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姬

曾有人說,如果人間有天堂,那就是瑞士。上個月,有關“瑞士政府計劃每月向每個瑞士公民發放2000到2500瑞士法郎補貼”的消息傳得沸沸揚揚,有人對此羨慕嫉妒恨,深深感到“投胎是門技術活”;有人感嘆“烏托邦”夢想終于要成為現實了。
現實?不是吧。《新民周刊》調查發現,不少瑞士人對“無條件補貼”并不知情,或者干脆一笑了之。復旦大學國際政治系陳志敏教授更是把這個提案看作笑話,他對《新民周刊》表示:“瑞士福利制度已經很好了,不必這么做。更何況要政府拿出近1/3的GDP給全民分紅,這是不可行的。”
提案太瘋狂?
4月下旬,瑞士《聯邦公報》(Federal Register)刊登了一份名為《無條件補貼》的提案,大意就是每個瑞士人無需工作就可以每月領取2000到2500瑞郎 (約合1.35萬元到1.7萬元人民幣)的補貼。在瑞士,由7名聯邦委員組成的聯邦委員會是最高行政機構,聯邦委員會擬訂的所有成文法草案和官方報告都會發表在《聯邦公報》上。
瑞士賦予公民直接參與政治決策的權利。任何瑞士公民都可通過動議提出新法案。但在通常情況下,動議一般由利益集團提出,而并非個人。如果能夠收集到10萬個支持提案的簽名,就可對該提案進行全民公投。《無條件補貼》目前僅僅處于動議階段,能否收集到10萬個簽名還很難說。
這項提案是由社會民主黨提出的。作為執政聯盟中最左的政黨,社民黨始終主張社會平等。提案委員會成員奧斯瓦爾德·西格今年68歲,曾是一名新聞工作者,上一份正式工作是瑞士聯邦委員會副秘書長兼發言人,2009年退休后仍然活躍于政壇。他表示:“這筆補貼將讓人們從勞動義務當中解脫出來。”西格還認為,為了生活而必須勞動是不公平的,因為有些人沒有工作,有些人從事自己并不喜歡的工作,還有些人超負荷工作。而提案將改變當今的勞動市場,使其更具靈活性,并能為經濟活動帶來新的動力。“當謀生不再成為基本需要,每個人都可以從事他想做的事情。”
許多瑞士藝術家、理療師、電影人和社會政治家等社會名流都對這提案表示支持,包括社會黨副主席、社會安全和健康委員會成員希爾維婭·申科。日內瓦組織BIEN主席阿爾伯特·約里曼甚至表示:“這個提案的美妙之處顯而易見——這是人類歷史上第一次每個人都能過著至高無上的獨立的生活,而不僅僅是富人的特權。”
事實上,這次提案和BIEN在2001年成立時的目標不謀而合——讓每個人都能拿到一份“體面的收入”。瑞士雖然是高福利國家,卻一直沒有引進“最低工資制度”,這讓一些在瑞士全日制工作的人卻生活在貧困線下。瑞士人的工資差距也越來越大。30年前,一位經理的工資最多比一位小職員的工資多30倍,而今天可能相差1000倍。許多低工資瑞士職工不得不去做第二份工作才能勉強度日。
2011年是四年一次的聯邦議會選舉,為了拉選票,就有三個針對收入不平等的全民投票動議被呈交給國會,前兩項動議提出限制經理級工資的上限,最后一項則要求提高最低工資——將瑞士全國規定一個同一最低工資數值:22瑞郎(約合150元人民幣)/小時或4000瑞郎(約2.7萬元人民幣)/月。
4000瑞郎的月薪在外人看來似乎是個很高的數字,但是瑞士的物價也很高,例如1升鮮奶1.5瑞郎(約10元人民幣),1公斤面包4瑞郎(約27元人民幣),一份麥當勞套餐12瑞郎(81.5元人民幣),1杯咖啡需3.5瑞郎(約23.8元人民幣)。據悉,瑞士是歐洲工作時間最長、休假最少的國家。瑞士人平均每周工作44小時。瑞士雇主聯合會的魯斯·德勒·巴拉多表示:“有些地區少于4000瑞郎就能夠生活,而在蘇黎世5000瑞郎也不夠。工會是以‘一人養活全家的家庭模式為基礎提出這個提案,但很多情況下,家庭中是兩個人都上班。”
按照這個說法,這次社民黨提案中的“2000到2500瑞郎”在瑞士只能算是“低保”了。曾在瑞士日內瓦生活過一段時間的復旦大學國際政治系副教授肖佳靈告訴《新民周刊》:“一個人如果不交房租什么的,這筆補貼生活一個月沒有問題。但這樣的‘福利于國于民似乎并沒有什么實質意義。”肖佳靈補充說,“瑞士的生活質量過去位于歐洲前列。但由于科索沃戰爭后瑞士接納了一批難民,日內瓦的社會治安問題明顯增多,街頭和公交車的車廂里有不少乞丐,圣誕節也有無業少年酗酒打砸公共設施的事件。”這次提案只是針對瑞士公民,還是能夠惠及外國難民或其他弱勢群體,都還是未知數。
據2010年的數據,瑞士約有778萬公民(外國居民占22%),要給那么多人發錢,政府辦得到嗎?
羊毛出在羊身上。2011年,瑞士名義GDP折合6363.75億美元,人均名義GDP約為80385美元,僅次于盧森堡、卡塔爾和挪威。西格估計,發放這筆補貼需要花費瑞士國內生產總值的1/3。他認為可以通過社會結構重組和改善分配制度實現這一目標。提高增值稅、所得稅和財產稅將不可避免。目前,瑞士對每個員工征收20%的個人所得稅,這在歐洲國家里不算很高,最高的是比利時,向每個員工征收高達54%的個人所得稅;其次是芬蘭46.6%。
通過增稅來保證“全民補貼”,瑞士百姓會買賬嗎?
社會分紅需謹慎
在復旦大學國際政治系陳志敏教授看來,瑞士社民黨的這次動議有些沒道理。“瑞士是高收入高福利國家,歐債危機的影響也不明顯,為什么要選擇給每人如此大規模發錢這樣的方式?”
瑞士社民黨提出的“無條件補貼”,想法可能源于英國政治家托馬斯·摩爾所寫的《烏托邦》。這部名著虛構了航海家在一個“烏托邦”的旅行見聞。在那里,財產是公有的,人民是平等的,實行按需分配的原則。
如果說,烏托邦有點太理想化,那么英國經濟學家詹姆斯·米德所提出的“還富于民”理念更為實際。根據米德的理論,每個公民都可以獲得免稅的社會紅利。設立社會紅利是為了兼顧公平與效率。而這種社會分紅的方式正是烏托邦理念的改良版:在一定的經濟基礎之上實現財富的分享。
在現實中,首先將“社會分紅”構想付諸實踐的是美國阿拉斯加州。 上世紀60年代末,美國阿拉斯加州普拉德霍灣發現了豐富的石油和天然氣資源,州政府由此獲得了巨大的資源性收入。時任阿拉斯加州州長的哈蒙德主張,“公有資產的市場收益,應由社會分紅”。在他的主持下,阿拉斯加州于1976年通過憲法修正案成立了“永久基金”,以便向所有的阿拉斯加州居民發放等額現金分紅。
新加坡也是個好例子。2001年亞洲金融風暴之后,新加坡仍處于經濟衰退中。為了幫經濟困難的民眾度過難關,當時的新加坡總理吳作棟提出從多年財政盈余中撥出資金,向國民免費派發股份。從此定期與國民分享財政盈余就成了新加坡政府的慣例,被稱為“政府盈余全民分享計劃”。此外,巴西、加拿大等國也已部分實現了這種想法。
陳志敏認為,只有在政府盈余很多的前提下,才可以考慮社會分紅。但2011年瑞士聯邦政府決算盈余19億瑞郎,這筆錢連給1/10國民發一個月的補貼都不夠。“稅收本來就有調節國民收入和財富分配的作用,不管富人窮人都發同樣一筆補貼,這并不能算是一種社會福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