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朔
毛澤東有過“大海航行靠舵手”的名言,他把領導人比喻為舵手,其實是有所示的。在早期希臘時代,就將領導人視為掌舵人。今天英文的“治理”(Govern)這個字的字源就是古希臘文的掌舵(kyberrαr)。
關于領導人和掌舵人的比喻里,談得最有深度、也最具現代意義的,乃是柏拉圖《共和國》的第六章。《共和國》乃是柏拉圖所記錄的蘇格拉底師生對話。有次蘇格拉底談到一則比喻故事,有個船長比別人都高大強壯,但他有點耳聾目不明,航行知識也不比別人好,最后大家就為了該由誰當掌舵人,誰才有資格當掌舵人而吵成一團,甚至殺成一團。當一艘船出了這種亂象,這艘船即已不可能有正確的航向。蘇格拉底在2500年前所講的那個比喻故事,其實很可以說明當代歐美國家所出現的領導人危機問題。
當代的歐美社會早已出現領導危機問題,學術界甚至由此討論為什么領導人已日益平庸化。當代美國最優秀的專欄作家喬·克萊恩(Joe klein)甚至出了一本書《失去的政治》,它的副標題就是“為什么政治人物只戀棧權位,而沒有勇氣為國家去做對的事情”;2011年《經濟學人》雜志甚至有一期封面故事就是在談領導的癱瘓這個問題;有好幾本理論性較強的著作都在討論“平庸”(Mediocrity)這個新的概念。美國領導學的大師級人物伯恩斯(James MacGregor Burns)更明白表示當代政治人物早已不再有古典的偉大元素。
有這么多不滿的聲音,人們不禁要問,當代政治人物到底怎么了?當代美歐政治日益庸化,綜合起來有幾個主因。
一、現在的社會早已雜音泛濫,諸神交戰,尤其是網絡的出現,只要有任何問題發生,網上必然鬧成一片。這已使政治人物養成一種壞習慣,不敢對問題表示意見,一定要等到吵鬧的雜音快塵埃落定時才會投機式地站到雜音最大的那一邊,美其名為重視民意,其實是媚俗。
政治上更重要的是遠見,但是現在,人民暫時不懂但長遠對國家有利的規劃,甚至長期解決問題需要的耐力全都變得不再重要,喬·克萊恩就評論道:“事事看民調辦事,這種總統誰都可以干,我們還要你干嘛?”媚俗討巧,多做多錯,不做不錯,不做就沒人罵的這種心態彌漫于高層官場,領袖級的人物更是如此。
二、現在美歐社會早已娛樂化當道,媒體上最大的新聞是影星歌星球星及名模新聞,政治新聞特別是復雜的政治新聞根本得不到重視,以美國為例 ,1986年對中學生做調查,他們最崇拜的人物全都在演藝娛樂圈。這意味著政治人物已必須每天和演藝名人博版面拼時段,于是政治遂變得日益演藝化,政治人物要像明星一樣懂得作秀,要會講壯觀的漂亮空話。政治已由“實際政治”往“表演政治”的方向移動。
三、美歐社會在理性啟蒙時代,知識分子具有極大的思想觀念生產力,因此能夠凝聚時代的創新改革共識,但到了近代,知識分子已被體制化和馴化,他們已失去進步改革的動力,于是在社會各方面遂變得都是各種所謂公民團體的噪音,而公民團體里又以右派民粹的聲浪最大,進步的聲音最小,歐債問題之所以長期以來一直在惡化,即是各國領導人被右派民粹主義綁架所致,美國的美債問題亦然。這也就是說美歐社會發展過程中進步力量的消失乃是領導人無法帶領社會走向進步改革的關鍵。
因此,我對《共和國》第六章里蘇格拉底所說的比喻故事格外佩服,領導人即是舵手、領航人,當他坐上那個舵手位子之前,就必須身強力壯,嫻熟航海知識,當他一開始就證明了自己有當舵手的能耐,那些水手們因為懷疑他沒有領航能力而吵成一團,打成一團的亂象就不可能出現。蘇格拉底所說的舵手故事,其實也是在說政治亂象的形成皆由上始的道理,今天美歐之所以有領導危機,乃是領導者都失去了當舵手的擔當與氣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