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公選校長的隱憂

閔杰

面向全球公選大學校長，是一大值得肯定的創(chuàng)舉。但學者擔心，如果后續(xù)改革不能跟上的話，則可能使這件好事流于形式

“全球公選校長?要不要這么尖端?!”西南財經(jīng)大學的一位學生在微博上如此表示自己對公選校長這一消息的震驚。

2011年12月22日，教育部網(wǎng)站發(fā)出公告，將首次面向海內(nèi)外公開選拔東北師范大學和西南財經(jīng)大學兩所直屬高校校長。

其實“招聘校長”近幾年已經(jīng)不算新聞了。2004年4月，西安交通大學面向全球招聘副校長，是中國重點大學第一次公開向海外招聘副校長；同年11月，四川大學面向全球公開選聘副校長，所有副校長全部由公開選聘產(chǎn)生。

“過去幾年里，校領導的公選只是在副校長的層面進行，影響非常有限。在某種程度上來說，是在為校長公選‘試水。”21世紀教育研究院副院長熊丙奇對《中國新聞周刊》表示。“敏感”的好事

12月8日，西南財經(jīng)大學校長趙德武被教育部任命為該校黨委書記，并在新的校長人選產(chǎn)生前，主持學校的黨政全面工作。

消息傳來，令許多西南財大學生感到遺憾的是，“明年沒有人給我們站著授學位了”。

作為校長，被學生親切地稱為“武哥”的他，在2011屆畢業(yè)生畢業(yè)典禮上，連站3天，逐一為5917名畢業(yè)生進行畢業(yè)授學位儀式，和每一位畢業(yè)生握手、撥穗、贈言、留影。

從趙校長變?yōu)橼w書記，并沒有在校園引起更大的波瀾。兩周后，當西南財經(jīng)大學被教育部“欽點”將在全球公選校長的消息傳來，則有學生在微博上表示：改革的步子走得太快……太威武!!!

與外界的高度關注相比，身處改革中心的兩所高校則都選擇了低調(diào)面對媒體。西南財經(jīng)大學宣傳部一位副部長對《中國新聞周刊》表示，此事完全是教育部的決策，學校不會對此發(fā)表評價，也沒有什么工作需要籌備。東北師范大學也以臨近年底校領導事務繁忙為由婉拒了記者的采訪。

作為一項全新的人事制度改革舉措，教育部此次除了在官方網(wǎng)站發(fā)布公告外，并沒有召開新聞發(fā)布會或通過其他渠道廣為宣傳。當《中國新聞周刊》致電教育部公開選拔直屬高校校長工作辦公室時，該辦公室工作人員表示，這是專門為此次校長公選設立的一個臨時性機構，只負責這項工作的具體操作，其他則不愿多談。

“以我曾經(jīng)作為一名新聞發(fā)言人的角度來看，以各種理由不說、少說，雖然很穩(wěn)妥，但面對這么一件好事，不把好事說好，還是很可惜的。”曾經(jīng)以“個性發(fā)言人”著稱的教育部語文出版社社長、教育部原新聞發(fā)言人王旭明在接受《中國新聞周刊》采訪時如此評價。

在王旭明看來，此次公選大學校長，雖然帶有探索性質(zhì)，但在大學干部選拔歷史上仍然具有劃時代的意義：“對于更加公開、公正、透明的人才選拔制度和高校持續(xù)、健康、科學的發(fā)展來說，無疑都是—件好事。”“空投校長”之弊

從2010年底以來，教育部屬70多所重點大學迎來換帥潮，已有約1／3的主要領導變動。

跨校、跨地區(qū)交流任職成為一個新趨勢，北外校長陳雨露“回歸”人大、天大副書記楊賢金南下“入主”華東理工、華南理工校長李元元北上“執(zhí)掌”吉大。

“從21世紀初開始，教育部忽然興起了向其直屬大學“空投”書記和校長的做法，而且愈演愈烈。”著名教育家、劉道玉教育基金會會長劉道玉曾專門撰文批評“空投校長”，“群眾給這些‘空投的領導者起了一個綽號日‘空降兵，既然是空降的，意味著他們遲早會飛走，于是又有了一個諢名日‘飛鴿牌。”

據(jù)統(tǒng)計，目前我國大學校長平均任期為5，2年，美國大學校長平均任期12，2年。由于任期太短，大學書記和校長像走馬燈一樣頻繁調(diào)換。

劉道玉在文章中透露，有知情人士告訴他，教育部曾召開過內(nèi)部會議，對出席會議的干部進行所謂的“民意測驗”，讓他們填寫可以外派擔任大學書記和校長的人選(副部級)。

“教育部可能是生產(chǎn)副部級官員最多的地方，很多在教育部各司升遷無望的司長會選擇去副部級高校任職。”一位長期關注教育的媒體人士告訴《中國新聞周刊》。

“空投”大學校長都給自己留了后路，根本就沒有樹立與學校廣大師生‘同生死，共患難的思想，這樣怎么能夠辦好大學呢?”在劉道玉看來，大學實行民主選拔校長，已是刻不容緩的必然趨勢，“遴選校長的標準到底是什么?大學校長的選拔與任期到底誰說了算?大學教授在學校到底有哪些權利?這些問題都亟待解決”。

“標準比形式更重要”

2005年，四川大學面向海內(nèi)外公開選聘8名副校長曾引起廣泛關注。作為8名副校長中唯一引進的校外代表、唯一的女性、唯一的海歸身份，前美國印第安納州立大學經(jīng)濟系教授陳愛民的當選頗為引人關注并被寄予厚望，期望她能在川大發(fā)揮“鯰魚效應”，為改革注入新活力。

在川大本部擔任了兩年多副校長后，陳愛民選擇了去民辦院校“錦江學院”擔任院長，她曾坦言：“川大太‘大了，很多東西改變不了，我也沒有能力改變。”在主政民辦院校期間，陳愛民曾推行了廢除“教育計件制”、建立教師“年薪制”等一系列改革，希望參照美國民辦大學模式，打造“中國式的小常青藤大學”。

不過，五年之后，僅干滿一屆便到期卸任的陳愛民，感受到了更多現(xiàn)實的無奈：“比較20多年的海外教育經(jīng)驗和國內(nèi)的工作經(jīng)驗，我知道這是認知的差別，也是海歸與國情的碰撞。”

“作為大學的校長和書記，應該有別于—般的行政領導，應該對我國的大學和高等教育有精深、獨到的理解和認識。”王旭明說。

面對當代的大學生態(tài)和校長機制，北京理工大學文學院教授、21世紀教育發(fā)展研究院院長楊東平曾撰文指出：大學同時并行著官場、市場、學界的不同機制，大學校長的形象于是在學者、官員、企業(yè)家、政治家的多重影像之間逐漸模糊。

“我期待著公選出來的校長，不帶博士、碩士，不講課，也不出書、不做論文，一心一意當校長。”王旭明在接受《中國新聞周刊》采訪時，希望公選出的兩所大學校長能效仿新上任的湖南大學校長趙躍宇，承諾在任內(nèi)不報課題不帶研究生。

“大學校長未必要是院士，甚至不一定是某個學術領域的帶頭人，但要懂教育、懂管理、懂人生、懂社會。這樣‘四懂的人遠比院士或者科學家更適合當校長。”作為教育部前新聞發(fā)言人，在王旭明看來，遴選校長的標準是什么，什么樣的人適合當校長，在教育主管部門和高校層面遠未達成共識。

“只會做官的人、只會研究學問的人、只會經(jīng)商的人、只會搞社會活動的人、只有一大堆社會頭銜的人，這些人都不適合當大學校長。”王旭明認為，從某種意義上看，不論是公選制還是任命制，遴選標準確立的意義遠大于形式的選擇，“當前值得警惕的是，目前的很多改革，形式的花哨取代了內(nèi)容的深化”。

現(xiàn)代大學制度的探索

“2010年7月頒布的《國家中長期教育改革和發(fā)展規(guī)劃綱要》中明確提到，要建立現(xiàn)代大學制度，要探索和完善校長的遴選機制。公選校長應該視為對綱要的落實。”熊丙奇對《中國新聞周刊》表示。

根據(jù)公告，綜合評估、面試、民意測驗和組織考察成為選拔程序中的關鍵環(huán)節(jié)，最后由教育部黨組討論決定擬任人選。此外，在以往行政任命時，校長不存在“試用”的說法，但公告明確，本次公開選拔的校長要經(jīng)歷一年的試用期考驗。

在熊丙奇看來，目前的制度設計看上去仍然是“帶著鐐銬起舞”，“目前的公選還是在行政權力主導下進行的，這會帶來兩個問題：一是在選拔標準上會用行政的視角和要求來考察候選人，甚至在第一關就把一些有教育理想、懂教育管理但達不到行政要求的人排除在外。第二，在行政主導下，雖然有貌似公開選拔的程序，但這種程序是可以被操作的，干部測評的結果也不公開，導致公選流于形式”。

“南科大在‘去行政化方面沒有達到外界的期待，一個很重要原因是學校理事會政府官員過多，運作也不獨立。”熊丙奇對于此次公選，更擔心后續(xù)改革能否跟上，“大學‘去行政化是一個系統(tǒng)工程，我擔心如果只啟動這一個改革，其他改革沒有推動，比如大學理事會沒有建立、大學校長遴選委員會沒有組成、校長的職業(yè)化還不徹底、校長的行政級別還依然保留，那么公選校長的意義和價值就很有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