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商、周蠶桑絲織技術科技成就探測（一）——《夏小正》開啟蠶文化的金鑰匙

周匡明 劉 挺

（1江蘇科技大學，江蘇鎮江 212003； 2中國農業科學院蠶業研究所，江蘇鎮江 212018)

夏、商、周蠶桑絲織技術科技成就探測（一）
——《夏小正》開啟蠶文化的金鑰匙

周匡明1,2劉 挺1,2

（1江蘇科技大學，江蘇鎮江 212003；2中國農業科學院蠶業研究所，江蘇鎮江 212018)

敘述了有史以來夏代古老的農業歷書《夏小正》中關于養蠶技術的記述、宮廷養蠶對后世“神道設教”產生的影響以及關于絲織品織染的其他文史證據，并對《夏小正》行事歷三月項下“攝桑委揚，妾子始蠶，執養宮事”和五月項下“啟灌蓼藍”共16個字敘述的夏代蠶桑生產技術進行了模擬，從而證明《夏小正》是開啟蠶文化的金鑰匙。

夏商周；夏小正；蠶桑生產；養蠶技術

中華民族的傳統農耕文明是世界三大農耕文明中最具特色的文明形態之一。如果說，人類利用麻、葛是我們祖先徹底脫離動物界的起點，那么人類利用蠶繭應該說是我中華民族進入人類物質文明“最具特色的文明形態”的一個標的物。所謂“最具特色”，我們認為是指“農桑”聯用并稱。

當中華原始先人們眼見一條條螞蟻般小小絹絲昆蟲不斷食桑“三伏三起”累變成繭，繭而又成絲，繼而人們敏感地從捕魚織網啟迪中萌生“淡麻索縷、手經指掛”織造粗放絲織物，直至絢麗多彩的絲綢面世，不知經歷了多少代、多少人千錘百煉凝聚成如此高妙的智慧。

當今考古發掘已證實，我國原始先人早在近7 000年前河姆渡文化遺存中已經發現了蠶繭利用的奧秘。5 000年前錢山漾人已能織出比“手經指掛”高明得多的平紋組織——絲絹。江蘇梅堰、河南滎陽、河北正定等多處與蠶事相關的陶蛹、碳化絲織品等文物的出土，都早在5 000年前。悠悠歲月，締造了底蘊深厚的蠶文化，尤其是有史記載開始的夏、商、周以來積累的蠶桑絲織技術諸多科技成就，在我國科技史上堪稱獨步，在世界科技史上也彌足珍貴。眾所周知，蠶桑絲織是生產流程跨度特大的長鏈，大體可分為桑、蠶、繭、絲、練、漂、染、織共八大環節，相輔相成，最終形成“物化產品”——絹帛。這八大環節在原始社會人們是怎樣一步步循于完善走過來的，我們現代人只能憑借出土文物做一些表性的評估和認知。

有史以來的“夏、商、周”三代，以夏代開創奴隸國家為起點，標志著原始文化的終結，揭開有史記載的序幕。我國蠶文化揚帆起航活躍于史冊，應該說便起自夏、商、周，“三代”蠶事存世歷經1 800多年，占華夏民族有史記載的過半，蠶桑生產技術從無到有，從小到大，從低級走向高級，尤其是絲織物織造技術的進步，表現更為突出。從初始雛形粗放，繼而絢麗多姿。我們將現今存世的有關蠶桑絲織史料，作了一些挖掘式的探索，其目的是擬與當今以厘清蠶文化為題材，熱切地在浩瀚書海中游曳探索，不時有頗有見地文章刊出的時賢們的佳作相呼應，相比照，希望起到“遠眺濃蔭郁蔽，近觀蒼翠林立”，既見森林又見樹木，互為表里的作用。

1 《夏小正》關于養蠶技術的記述

夏代農事，已往由于無文字記載，也少地下文物佐證，史籍中有關文獻追述，又往往被儒家們“牽絲攀藤、信疑參半”而無所依，作為科技史的背靠史據在如此搖擺無定論下，也只能一筆帶過，甚至略而不論，往昔蠶業界對夏代的蠶事研究也不例外。近代考古發掘的出土文物和學者們對古文獻梳理證實，古人常言：“殷承夏制”之說是可信的。“商代以前有一個夏朝，是不容質疑的……夏朝奴隸制度的創始，是社會發展過程中劃時代的大進步”［1］。這里所指的 “大進步”，首先體現在農業生產的發展上，夏代開國者夏禹及其繼承者推翻了公有“禪讓制”，確立了私有世襲制。由于原始公社的公有制改變為私有制，從而解放了生產力，激發了人們的生產積極性，伴隨著農耕而來的是蠶桑絲織技術也得到了較明顯的進步。史料的依據之一，即出自《夏小正》這本古老的農業歷書。《夏小正》行事歷三月項下載有“攝桑委揚，妾子始蠶，執養宮事”，且又在五月項下載有“啟灌蓼藍”4字，這古奧簡短的16字，對關心蠶業歷史的養蠶人而言，如獲至寶，糾正了我們對我國早期蠶業史的時代性認識，它高度概括了當時的生產現狀，這是一則含金量極高的史據，字數雖不多，可是它卻反映了早期中國蠶文化伴隨農耕文化共同前進中留下的一大印痕。可以說，它是記述了我國從遠古原始農業過渡到傳統農業進入農耕文明具有里程碑意義的史跡。可是，翻閱以往有關蠶業史事論著，卻很少見作為夏代蠶事史據引證或論及。近期，作者曾將其喻為“開啟蠶文化的金鑰匙”［2］。

《夏小正》是我國現存最古老的文獻之一，直到今天，民間仍在使用“農歷”（亦稱夏歷），就是出自《夏小正》這部書。但因此書初見于西漢戴德匯編的《大載禮記》中的一個篇章，離所記述的夏代農事相距2 000年之久，認為史據堪慮，因而引發了袞袞諸公對《夏小正》經文產生的地區、時代、內容及作者等問題的牽絲攀藤、這樣那樣的異議。這里只舉一例，著名史家于省吾［3］在《“夏小正”五事質疑》一文作了一個綜合概述：“自北宋末付松卿至清代以前，研究考證《夏小正》的已有10家之多。到了清代，研究和考證的人更多。僅清末程鴻詔 《夏小正集說》‘清儒之治《小正》者40余家’。老學究們注釋、考據、辨偽，一代又一代完全鉆入了故紙堆近千年之久，在我國史學史上也算是盛況少見，最后總算獲得了兩句有份量的結論：‘三代之文唯夏后氏為最古’（清·王淑林《夏小正》序）；‘文句簡奧實三代之書’（清·李調元《夏小正箋》序）。”老學研們的千年之辨，好不容易終于肯定夏書了。20世紀70年代，再由中國科學院自然科學史研究所資深科學史家夏緯瑛及其弟子范楚玉，在前人肯定《夏小正》為夏代遺著的基礎上，遵循辯證唯物科學史觀，發表了《“夏小正”及其在農業史上的意義》一文（以下簡稱“意義”），條理清晰地針對農事一一作了考證［4］。尤其是“意義”一文的作者認定《夏小正》一書文字簡奧這一特征，將書中內容逐一對比引證，這里就舉蠶事而論，“意義”將“妾子始蠶”一語與“后世商、周文獻”作了對比分析，作者寫道：“《夏小正》文句簡奧不下于甲骨文，大多數是2字、3字或4字為一完整的句子，如同樣記述開始養蠶（宮廷）之事，《夏小正》說：‘妾子始蠶’僅僅用4字；而《月令》（即成書于西周·春秋的《禮記·月令》——引者注）卻寫道：‘后妃齋戒，親東鄉躬桑，禁婦女毋觀省，婦使以勸蠶事’有21字之多”；文中接著說：“三月的‘妾子始蠶，執養宮事’，也反映了奴隸制的生產關系，女奴隸稱為‘妾’，‘子’是對婦女的尊稱，當然是指女奴隸主了。‘宮事’就是女功之事，即女奴隸們在奴隸主的監督下，由此進行養蠶、治絲、織造、制衣等一系列長期操勞之事了”。“意義”一文作者最后的結論：“《夏小正》是夏代遺族，被分封在淮海地區的杞國后裔沿用祖先的夏時，歷經口耳相濡代代相傳至商周之際，作為‘紀時紀政之典冊’留下的。應該說內容絕大部分為夏書。”以上斷語言之成理，持之有故。

常接觸古史的人都清楚，相傳夏代有史官名終古，殷代有史官相摯，他們對史事從口授到記室，都有嚴格的程序。商代甲骨文保留了大量記事的卜辭，這就是證明。值得慶幸的是“近年間考古學家在長江下游的安徽含山縣一處距今4 500～5 000年的史前遺址中，發掘出一塊‘玉板歷法圖’。據報道，文物出土時，‘玉板歷法圖’恰恰夾在一只精心制作玉龜的腹甲與背甲之間。科技史家考證說，‘玉板歷法圖’的內涵與《夏小正》所載夏代歷法相符，反應了夏代和先夏時代律歷制度的特點。”［5］這一重大發現告訴我們，古人推崇夏族祖先世代重農必先縱觀天象和順應物候由來已久是真實的。《夏小正》集先人們的智慧于一書，起到了繼承和發揚的作用，由此可見《夏小正》農事歷所反映的夏初農桑概況，從上述“玉板歷法圖”提供的又一佐證看，已是一個不爭的史實。千年以來，某些老學究們對《夏小正》長期聚訟否定夏書說影響深遠，該休矣！《夏小正》是夏書無疑。

綜上所述，杞國人保留祖先沿傳下來的農事歷體現在《夏小正》中所反映的夏代農事狀況，值得信賴。作為一篇梳正史論考辨論述，把夏代整個農事以及其中蠶事16字作出這樣貼切的詮釋，用現代人的時尚話說是到位了。在這里再以養蠶人的職業敏感，對“16字訣”的有關蠶事的技術內容，再作一些深層次的探討。

2 宮廷養蠶對后世“神道設教”產生的影響

在遠古，人們出于萬物有神論的信念，眼看螞蟻般的小蟲，晝夜食桑，幾經蛻變，由白胖胖的蠶兒忽而作繭自縛，忽而破繭化蛾，蛾又生卵，久而久之又見螞蟻般小蟲出殼重生。人們把蠶的這種神奇變幻與“人死升天，死生輪回”相比擬，在“天人合一”思維的理念下，把蠶看作是上天賜與人世間通天引路的神物（——后世，自西漢董仲舒導引的“陰陽五行”說推演下，古人更推崇蠶是伴隨天帝右側的神樹——棲息扶桑，名曰“天駟星”、“天駟龍精”，從而統治者借此“神道設教”，頗收奇效。可是2 000多年來被“神權至上，鬼治風靡”的信念籠罩，沉浸在迷信鬼神泥潭之中的華夏民族，在精神和物質上也付出了沉重的代價）。人們唯恐褻瀆上天使者——“蠶神”，自然宮廷是最圣潔的場所，理當把造福人間的“天使”，虔誠有加地奉伺在宮廷專用的“蠶宮”內供奉繁衍；因此，夏代人開創了宮廷養蠶的先聲。這一虔誠的信念和舉措，客觀上也起到了往昔原始先人們對長期以來在生產實踐中積累的參差不一的技術經驗作了梳理，促進了華夏物質文明的提升，凸現了里程碑意義的技術進步。前人把《夏小正》確認為夏書，用當今古史研究中常用的語言來表述，該書是我國農桑史事鉤沉中取得的重大成果，據此，我們認為它是 “開啟蠶文化的金鑰匙”。

3 模擬夏代蠶事的生產技術

對《夏小正》行事歷三月項下 “攝桑委揚，妾子始蠶，執養宮事”和五月項下 “啟灌蓼藍”這16個字敘述的夏代蠶桑生產技術模擬如下。

3.1 攝桑委揚

桑葉是蠶的唯一飼料，養好蠶結好繭的先決條件是要桑葉多、葉質好，而要達到這一目的，前提是必須具備水、土、肥三要素。可是在4 000年前的夏代，人們尚不知施肥增產效應（據考證施肥起自戰國時代，也有學者認為，甲骨文中“尿田”，即動物直接排便在田，應是施肥的最初行為）。不過先人們從長期實踐中意識到了利用冬季桑樹休眠，樹液停止流動，枝干木栓化逐一形成之際，進行“整枝、修剪，去弱留強”，也就是《夏小正》三月行事歷中“攝桑委揚”的行為。《詩經·豳風·七月》說得更具體清楚：“蠶月條桑，取彼斧斨（zhuó，音啄），以伐遠揚，猗彼女桑。”整枝修剪后的桑樹，待來年在春風勁吹，陽光雨露滋潤下，桑芽萌發，葉片開放，葉片增大增厚，由此枝繁葉茂一派生機盎然。“萬物生長靠太陽”，古往今來這是一個亙古不變的人間真理。同樣，桑樹也不能離開陽光而能生長發育；可是這樣的自然現象卻不是古人頂禮膜拜、崇敬有加的“太陽神”的作用，而是桑樹枝葉更合理地承受太陽光照形成的光合作用。夏代人接過代代傳承前人的經驗，年復一年地在宮廷中實施“攝桑委揚”的技術措施，看來是由來已久；從現代人的視角看，只不過是養蠶前的一項常規技術，可是4 000年前，應該說是一件了不起的技術創新。

3.2 妾子始蠶

一條條毛茸茸螞蟻般的小蠶，晝夜不停地食桑成長，一天一個樣，只不過20幾天便出落得白白胖胖惹人喜愛，可是一旦感染蠶病也令人心焦，尤其是暴發性的僵病，輕則欠收，重則全軍覆沒顆粒無收。在4 000年前，人們根本不知病菌為何物，但古人卻在不知經歷了多少代、多少次失敗并吸取教訓之下，認識到了只有重視清洗、清潔，才有可能獲得穩產有收。這就是《夏小正》行事歷三月項下“妾子始蠶”為什么要在養蠶前2至3個月女奴隸主帶領女奴們進入蠶室做好養蠶前準備工作的原因吧。不過文獻記載中的“始蠶”沒有直接說明，在這里我們只有從后續的周代文獻來推論。成書于周代的《禮記·祭義》中寫道：“古者天子諸侯必有公桑蠶室……及大昕之朝，使入蠶（種）于蠶室，奉種浴于川，桑于公桑，風戻以食之。”這段文字的大意：“到了周歷三月初一早晨（周建子，夏建寅，周歷以‘夏歷十一月’為歲首，這里的‘三月’自然是指周歷），蠶種便要放進蠶室里去了，在進蠶室前得先把蠶種放在河里浴洗干凈，在桑田里把桑葉采下后，也要洗干凈、晾干后才能喂蠶”。這里還特別強調一下，這樣的宮廷養蠶制度，是古代沿傳下來的老辦法。“古”到什么時代呢？可以肯定當在《夏小正》經文中“執養宮事”的那個時代（因為再往前推，中華大地上尚未出現“國家”之稱）。因此，把“奉種浴于川”看作是“執養宮事”中一脈相承沿傳下來的傳統養蠶技術處理的一個方面，并非出于臆測。

3.3 執養宮事

養好蠶，結好繭，還只是“執養宮事”中邁出的一小步，更艱巨的任務還在其后。這里我們按常規的操作程序作如下的模擬：首先接手的工序是鮮繭繅絲（活蛹繅）。在遠古時代人們尚未發明干繭儲存備繅的方法，一般要在熟蠶上山結繭5～6 d采繭，10 d左右繅成絲；否則，繭內蛹體發育成蛾，蠶蛾破繭而出便成蛾口繭就不能再繅絲了。這就是為什么要日以繼夜搶時間操作的原因。絲束成絞后，接著便要進行練、漂、染、織直至成衣，那就一步比一步艱辛了。這一系列的生產過程程序復雜，拉開的時間亦長，那就是先要去膠，去膠就是在繅絲時，用沸水熱繅（俗稱抽絲）可以去掉絲膠的大部分，并借此除去油脂雜質；再往下練、漂又有諸多特定的程序和要求，在完成規定操作下方能顯示蠶絲本來的特性，古人稱之謂“練絲”。

3.4 啟灌蓼藍

“練絲”的操作過程說來還不夠復雜，染色比練絲的頭緒還要多，尤其是染料的使用，除藍靛可以直接著色外，其它紅、黃、紫、黑等色調都需要媒染劑介入才能上色。古人摸索絲綢的染色技術訣竅不知經歷了多少寒暑經驗的積累。不同色調在絲綢染色的認知和應用上也是有先有后的，其中以藍色為最早，史據即出自《夏小正》歷書中農政五月項下“啟灌蓼藍”4字。大意是五月間要分栽蓼藍。這4字對夏代蠶事的現狀，特別是夏代絲織已能染織提供了確鑿的佐證。夏緯瑛等［4］對“啟灌蓼藍”4字解釋道：“《傳》說‘啟者，陶而疏之也；灌也者，聚生者也’。其意義即是分栽聚生的蓼藍。藍是青色染草的一個總名，其種類有多種，在我國曾經栽培的有松藍、蓼藍、馬藍及槐藍等數種。在農業技術上，育苗之后再移栽，是一種比較進步的措施。這種措施看來當時還只能應用于少量的特殊經濟作物，而不可能在農業上廣泛應用。”文中還鄭重其事地指出：“只能應用于少量的特殊經濟作物”，語意深長。因為在夏代初大田生產尚處于撂荒休閑輪作的生產狀態，收獲低下，而《夏小正》卻出現藍草分栽繁殖，對比之下，技術落差很大。這是20世紀70年代“意義”一文未發表以前，被學術界忽視的一則蠶桑絲織技術領域的重要史料。現在我們可以以此說明，夏初宮廷染織不僅已啟動，而且已較大量地在應用染草。

4 關于絲織品織染的其他文史證據

如何染？怎樣織？織成的絲織品是什么樣的規格？《夏小正》作為一本物侯歷書，雖沒有反應出與織染有關的信息，而我們在古文獻中卻找到了相應的佐證。《論語·泰伯》中言道：“禹，吾無間然矣。菲飲食而致孝乎鬼神，惡衣服。而致美乎黻冕，卑宮室，而盡力乎溝洫。”這幾句話大意是“禹平時不講究自身的飲食，而他為臣民向上天鬼神祈福的祭祀，卻要換上華美的衣服、禮冠，以示對神靈的虔誠……”。

禹所穿戴的華美禮服、禮冠應該是當時最精美的絲織物。在當時是怎么樣的織物呢？后來人也只能從有關文獻作一些推論。據東漢劉熙撰《釋名·釋繒帛》稱：“絹，也，其絲厚而疏也。”雖說《釋名》離夏初近2 000年，自古以來織造形制和規格基本上無多大變化。最早的絹起自平紋組織，也就是說，當年“妾子”織成素色絹，然后再浸漬在蓼藍汁液中染色。古人從實踐中得知只有藍色染料可以直接染色，制成蔚藍色的禮服，雖說不上絢麗多彩，也夠莊嚴肅穆。

圖1 浙江錢山漾出土的殘絹片(A)及顯微圖(B)

據古史上傳說記載，夏禹曾游歷越地。禹來到越地，歷來重農的大禹不會不注意到東南方先進的蠶桑絲織與之作相互交流。從考古發掘得知（圖1［6］），隸屬良渚文化遺存的錢山漾殘絹片的出土，早于禹時代近1 000年的浙江錢山漾人便能織出每平方厘米經緯絲各48根致密度的平紋素絹織物該有所聞。更有早于此者，黃河流域的河南滎陽青臺村1928年發掘出土的遺物中竟發現屬仰韶文化晚期（公元前5 300年）有包裹兒童尸體的絲織物，雖碳化嚴重，但經檢定尚能看出是絲纖維，文物鑒定者名之曰絳色羅（圖2［6］）。“絳”是紅色（茜草）再染色。古書《爾雅》載：“一染謂之縓，再染謂之赪（赤色），三染謂之纁（絳色）”，古人早就發現染色的次數與所染的深淺有關。

圖2 河南滎陽出土的絳色羅

浙江錢山漾的絹片，河南青臺村出土的絳色羅，一南一北，均早于夏代1 000多年，1 000年后夏代人的絲織技術已發展到何等樣面貌，除《夏小正》“16字訣”給予我們一個“有染草栽培”概念外，尚缺少具體史據，而我們從文獻中則找到了另一個佐證。范文瀾［1］在著作中說：“《韓非子·十過篇》說，禹作祭器，外面黑色里面紅色。”后世儒學對這一黑、一紅色彩應用的記述，因為只是韓非子輯錄的傳說而已，并沒有引起后人多大注意，直到近世得到山東章丘龍山鎮城子崖遺存出土文物的印證，范文瀾又寫道：“城子崖遺物中，正有一種表面漆黑，里面紅色，叫做亮黑紅的陶器。”同時在城子崖也發現了與紡織有關的骨梭與陶制的紡輪，范文瀾說：“骨梭的應用，對紡織業是一個進步。”在這里我們推演進步的標的物所指，應該說禹祭祀時穿戴的華麗禮服、禮冠該是最明顯的一例吧。禹的禮服，估計絕不會是粗放簡單又輕薄的平紋絹織物，至少也該是較厚重的平紋地上起花織物。

遠古先人從簡單粗放的平紋組織逐漸提升到平紋地上起花的提花織物，進而先織后染（綾、綺），這一方面要靠復雜的織紋技藝，同時也要依托染料和高超的印染技巧相匹配。要織成上述“平紋地上起花的提花織物”——無以名之曰中級階段，要達到這樣的水平，先決條件在織機，它必須是有機架的織機上配備綜框或綜桿才行，夏人留給后人的一個重要部件“骨梭”證實了這樣的紡機存在。紡織史家高漢玉研究認為：“夏商的紋桿機、綜桿機已普遍使用，它能生產商綺云雷紋和菱回紋等花紋圖案的絲織品。”［7］

近30年來，隨著地下發掘文物和諸多學者潛心研究證實，“殷承夏制”不僅實而不虛，且古史中記載的有關夏代歷史概貌已被近代考古發掘陸續提供的資料所證實，諸如河南偃師埂頭、河南登封縣告成鎮王城崗、山西夏縣東下馮等夏代遺存發掘的諸多出土文物［8－9］表明：已擺脫原始氏族社會的夏族已過渡到農耕定居，并建立起第1個奴隸制王國，在它的統治中心已有了宏偉的宮廷建筑。《夏小正》農事歷告訴我們，夏人農事生產不僅有了有序的規范，且順應季節在從事生產，宮廷養蠶的實施，為后世開創了規范化的先河，可以這樣說，夏代蠶事不“空”也不“白”，不過較之殷商、兩周內容仍然不夠豐厚，這一則有待于地下發掘，再則寄希望于后來學者繼續探究了。

［1］范文瀾.中國通史簡編(修訂本)［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0:102.

［2］周匡明.中國蠶業史話［M］.上海:上海科技出版社,2009:18.

［3］于省吾.“夏小正”五事質疑［M］//文史編輯部.文史.北京：中華書局,1965:145-150.

［4］夏緯瑛,范楚玉.“夏小正”及其在農業史上的意義［J］.中國史研究,1979,1(3):141-148.

［5］徐寒.中國通史(第一冊)［M］.北京:大眾文藝出版社,2007:143.

［6］蔣猷龍.浙江認知的中國蠶絲業文化［M］.杭州:西泠印社,1990:486-487.

［7］朱新予.中國絲綢史［M］.北京:中國紡織出版社,1997:129.

［8］吳汝祚.夏文化初論［M］//中國先秦史學會.夏史論叢.濟南：齊魯書社，1985：95-96.

［9］安金槐.近年來河南夏商文化考古的新收獲［J］.文物,1983，24(3)：1-7.

2012-04-17;

2012-06-13

周匡明（1930—），男，江蘇宜興，碩士生導師，研究員。

Tel：0511-85616595，E-mail:liuting68@163.com

［S88-9］

C

1007-0982（2012）03-0075-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