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愿人人都成草根新英雄

南方朔

我喜歡文學，常常在想，影響我最大的作家和作品是誰呢？幾經琢磨，雨果這個名字就會第一個跑出來。現代文學里有太多偉大的作家作品，使人贊嘆佩服，但會以偉大的小人物甚或卑微人物為題的并不多見。雨果的作品告訴了我們，雖然不幸生而卑賤，但我們的人性光輝及偉大潛能一點也不比達官富人更少。每個人都可以成為偉大的小人物，在上帝的座前我們也可以無愧地抬起頭來。

偉大的小人物，這實在是人生的一個重要認知，我們活在這個一切都愈來愈講究功利現實的社會上，人人都被教導著要升官發財，這種俗世的功利心，乃是我們疏離、不安、不滿、憤怒，甚至孤寂的源頭，我們心靈里的一些壞品質如自私、貪婪、嫉妒、利用別人、趨炎附勢等也有了發作的機會。在這種功利心長期的熏染下，我們人性里那些本質的部分就會被遮蔽，這些部分有純真、樸質、守信、真誠、助人等。這也是許多社會愈發達，但不快樂的人反而愈來愈多的原因。

偉大小人物的故事和大人物的故事不同，大人物的故事多半與歷史等大問題有關，但偉大的人小物則不然，他們因為是小人物，當然涉及不到時代變化和國計民生等大問題，而只和很瑣碎的人生片段有關，但在很小而且多數人也不可能像他們那樣去做的故事里，人性的小小光輝一閃而出，照耀到了我們心靈被遮蔽的角落。

雨果的作品里，那個長得其貌不揚的鐘樓駝子有一顆美麗高貴的心，那個曾因貧窮而偷竊過的前科犯，其心靈的偉大程度也莫與倫比。當我們讀了這些偉大的卑微人物甚或卑賤人物的故事，真的有晃如做了夢的感覺一樣，那是太不可思議的一場夢，我們仿佛去了一趟另一個難以想象的世界，許多我們已被遮蔽掉的人性都活了回來。

西方的原始神話里說，我們生存的現實世界之外，是被大洋河環繞，河上漂浮著的全都是世上的污垢，過了大洋河即是“夢土”之國，鬼魂及各種不可思議的幻景全都在夢土里。古人曾相信夢是一種預兆。蘇格拉底就說過：“了解被遮蔽的事務，就像了解夢一樣。”偉大的小人物所做的事對我們而言，它仿佛不是真的，只會在夢里出現，但它們真的有助于幫我們看到在這個世上，我們已失掉了某些東西，我們被遮蔽了什么。

在年終歲尾的此刻，我們都希望找一些正面的東西來作為一年的紀念，而我真的很感謝中國千萬網民送出10位2011年的草根英雄，這10個人都是偉大的小人物，他們每個人在一時間或長時期會去做一件事，彰顯出人性及道德的力量。他們做的都是偉大的人才會做的小事，但我相信絕大多數人的道德天平上，都會把這些小事的重量看得很大。近代中國人只看大事不看小事已經很久了，這是中國人老是不快樂的原因之一，我們忘了希望總是在小事上，在偉大的小人物故事里，我們才可發現一個社會生生不息的真正動力之源，因為這10個人的故事，我過年的心情也變好了。

我是個世俗化的小人物，我知道自己有很多品質都已受到遮蔽，它需要被重校被照亮。在這個過年的時刻，我忽然想起英國文豪狄更斯所說的《圣誕頌》，西方人過圣誕像中國人過年，一定闔家團聚，除舊布新。狄更斯一輩子都孩子氣地喜歡過圣誕，他也寫過許多圣誕故事。我最近買到了后人編撰的他的圣誕故事總集，他的那篇名作《圣誕頌》也第一次讀到。這個故事是在說有個很世故、很苛刻的守財奴，他在圣誕前夕遇到故友的鬼魂，帶他看了許多幻景，包括他自己死后的情況，于是他豁然改悟，圣誕節立刻送一只火雞給他待之很壞的員工，他也捐了很多錢給圣誕慈善基金，從此以后，他變成了一個和靄善良的老人家。

我也祝愿大家，過了年，受到草根英雄的感動，人人都變成2012年的草根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