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偉鋒
良心自由作為處理政教關系的原則立場,盡管發軔于英格蘭,卻“墻內開花墻外香”最終得以在英屬殖民地美利堅發揚光大。作為宗教世俗化的國家,美國對良心自由的推崇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這在美國憲法第一修正案中得到了充分的展現。約翰·范泰爾在《良心的自由》一書中揭示了良心自由從清教徒信條向美國憲法第一修正案的嬗變歷程。
早在伊麗莎白一世女王時代,對良心作用于人類事務功能的看法就壁壘分明:一方認為“政府表示無意在宗教問題上對良心進行審查,這暗示著如果政府愿意,它有權這么做”,即政府本位;另一方則認為“良心不在世界上即使是最偉大的君主政體統治之下”,比較典型的莫過于英格蘭神學家帕金斯“大逆不道”的觀點—是上帝而不是王室或政府賦予良心以自由,簡而言之即上帝本位。之后的英格蘭,就在政府抑或上帝本位的鐘擺間徘徊,展開了政權與教權在話語權威上曠日持久的爭奪。最終,政府本位的“容忍”原則,被確立為英格蘭政府處理宗教事務的官方立場,致使良心自由事業在英格蘭沒能修成正果。
英格蘭王權傳統上的相對強勢,造成良心自由在復辟時期的式微。盡管約翰·彌爾頓、詹姆斯·哈靈頓和約翰·歐文這些學界名流紛紛捍衛良心自由,而復辟歸來受到倫敦市民夾道歡迎的查理二世也聲稱自己信賴良心自由,可他背后的保皇派顯然認為“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保皇派會議開始不久就制定了大量嚴厲的措施,這些措施不僅否定了良心的權利,而且還要求竭力鎮壓非國教教徒。
為追求其純粹的信仰自由,清教徒選擇了新英格蘭。當時的美利堅如同待墾的處女地,既沒有王權掣肘,又沒有體制慣性。“五月花”號漂洋過海,給新大陸帶來的不僅是分離派清教徒,還有清教徒所屬的新教教派的價值觀。這樣的價值觀以《“五月花”號公約》為載體,很大程度上不啻美國的立國之本。鑒于“在任何一個宗教成分混雜的國家……工商界領導人、資本占有者、近代企業中的高級技術工人,尤其受過高等技術培訓和商業培訓的管理人員,絕大多數都是新教徒。資本主義愈加放手,這一狀況亦愈加明顯”,馬克斯·韋伯認為,新教入世禁欲主義倫理為資本主義企業家提供了心理激勵和道德源泉,從而演變成現代理性資本主義崛起的精神原動力。這同良心自由作為人最深層的意念與心思的自由,為言論、出版、集會、結社、和平請愿諸自由提供精神原動力,從而為現代民主制奠基,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和良心自由如影隨形的是領域主權。1689年英國頒布限制王權的《權利法案》,同期清教徒背景的約翰·洛克對自由和主權的鼓吹,共同塑造了17世紀末期美利堅殖民地的政治意識形態,也為近一個世紀后的美國獨立戰爭提供了理論淵源。最初為少數清教徒宣揚的良心自由觀,此時已成為新大陸的主流價值觀,甚至被用來為各機構權力范圍的分隔做辯護。時至今日,良心自由可謂浸潤于美國社會:從美元上印制的“IN GOD WE TRUST”到總統演講宣誓“上帝保佑美國”,從捍衛信仰自由的憲法第一修正案到司法實踐里的自由心證,良心自由已如同血液一般深入美利堅的肌體,并且被吸納入《世界人權宣言》,為受限于“公共秩序、國家安全、道德和禮儀”諸理由而被侵奪的個人自由張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