寓言與日記——艾安的新作品

張離/文

初看艾安的新作，會被他安靜愉悅的畫面情緒所吸引。幾幅裝扮成白兔的小丑令人不由聯想到《愛麗絲漫游奇境》中那個引出重重幻像的角色，況且艾安的其他作品也距離大家同在的現實表面相當遙遠：露著樹根飛翔的樹，擬人化的動物，雪后靜謐無人的夜景，青煙裊裊的蠟燭等等。愛麗絲的白兔曾經作為西方20世紀60年代嬉皮士們追求迷幻和超現實的文化符號。然而艾安的作品并非只著力于童話和夢幻，每幅作品的細微構造中流露出了與時下和過往的現實微妙的聯系，雖然出于想象，但作品表達的仍然是藝術家對現實和日常的體察，在浪漫的想象中顯現的是人物與自然與其所屬的時間相統一的存在本身。作品在寓言體的語言氣氛中整體地體驗著自然和生命中的氣息，用樸素而幽默的形式載體進入存在于每個人心中的那個基于想象卻又真切感人的世界。

天空1 布面丙烯 100cmx80cm 2010年 艾安

艾安在考上中央美術學院之前曾經當過十年兵。在他北方人的寬廣不羈的性格中包含著敏感和細膩，這兩種性格特點都在他學習期間的習作和初步嘗試的創作中成為重要的視覺元素體現出來。畢業后艾安成了一名“北漂”，而此時繪畫已經成了他無法割舍的人生內容。在文化和個人生活普遍的彷徨和苦悶中，艾安潛心作畫，畫了大量的素描習作和水彩畫，并且發展出了語言獨特，浸透著他個人情感和閱歷的風格樣式。這一個階段的創作以1997年的個展“沉默的城”為代表，作品采用蛋彩(tem pera)技法，形象和構圖嚴謹扎實，大多數作品都有超現實的寓意性：羊群在荒蕪的街道和建筑中徜徉；穿著雨衣看不清面目的人不知道要走向哪里；在無人的城市上空，裸體的男人優雅地即將從窗口墜落。那些不厭其煩精雕細刻地描繪的環境和建筑，其實是某種莫名的焦灼和不安的流露。一個小細節可以代表這個系列的精神屬性：街道上丟失了井蓋而敞開的黑黑的洞口。這批作品真切而深刻地面對著現實的沉悶和無助，將這種情緒刻畫得入木三分，然而給人的感覺似乎并沒有完全絕望，而是暗暗地留下一個出口：在解除了世事紛擾之后，冥冥之中統御一切的自然的聲音在此是如此清晰，你要做的只是用心去傾聽。這種將視覺元素轉化為整體感官感應和領悟的方式建立了一種藝術的心理通道，這在艾安十年后開始的第二階段的創作中仍然是核心所在。

左 天空3 板上布面丙烯 130cmx40cm 2011年 艾安

右 天空4 板上布面丙烯 130cmx40cm 2011年 艾安

亞洲金融危機的到來中斷了艾安這一階段的創作。由于生存的壓力，艾安轉行去做了設計。在他為眾多藝術機構和藝術家制作出版物的時候，艾安從一個相對狹小的個人藝術家的角度變為一個視野寬廣的觀察者，并且參與到代表時代前沿的當代藝術精英文化的發生和演變之中。設計中的哲學更帶有抽象性的本體意義，與個人情感和個性化的審美趣味有著微妙細致的關系。這些都為艾安下一個階段的繪畫創作做了準備。在五到六年連續密集的忙碌后，出于對商業體制的疲憊，更出于對真實的自我價值的找尋，艾安決定重新開始繪畫創作。艾安的重拾繪畫或者說“復出”代表了一個文化現象：2006年后，有相當一部分曾經的畫家，或者有學院功底的設計類從業者，放棄和終止了曾經的設計或相關職業，重新開始繪畫創作。他們一方面是被藝術市場的繁榮所吸引，另一方面是為了實現自己青年時代的藝術夢想。對他們來說，重新介入藝術領域面臨很多困難：面對一個經過了多次演變的文化景觀，從何處進入關系到對中國當代文化如何進行既宏觀又有深度的價值判斷的問題，并且他們需要找到的是自身擁有的真正原發性和新鮮有力的藝術生命力。在這種情況中，艾安是一個特例。在他中斷繪畫的大約六年時間里，由于時時刻刻接觸著當代藝術變化的最前沿，他個人的思考和價值判斷的演化從來沒有停止，而他原本偏重個人情感的出發點也更宜于獲得創作上的動力。即使如此，艾安仍然用了兩到三年的時間轉變自己，擺脫紛繁的潮流和風尚的干擾，回到現實和藝術的本源，尋找內心情感的落腳點，以及合適的表達方式。

在新作品中艾安仍然從物象的寫實刻畫入手，前期的典型環境和象征性的主體這些表現元素被擴展開來，在更為開放和自由的想象中呈現了一種小空間和微事件的敘述形式，具有一種輕喜劇的效果。新作中仍然沒有正常形態的人物。他將人物裝扮成小丑，閉著眼睛，有的帶著摩托風鏡，或者改變人們將動物看成他者的積習，將它們變成主角，甚至把它們裝扮成人，睜著大大的眼睛。而唯一一次對正面人臉的完整的表現卻是在一個殘舊的雕像上完成的。艾安說，這件從2009年開始創作的作品是他過去二十年的一個紀念。與前期的作品比較，新作的情緒基調發生了很大變化，從二十多年前的沉寂苦悶和未知感到近作的安詳自如和幽默戲謔。今天的日常生活已經比那時變得更為現實和瑣碎，人們無暇他顧而忙于填充個人身邊的空間和時間。在這種境況中，藝術家所保留的對生活的審視和對人性的關照非常珍貴，同時也要求作品的創作要有更直接和具體的依托，往往會形成更為個人化的表達方式。對艾安來說，他試圖躲開日常的表面而從想象和虛擬的層面上貼近生活的真相，構成浪漫的多維度的現實。在人們感嘆逝者如斯，懷疑生活的目的和動機而產生被動感的時候，艾安的作品提供了一種主動的、啟發性的、天真自然同時又另類的態度和應對途徑。

天空2 板上布面丙烯 40cmx130cm 2010年 艾安

小丑的天空 綜合材料 35cmx28cm 2011年 艾安

對于平凡的生活，對于塵世的林林總總，艾安表達了他自由馳騁的想象。他的新作是對現實生活從超現實的角度進行的描述和生發，經常帶有某些幽默成分和小小的戲謔和事件。小丑身上的傷痕，懷孕的女神雕像，兔子在跳臺上的猶猶豫豫等都屬此類。對景物的表現也增強了想象的色彩，無人的夜色中的雪景讓人仿佛看到造物主的降臨；在厚厚的積雪的墻后凝視觀者的羊如同夢游中的情景，只是你無法判斷是羊在夢游還是與它們對視的觀者在夢游；裸露著樹根飛在天空中的云杉更是一種夢中的情景，不過它是樹自己的夢，而不是人類的夢。這樣的作品形態并非試圖建立一個意識形態化的敘述體系，而是緊扣個體經驗，將生命感悟進行即時性的整理和抒發，類似一種日記式的文體。這種舒緩的“微表達”將物我統一的精神感悟經常化和日常化，連綴而成為一種證據，證明著在人性的力量下生活的平凡與不朽互為表里。

左 圣誕日 板上布面丙烯 35cmx35cm 2011年 艾安

右上 天空下的兔子 布面丙烯 80cmx60cm 2011年 艾安

右下 丑角 綜合材料 40cmx30cm 2010年 艾安

艾安前期作品中對環境和城市建筑冷峻細致的描繪在新作中代之以簡潔洗練的風格，凝重沉穩的色調在新作中變得更為輕松明亮。有抽象構成意味的構圖和用色在單純和節制中包含著豐富性，同時細致的刻畫也出現在富有光感的人物描繪中。色調也更趨于溫暖，通過松動的筆法營造充滿時間感的氛圍。艾安很多作品在一個畫面中綜合運用了光油、丙烯、蛋彩(tem pera)，根據對象的不同選取最能表現其情緒氛圍的材料和技法，并且將他們自然妥貼地融合在一起。蛋彩對細節有特殊的表現力，而丙烯對繪畫程序來說更方便靈活。這樣綜合運用的技法更為靈動和多變，也更利于色彩運用和形體的塑造，使它們跟隨藝術家的感受和心靈，準確而無形地將技巧化入情感的表達。

多年的風雨和坎坷過后，始終保存在艾安性格之中的浪漫和對生命的熱情在他的近作中自然而有力地浮現出來。他的作品試圖探尋人作為主體如何超越自身而使自然法則與感知成為一體，并且通過有效的方式表達出來。他注重即時的生命的感悟，使我們可以從更為立體的角度去觀察體驗和面對生活。他的作品使你無須返回過去并試圖去發現存在的源頭和它本來的面目。畫中的景象讓人感到整個世界就在你的身邊。表象中的時間、人性、生死等的界限都是相對的，有無數的角度和機會可以超越它們，而這也正是藝術作品能給人們帶來的最好的禮物。

飛 板上布面丙烯 40cmx130cm 2010年 艾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