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誕節的早晨

魏然

清晨4點，他忽然醒來，再無睡意。過去，父親總是在這時喚醒他去幫著擠奶，而今父親已經去世30年，他仍然一到4點就醒，而后再睡個回籠覺。但今天是圣誕節，他不想接著睡了。

可圣誕節又有什么特別的呢？他的孩提時代和青春時光早已逝去，他的孩子們也已長大成人、各奔東西了。昨天妻子還對他說：“沒必要去修剪圣誕樹了，反正都是白費工夫。”

“不，艾莉絲，”他帶著肯定的語氣說，“雖然只有咱們兩個人，還是要好好過圣誕節。”

她有點兒勉強地說：“那咱們明天修剪吧，我實在有點兒累了。”

他同意了，現在那棵樹仍在后門外放著。

他靜靜地躺在自己的房間里，妻子就睡在隔壁。因為她常常失眠，有時即使睡著了，也極易被微小的聲響弄醒。因此，他倆幾年前就分開睡了，可再也沒有從前睡得那么香——畢竟，幾十年的共同生活，使他們再也無法分開了。

躺在床上，他又不由自主地回憶起過去的時光，回想起他十幾歲時的事情。那會兒，他住在父親的農場里，他很愛父親，父親也很愛他，但他們卻沒有意識到這種愛。直到有一天，他無意間聽到父親對母親說的話。

“瑪麗，我不想老是那么早就叫醒鮑勃，他身體長得那么快，需要睡眠，我真想把擠奶的事全包了。”

“可這不行呵，亞當，”他聽到母親的聲音傳過來，“他已經不是孩子了，該學著干點兒活了。”

“我知道，但實在不忍心叫醒他。”

那一瞬間，他才明白父親很愛他。于是，他很快從被窩里爬起來，不再讓父親來叫。

一晃幾天過去了。圣誕節前夜，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想著禮物的事。他們家不富裕，過圣誕節最高興的事就是吃火雞和餡餅。他姐姐每年都要縫制一些圣誕禮物，父母也總買些他想要的東西，有時是一件溫暖的夾克，有時是一本書。他也總是把零用錢攢起來，給家人們買禮物。

過了這個圣誕節他就15歲了，應該送給父親一份更好的禮物，而不是一條普通的領帶。

他還很小的時候就問過父親：“爸爸，馬廄是什么？”

“就是牲口棚，”父親回答，“就像咱們家那個牲口棚一樣。”接著，父親告訴他，耶穌就是在牲口棚里誕生的，還說牧師和圣人來到牲口棚，給人們帶來了圣誕禮物。

他忽然閃過一個念頭：我為什么不能在牲口棚里送給父親一件特殊的禮物呢？我可以早早起床，悄悄去奶牛棚里，一個人給牛添草加料，把奶擠了，并將牛棚打掃干凈……這樣，父親進去擠奶時，就會發現所有的事都干完了。

那一夜，他醒了好多次，每醒一次都要擦根火柴，借著火光看他那只舊表，生怕誤了時間。

半夜兩點半，他起床，悄悄下樓，然后躡手躡腳地走了出去。牛棚里，一頭頭奶牛睡眼惺忪地望著他，好像在說：“你好早啊！”

他給奶牛添了些干草，然后擺好奶桶和大奶罐。過去，他從沒獨自一個人擠過奶，但現在干起來還是不慌不忙。聞著桶里散發出的醉人的奶香，他開心地笑了。

擠完奶，他給奶罐蓋上蓋子，接著打掃牛棚……諸事完畢后，他小心翼翼地關上了門。

當他回到房間里，已經3:55。他趕緊鉆進被窩，那會兒，他已經聽到父親起床的聲音。他剛用被子捂住頭，房門就開了。“鮑勃，”是父親的聲音，“今天雖然是圣誕節，我們也得起來干活啊。”

“好吧……”他故意裝作還沒睡醒的樣子。

“那我先去了。”門關上后，他忍不住笑出了聲，想到等一會兒父親就會明白一切時，他的心跳得都快蹦出來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終于聽到父親的腳步聲，接著，門開了。

“鮑勃！”

“嗯，爸爸。”

“你這小鬼，”父親激動得有些哽咽，“你這家伙騙了我，是不是？”

“這是給您的圣誕禮物，爸爸！”

“孩子，真謝謝你，再沒人比這干得更棒了！”說著，父親緊緊摟住他，熾熱的淚水滴到了他的面頰上。

“噢，爸爸，我想讓你知道——我真想成為好樣的！”這是從他心底里冒出的話。

過了一會兒，父親說：“聽，小家伙們都醒了，我從沒有和你們一起修剪過圣誕樹，那時我總是在牛棚里干活。但今天，我們一起來吧！”

他重新穿上衣服，跟著父親走到圣誕樹旁。

“我從沒有得到過這么好的禮物，我會記住它的，孩子！”父親說，“只要我活著，每年圣誕節的早晨，我都會想起它！”

現在父親已經不在了。看著窗外的星辰漸漸淡去，他穿好睡衣下了床，把那棵樹搬進屋里，開始仔細修剪起來。修剪好后，他走進書房取出一個小盒子，里面裝著送給妻子的禮物——一枚不大卻很精致的鉆石胸針。做好這一切之后，他又走到桌前，提起筆寫道：“我最親愛的愛人……”

寫完后，他把信封好，系在圣誕樹上，然后關上燈，踮著腳尖輕輕回到自己的房間。那會兒，絢麗的朝霞將東方的天際裝點得分外好看，他知道，這又將是一個幸福的圣誕節……

（歸雁生摘自《伴隨你一生的短篇小說》

中國宇航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