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政華


一年前的一個晚上,正在加里福利亞州考察的美國總統奧巴馬與蘋果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簡稱蘋果公司)的前CEO喬布斯有一次會談。當時,奧巴馬問喬布斯,為什么蘋果公司前一年銷售的7000萬部iPhone、3000萬部iPad幾乎都是在海外生產,難道這些工作不能回到美國國內嗎?
喬布斯回答,“這些工作機會是回不來的。”
他們談話的時候,中國大陸各地的富士康科技集團(以下簡稱富士康)下設的工廠里,數十萬員工正在流水線上忙碌著,絕大部分蘋果公司產品都從中國大陸流向世界各地。那是2011年2月17日,“美國研發—中國生產—全球銷售”的機制,仍然在蘋果公司幾近完美地運行。此前一年,蘋果公司在全球智能手機的排行榜上很快就要把第一名擠下來。
那時,蘋果公司被認為是這個時代最成功的科技公司之一,物美價廉的中國勞動力也賦予了喬布斯拒絕總統建議的底氣。
但是,當2012年中國代工廠被曝雇傭童工、工人自殺、工廠爆炸等一連串丑聞時,當20萬美國蘋果公司粉絲聯合簽名要求改善中國工人工作環境時,喬布斯的同事們發現,擺在這家全球最高市值公司面前的選擇似乎只有兩個:要么接受粉絲的要求,要么聽從奧巴馬總統的建議。
血汗工廠虛實
“富士康一點也不像傳統意義上的血汗工廠”,劉開明說。
劉開明,深圳當代社會觀察研究所所長。他曾經在2004年對蘋果公司在深圳的富士康代工廠進行過一次暗訪式調查。當時,富士康還實行12小時工作制,全天分兩班,工廠機器經常是24小時連軸轉,很多工人需要站著工作,勞動強度大,很多人往往干不滿一年就主動卷鋪蓋走人。
由于富士康的工廠大部分是組裝作業,對灰塵、溫度、濕度都有一定的環境要求,因此,視覺上,富士康的廠區內外可以說是寬敞、整潔、明亮。劉開明對《中國新聞周刊》說,“富士康的環境比當時東莞的很多電子廠好多了。”
美國非政府組織(以下簡稱NGO)公平勞工協會總裁奧萊特·馮·希爾登2012年2月16日來到深圳的富士康工廠檢查時,在目睹了這家臺資企業的現代化車間后就對外界表示:“富士康中國內地工廠的工作條件,比中國其他地方的服裝以及其他行業工廠好得多。”
一些中國NGO也和希爾登的看法相近。
在過去八年,劉開明所在的深圳當代社會觀察研究所,曾經對150多家跨國公司供應商進行過社會責任審核,劉開明認為,相比之下,富士康工廠的工作環境“大概處于中游偏上的位置”。劉開明的調查發現,很多上游零配件的供應商工廠環境惡劣。
但是,看上去不錯的硬件設施,并沒能阻止悲劇的發生。
2010年2月,蘋果公司在中國江蘇代工廠聯建科技(母公司為臺灣勝華科技),62名工人發生正已烷中毒,勞資官司至今未了;2011年5月和12月,蘋果公司在成都和上海的代工廠發生爆炸,導致2人死亡,近百人受傷。兩起事故僅相隔半年,起因據推測均與工廠內鋁粉濃度過高有關。
在富士康深圳工廠的隨后幾天調查中,公平勞工協會總裁奧萊特·馮·希爾登修正了最初的看法。他說在深圳工廠“發現了不少問題”。至于這些問題具體是什么,他暫時并未透露,而稱,該協會將在3月初公布一份針對富士康的正式調查報告。
劉開明在富士康的調查發現,對工人來說真正的折磨在于,每天在流水線旁數萬次重復一個簡單的動作,回到宿舍之后,整個廠區內準軍事化管理,不僅無法緩解工人的緊張疲憊,反而進一步加劇精神壓抑。
“現代意義上的血汗工廠,最重要的是對工人進行精神虐待。”劉開明如此評價。
2010年,富士康在中國內地工廠發生了12起員工跳樓自殺事件。這一連環自殺事件,也引發了美國人對于中國工人遭遇的關注。
到2012年1月,當蘋果公司打算正視這一問題,統計出來的數據相當駭人:據蘋果公司今年發布的《2011年供應商責任發展報告》披露,在2010年,37家供貨商存在嚴重違規行為,遠多于2009年的17家。
2009年至今,蘋果公司股價上漲了4倍,達到500美元左右的價位。但是在安全事故方面,蘋果公司卻跑輸了“大盤”——中國國家安全生產監督管理總局網站公布的數據顯示,自2008年以來,中國安全事故持續減少,到了2010年,全國工礦商貿企業事故總數為八千多起,比2009年下降了11%。
然而,蘋果公司并不是信息產業血汗工廠的個案。
由于蘋果公司、戴爾、三星等很多國際知名的信息科技品牌,其母公司大多只負責研發和創意,而富士康與其他零部件供應商之間還存在更多層級的外包關系,蘋果公司后來披露的供應鏈企業名錄顯示,僅向蘋果公司供貨的一級供應商就多達156家。龐大的供應商數量,加上層層外包,最終導致信息產業的供應鏈管理變得極為復雜,針對其勞工權益和環境污染的監管也無從談起。
因此,當“血汗工廠”加諸蘋果公司身上時,可能忽略了另一個事實,蘋果公司在華最大的代工廠商富士康,不僅是組裝蘋果公司的產品,它還生產了全球近一半的消費電子產品,三星、戴爾、惠普等多家信息科技品牌公司都是它的客戶。
推動蘋果公司改變
染血的蘋果公司,把信息科技產業的管理鏈條問題推到了前臺。
在與蘋果公司打了兩年多交道后,中國的NGO組織公眾環境研究中心主任馬軍明顯感受到了,蘋果公司在對待中國勞工權益和環境保護問題上,態度所發生的變化。
2010年,一位蘋果公司用戶把一封呼吁關注富士康多起工人自殺事件的郵件轉發給蘋果公司CEO喬布斯時,他回復說:“雖然每一起自殺都是悲劇,但富士康的自殺率顯著低于中國的平均數量。我們在盯這個問題。”
從統計學上看,喬布斯沒有算錯。根據世界衛生組織的數據,近年來,中國平均自殺率大約在十萬分之二十三左右,遠高于富士康工廠的自殺率。但是,喬布斯精確計算生命的結果,不僅沒有起到安撫海外消費者的效果,反而點燃了蘋果公司用戶的怒火。
事實上,蘋果公司中國代工廠所存在的勞工權益和環境問題,在很多其他中國工廠上也同樣存在。
2007年,21家中國環保組織開展了“綠色選擇倡議”,對多家跨國公司在華供應企業進行環境污染調查,結果發現沃爾瑪、聯合利華、耐克等多家公司的供應商均存在不同程度的問題,但相當一部分跨國公司選擇了和環保組織一起聯手解決問題,并且形成一些正面案例。
但蘋果公司一開始并沒有選擇和他們合作。2010年底,三家總部位于北京的NGO自然之友、公眾環境研究中心、達爾問,聯合發起了一項針對中國信息產品制造企業的重金屬污染調查,調查的企業也包括了蘋果公司中國的代工廠。
這也是中國的民間組織,最早介入蘋果公司中國“血汗工廠”事件。
2011年1月20日,三家機構把有關蘋果公司中國代工廠的部分調查結果,匯編成《蘋果公司的另一面》對外公布。馬軍在接受《中國新聞周刊》采訪時回憶說,這份報告發布之前,他曾把部分內容通過電郵發送給了蘋果公司,但沒有收到回復。
整個2010年,不僅馬軍所在公眾環境研究中心等三十多家中國NGO在致信蘋果公司,警示其代工廠所存在的環境污染和侵害勞工權益問題,同時海外的NGO組織太平洋組織的負責人也多次寫信給蘋果公司提示上述問題,但均未獲得蘋果公司回應。
喬布斯領導之下的蘋果公司,其一大特色是對外界的質疑和批評一概不回應,也有人把這種企業經營策略稱之為神秘主義。當蘋果公司還是一家小眾品牌時,這種神秘主義的處理方式,尚且可以應付來自萬里之外的中國NGO組織的抗議。但是,等到了2011年,當蘋果公司成為全球市值最大的高科技公司之際,蘋果公司的問題就已經遠遠超出“果粉”的層面。
在大眾面前,喬布斯不得不作出一些改變。從2011年年中開始,對外界質疑,蘋果公司不再“概不回應”。
這年8月,當馬軍把有關中國代工廠環境污染的相關報告發給蘋果公司時,他在半個月后得到了答復,盡管蘋果公司回復的郵件里面,并沒有多少實質內容,但在馬軍看來,蘋果公司已經開始改變策略。
在接下來的9月份,蘋果公司與自然之友、公眾環境研究中心、達爾問進行了六輪會談,期間,美國環保組織美國自然資源保護委員會也給予了協助,最后,在中美民間組織的共同努力下,蘋果公司同意雙方組成一個交流平臺,來討論蘋果公司供應鏈管理透明度的問題。
此間,美國的媒體和民間組織也加入了對蘋果公司的“討伐”的隊伍。《紐約時報》在2012年1月26日發表了一篇一萬多字的報道,批評蘋果公司漠視中國代工廠的勞工權益,此文刊發后在美國引起震動,不久,20多萬蘋果用戶聯合簽名要求蘋果公司解決這一問題。
美國最大的在華商會美國中國商會,在2011年成立了工作安全委員會,顯示對中國勞工權益的重視,該委員會聯席主席郎華在接受《中國新聞周刊》采訪時表示,美國中國商會堅定地支持中國工人持續改善工作環境。
后來,當馬軍再給蘋果公司寫郵件時,他往往第二天就收到了回復。令他印象最深的是10月份,蘋果公司有關部門發來的郵件中首度表示,蘋果公司的“供應鏈管理也需要一定的透明度”。
迫于公眾的壓力,特別是在中國民間組織的持續逼問下,2012年1月10日,蘋果公司首次公布了供應鏈公司名單,一共列出了156家企業,以及對它們工作環境的評估。這些供應商占蘋果公司全球產品在材料、制造和組裝方面97%的采購支出。
但是這份報告,并不包括針對中國供應商的單獨審核報告,這一點也讓馬軍更加堅定了未來努力的方向。
搬不走的世界工廠
公布供應鏈名單,加入公平勞工協會并接受其調查,讓蘋果公司現任CEO蒂姆·庫克稍微贏得一些喘息的時間。但很快,他就會發現自己將面臨另一個長期性的難題:當中國的勞工權益和環境保護逐漸向發達經濟體標準靠攏時,蘋果公司的產品將交給誰來制造?
這也是一年前美國總統奧巴馬向喬布斯提出的建議:能夠把iPhone4的生產線搬回美國嗎?
奧巴馬或許是最近二十年最為關注制造業的美國總統,他先是在2011年提出先進制造伙伴計劃,而后又在今年1月24日發表國情咨文時宣布,“現在是讓制造業重回美國的最好機會”,并提出對提供就業機會的制造業企業給予稅收優惠。
全球最大的挖掘機和推土機生產商卡特彼勒,總部位于美國伊利諾伊州,目前這家公司正計劃將一些海外的挖掘機制造挪回得克薩斯州。美國家具生產商尚德也在將產能從一些低工資國家遷回美國。咨詢公司埃森哲的報告顯示,受訪的制造業經理人有約61%表示,正在考慮將制造產能遷回美國,以便更好地匹配供應地和需求地。
但是蒂姆·庫克會把蘋果公司流水線上的中國工人都換成美國人嗎?
從上個世紀90年代開始,由于成本的壓力,全球硬件產業鏈開始向亞洲、主要是向中國大陸遷移,搶占市場先機的富士康、廣達電腦公司等臺灣廠商在珠三角站穩腳步后,隨后又北上長三角布局,一向對海外布局較為謹慎的英特爾公司也分別在成都和大連設立了芯片測試和封裝基地。十年時間,中國大陸東南沿海一帶已經形成完整的信息科技產業鏈,中國也成為全球電子產品制造基地。
蘋果公司公布的156家供應商,八成以上都位于這條產業鏈及其周邊地區。如果蘋果公司把制造工廠搬到美國,勢必還得從東亞地區進口大量零配件進行組裝,況且整個組裝環節,平攤到每部iPhone260美元的成本中只占4美元,萬里迢迢把生產線搬回美國,對蘋果公司來說似乎并不合算。
搬不搬的另一個關鍵因素,或許還取決于近年來中國勞動力價格的上漲速度。
波士頓咨詢公司最近發布的一份報告顯示,2000年中國制造業時薪僅52美分,而美國為16.61美元,預計到2015年時,這兩個數值將分別達到4.41美元和26.06美元。即便如此,屆時,中國勞動力的價格也僅為美國的六分之一。
美國戴爾公司創始人邁克爾·戴爾在今年冬季達沃斯論壇上的一番話,或許說出美國信息科技公司領導人的內心想法:“我一直提醒人們,我們96%的潛在新客戶如今生活在美國以外的地方。如果戴爾這樣的公司想向他們銷售產品,那就得在他們的國家設計制造某些零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