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在一起才是一家人

宋曉雁

我是高夫人

每次讀《李自成》，我都會想起25年前送丈夫出征南疆的情景，覺得當時的自己像極了高夫人。

當時，丈夫接到命令帶部隊赴祖國南疆執行偵察作戰任務。離出征還有3天，作為指揮員家屬，我和其他家屬一起縫補軍裝、購買物品，忙得像個陀螺。臨行前，丈夫交給我一項任務：“明早6點，你帶著家屬們先出發。”

“部隊6點半出發，我們干嗎6點就走？”我不解。

“不能讓你們看著我們走，萬一哪個家屬控制不住哭起來，部隊怎么帶？你不僅要負責把她們一個個都送上火車，還要保證所有家屬一滴眼淚都不許掉！”本來是要送夫君上戰場，最后關口卻是我們先走，我的眼淚在眼圈里打轉。次日，天剛蒙蒙亮，我帶家屬們先離開，躲在山后的隧道里，看著軍車越開越遠。

這一別，就是一年半。我帶著9歲的女兒在南京上班。思念像一股酸甜的泉，在我們母女心頭繞過。剛讀小學的女兒，在作文里寫道：“人人都有爸爸，而且在身邊。我也有爸爸，他守衛在祖國的邊關。有一天，下雨了，別人都有爸爸來接，我的爸爸卻不能來……”后來，丈夫把這首詩譜了曲，唱了一輩子。

還記得丈夫凱旋那天，我趕去軍營給戰士們包餃子。我站了整整一天，不知道到底包了多少餃子，只知道那些黝黑精瘦的小戰士都是丈夫的生死弟兄，戰場歸來，我要讓他們吃上我親手包的餃子。20年后，當年南疆作戰的戰友在北京聚會。會上，他們要我發言。我說起當年送軍出征的那幕，說起軍人妻子的牽掛……我說：“以后只要你們來北京，嫂子就給你們包餃子。”大家都掉了淚。丈夫也眼含淚水，感激地看著我。

家就是一個戰斗小組

剛團聚沒幾年，丈夫又被調到駐南京的軍事院校工作，而我受省政府委派，去香港創建公司。就在去香港的第二年，女兒突然得了系統性紅斑狼瘡，而且還是最難治的侵犯中樞神經的“狼瘡腦”。聽到診斷結果，我眼前一黑，在醫院走廊里號啕大哭。我清楚地知道，這種病的死亡率有多高，就算能活下來，接下來的一生都將面臨病痛的折磨。女兒還不到16歲，她的人生還沒有開始。

醫院里躺著被重病折磨的女兒，我負責的香港公司剛剛起步，丈夫軍隊的紀律不容天天回家。思前想后，我們拉著女兒的手說：“你病了，咱治，咱家就是一個戰斗小組。爸爸媽媽都有自己的崗位，再困難陣地也不能丟。你配合治療，能少拖累爸媽就是你的功勞！”我摸著女兒的頭，不敢讓眼淚流下來。

接著，我和丈夫分別請假半個月，帶女兒去北京就醫。寒冬臘月里，丈夫騎個小摩托來往于醫院和部隊。70多歲的父母過來幫忙料理家里的一切，我從香港回來，就和丈夫在家里打地鋪。

1998年東南亞經濟危機，我負責的公司從輝煌跌進低谷。就在這時，原以為已經控制住的狼瘡開始一步步侵害女兒的皮膚、關節和內臟……她不能正常吃喝，不能見人，也不能說話，甚至離家不肯見我們。醫生說，她的生命也許只剩兩周了。我欲哭無淚，多少年的努力，都歸了零。

我在南京和香港之間來回奔波，殫精竭慮地救女兒的命、救公司的“命”。那天，午夜下班，香港空空的大街上閃著孤寂的燈。我一個人悶頭過馬路，一輛雙層大巴忽地轉出來擦身駛過。恍惚間，我冒出個念頭：如果就這樣走了，是不是也解脫了？那一刻，我才明白什么是絕望。

后來，一位老行長看到我的樣子，勸我說：“女兒不是你的全部，你還有自己的人生。”

我猛然驚醒。什么才是人生真正的財富？金錢不是，地位不是，孩子長大了也會有自己的生活。只有經歷、體驗、走過的人生路，才是屬于自己的最寶貴的財富。

后來，女兒得了嚴重的抑郁癥，全家每天都嚴陣以待，怕她輕生。最糟糕的是，女兒失去了與人溝通的能力，為了跨越與人交談的心理障礙，她自己選擇了每天兩小時的網上聊天，在虛擬世界里鍛煉與人交往的能力。

為了和女兒交流，我在50歲那年開始敲鍵盤學打字。在距女兒很遠的香港，結束了一天繁雜的工作后，我靜靜地坐在宿舍小桌前，打開電腦，與女兒走進同一間聊天室。老公也開始自學打字。有一天，已是深夜，我正準備關機，突然看到屏幕上出現幾個大字：我終于爬上來了！這就是那個偵察兵出身的老公，這就是帶兵打仗，如今已年過半百的老公！靜靜的夜里，我淚流滿面。

又多了一個力量

女兒比我們想象中堅強，她在病床上自學完計算機和英語課程。身體稍微好一點兒，就執意出去工作。

就在她工作的那段時間，她遇到了她的大頭王子。女兒沉浸在戀愛中，我們的心卻是忐忑的。這位被她戲喚“大頭”的帥氣小伙子知不知道她的病？他的父母能不能接受兒子找個病媳婦？一旦出現變故，女兒怎么承受得了？每個問題都揪著我和丈夫的心。

說起女兒的病情，大頭說：“丁丁患的是比較難治的系統性紅斑狼瘡。20世紀80年代時存活率還很低，現在好多了，但死亡的可能性還是很大，要注意保養并觀察病情發展，為了解這個病，更好地照顧她，我買了本《哈里森內科學》……”

女兒尋得了她的大頭王子，我們家的戰斗小組又多了一個力量。第二年春節，女兒突然發病送醫院搶救，大頭沒能回家過春節。急救室外，他提出立即結婚，以方便照顧丁丁。那一刻，作為母親，我的眼淚再也忍不住了。

女兒還不到法定結婚年齡，他們只能一天一天地等。20歲生日一過，女兒就成了大頭的小妻子。疾病讓女兒失去了太多機會和自由，寫作成了她生命的支點，她憑借一支筆成了江蘇省作家協會最年輕的會員。2003年，女兒的書出版。她興沖沖地給我打電話：“媽，我又能給國家交稅了。”當時，我的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當著所有同事的面，眼淚刷地下來了。

帶著女兒的夢走天涯

戎馬生涯四十載，老公退休了，我們終于過起了蜜月般的生活，似乎是為了彌補以前所有日子里的遺憾，我們把生活過得有滋有味。做飯、打掃衛生、忙家務、端杯茶靜靜地看書、騎車逛天安門、去看電影，這么多年，終于可以松一口氣了。后來，我們還去游埃及、逛東歐……跋山涉水，相攜走天涯。

為了讓因股骨頭壞死而坐在輪椅上的女兒分享精彩旅途，我們老兩口開通了博客，貼出照片，記錄行走的足跡……小小的博客，成為女兒游走天涯的好地方。

回首這一路，女兒以她頑強的毅力創造了一個又一個生命奇跡，我和丈夫也在自己的崗位上交出了滿意的答卷。

2010年，我和丈夫結婚35周年，女兒在蛋糕卡片上寫道：“親愛的爸爸媽媽，35年前的今天，你們結婚了。你們相濡以沫的穩定婚姻，造就了今天堅強的我。你們對生活豁達而樂觀的態度，營造了和諧的家庭氛圍。真的很感謝你們，親愛的爸媽，我愛你們！”我上前抱住女兒、女婿，丈夫也擁過來，一路所有的辛苦，在那一刻，全化為幸福。

人這一生，遇到什么樣的難事都不怕，只要一家人緊緊地抱在一起。

（摘自《莫愁·智慧女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