,是否都有充足的證據,證據的可信度有多高?
宋鴻兵:你在書中看到的東西,都是有史料支撐的,沒有結論的東西,我是不會寫的。
比如德國央行背后真實的運作人,這個問題我還沒有想明白。德國央行構成了歐洲央行,但是德國央行成立的時候,我的本能告訴我,一定跟美國有關。因為美國人設計它先于西德政府成立,就是為了讓它擁有絕對的獨立性。但是如果美國人非常了解貨幣發行權的重要性,怎么可能置之不管呢?所以這兩者之間必然有著非常深刻的關系。我那天看華盛頓郵報,就發現我的判斷是對的。美國財政部對歐洲央行的影響力非常大,實際上相當于歐洲央行和歐洲各個政府之間的傳話人。 換而言之,美國財政部對歐洲央行的決策,會發生直接的影響力,而不是歐洲各國政府。這就很奇怪了。為什么會出現這個情況?
但是下判斷需要直接史料的支撐。這種直接的史料,就需要德國央行成立的初始文件。簽字人是美國占領軍的最高首腦,這個人是什么背景,他和美國各大家族是什么關系。所以這一段我就沒有寫。我下一步要做的,就是到德國去查原始檔案和原始章程。
人性是不會進化的
《新民周刊》:你是“金本位”的推崇者,這是不是體現了你的某種價值觀?
宋鴻兵:對,為什么我一直提倡金本位,因為金本位可以制約那種狂熱的信貸擴張,抑制人的欲望。
經濟發展,就是在刺激人的一種欲望和貪婪。但是人類發展的最終目的,是追求幸福感。如果將精神文明+物質文明比作分子,分母則是欲望。宗教的作用是削減分母;科學進步、技術發展,是擴大分子。如果欲望擴張速度,超過分子的供應量,人類會變得更痛苦。而現在的社會發展,就是主要靠擴大分子來進行,同時又刺激了分母。
信貸擴張,當然發展快,高樓大廈都可以建,但這不是一種健康的經濟增長,而是靠刺激人的不需要的欲望。我們社會發生了癌變,物欲橫流,每個人的臉上都有兩個字:欲望。我認為經濟上要有所克制,否則這種增長要走向災難。金本位就是通過經濟的方法減少分母,增加社會幸福指數。
《新民周刊》:這確實是一種美好的愿望,但有多大實現的可能性?
宋鴻兵:我認為一定會實現,并且歷史上出現過這種情況。人性是不會進化的,不斷從膨脹、摧毀,回到原點,再膨脹,再摧毀,再回到原點的反復輪回。
當年北宋搞交子,這是世界上第一種紙幣,最后宋元都是由于通貨膨脹,導致帝國崩潰、解體。不得已明朝張居正要改革,中國從紙幣制度退回到了白銀。為什么會發生這種歷史的倒退?就是因為那個制度維持不下去了,人性的貪婪導致崩盤了。
古羅馬帝國崩潰,也是因為在貨幣中摻錫、摻鉛,不斷降低含金量,最后貨幣崩潰,東羅馬帝國搞純金貨幣,所以東羅馬帝國比西羅馬帝國的壽命長了1000年。法國資產階級大革命前后,也是先后進行了5次紙幣的實驗,都失敗了,再回到純粹的黃金和穩定的貨幣體系。
目前世界各國為了解決主權危機,開始印很多鈔票,再爆出更大的危機,再印鈔票,總有一天,社會發展無法持續了,就會回到一個合理的貨幣制度。
《新民周刊》:你在新書《貨幣戰爭4》中,預言美國將面臨“失去的十年”。但是我看到不少經濟學家認為,美國經濟并不像很多人所預見的那樣悲觀。
宋鴻兵:我不這么看。盡管美國沒有出現通脹,但是它的負債高,這是美國經濟發展的主要矛盾。美國最近有個統計,30-35歲以下的家庭凈財富僅有人均3000美元。上學、醫療、買車、買房,都需要貸款。一旦你失業了,美國救濟體系只保證6個月的救濟金,歐洲基本上拿好幾年沒問題。我在美國14年,最大的感受就是,誰都不敢失業。美國式負債導致了經濟復蘇乏力,消費者既沒有信心,也沒有能力。
美國國家總負債量和GDP的比值,是衡量經濟體健康與否最準確的數。我在書中提出,美國是300%多,1933年美國也達到過300%,然后經濟就崩潰了。而它現在試圖在走的,是一條錯誤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