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房有多重要

作者簡介：

江少賓，男，20世紀70年代生人，供職于安徽電視臺。作家，散文家。作品散見于《人民文學》《青年文學》《清明》《山花》《散文》《飛天》等刊，并入選多種選本。

你是否想過，廚房對一個人來說有多重要？簡單來說，看一個人是否真正熱愛生活，看他家里廚房的使用率就知道了；你對一個人有多重要，看他是在飯店請你吃飯，還是在家請你吃飯就知道了。

吉本芭娜娜是一位日本女作家，她在餐廳當服務生時寫出一部叫《廚房》的作品。這是一個幾乎沒有情節的故事：少女櫻井在陸續失去所有親人后，每晚只有在廚房的冰箱邊才能安然入睡，而她最終也從廚房出發，一步步走出了絕望。吉本芭娜娜仿佛只給我們描寫了一間廚房，但這間廚房會質問我們：當苦難突然降臨，我們該怎么辦？

當苦難突然降臨，我們還有廚房。只要有一間自己的廚房，一個能做飯的地方，世界就不至于陷入絕望。至少對于我來說，廚房是世界上最能讓我感到安寧的地方。最物質的細節，常常能給予我們最原始的安全感。每逢休息日，我總要去逛逛小區對面的菜市場，和大多數菜市場一樣，它人聲鼎沸、雜亂無章，但它是瑣碎生活的一部分，在這里我能真切地感受到生活的重量。

每次從繁雜的工作中抽身而出，我總要親自下廚，做幾道全家人都愛吃的菜。它可能比一天的工作還要繁瑣，但它毫無約束，煎、炒、烹、炸、燜、燉，完全聽從自己的安排，你甚至可以一邊聽著音樂，一邊慢條斯理地切菜或炒菜。和飯店里的那些菜肴比起來，我做的菜肯定算不上美味，但對于我來說，下廚是一種享受，是一次全身心投入的戀愛——那些原材料就躺在案板上，它們素面朝天，像一個情竇初開的少女，你必須付出全部的熱情，才能使它們活色生香、盡情綻放。

晚餐是一種儀式。一家人在一起生活，如果長時間沒有一頓正式的晚餐，就會影響家庭和睦。朋友T君的妻子忙得很，據我所知，在過去5年里，他們家的灶臺一直是冷的。那個忙得顧不上欣賞人間煙火的女人，在長達5年的時間里，竟然沒在家里正經吃過一頓飯。家漸漸失去了應有的味道，等她意識到這個問題時，T君已經不愛回家了。后來，她開始回歸廚房，洗手做羹湯，抽時間投入柴米油鹽的瑣碎生活里。家里又有了飯菜香，兩個人又坐在餐桌旁，吃一餐飯，聊一聊天。沒過多久，T君滿面紅光，他時不常地哼著小曲，在廚房忙活著給加班的妻子做夜宵。

和我一樣，T是個對晚餐有追求的人，如果長期沒有一頓像樣的晚餐，我們會對庸常的生活失去信心，甚至會懷疑生活的意義。一頓居家的像樣的晚餐，是生活必不可少的一部分，是家之所以為家的一個標準。

兒子剛上幼兒園，他所有的幸福指數全部集中在晚餐這段時間，在家里，他可以吃到他想吃的任何一道菜，他可以一邊吃飯一邊看奧特曼打小怪獸。這一切使得他對幼兒園有一種本能的抗拒和排斥。兒子出生后，我對廚房突然熱愛了起來。每逢休息日，我總要親自給兒子做飯。帶兒子出去，我也很少允許他吃洋快餐。最踏實的愛，莫過于給你愛的人做一餐飯。

除了家人，幾乎沒人知道我有這門手藝。結婚之后，我只把極為有限的幾個朋友請到過家里。對于那些禮尚往來的宴請，我更愿意安排在飯店里，飯店的喧囂與嘈雜，適合于迎來送往，而家是一個不能完全公開的秘密，它是個人的，屬于隱私的一部分。

這讓我想到遙遠的鄉下。在故鄉，整個小村是個半開放的集體，鄉親們彼此知根知底，走家串戶的時候，沒有人認為應該給予必要的回避。都市人愛護自己的隱私甚于愛護自己的身體，這也讓他們之間有了不可逾越的冷漠和距離。而這注定會使一批人選擇撤退，一直退到自己家的廚房里。我對廚房的熱愛，其實就是一種徹底的撤退，在這種撤退里，我的世俗生活終于安靜了下來。

這樣的安靜，彌足珍貴。因此，我毫不掩飾自己對廚房的熱愛——熱愛廚房，就是熱愛那些有愛的豐衣足食的日子，就是熱愛自己的身體和親人。

（鄧卉卉摘自《晶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