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的招牌

徐全慶

有一段時間,我一直矛盾著,不知該如何抉擇。我最好的朋友徐衛東說,干脆出去散散心吧,或許對你有幫助。出去也好,至少可以暫時不去面對煩惱。可去哪兒呢?我拿不定主意。徐衛東給我推薦了幾個地方,都是著名的景點,中間卻夾著一個我從沒聽講過的小地方——東沙鎮。

我從網上查了一下,這個小鎮是中國唯一的海島古漁鎮,漁業發達,歷史悠久,古街巷保存完整。我立刻來了興趣,決定去看看。

半路上,我給徐衛東發了一個短信,告訴他我的行程,讓他為我保密。徐衛東很快回了短信:到了那里,別忘了去毛家魚館,喝一碗那里的魚湯。徐衛東是個美食家,他特意讓我去毛家魚館喝魚湯,想來那魚湯一定非常鮮美。

輾轉到了東沙鎮時,天已黑了,就隨便找個地方住下。

夜晚,躺在床上,我問自己,我這樣逃避又能到幾時?我真的是一個背信棄義的人嗎?我不能回答自己,就逼著自己睡覺,不去想這些問題。

第二天,我在小鎮轉了半晌,覺得有點餓了,就想起毛家魚館來。隨便找個人一打聽,那人指給我說,要轉好幾個彎呢,你邊走邊問吧,鎮上的人都知道。于是我對那魚湯更加期待起來,一路打聽著找到了毛家魚館。

毛家魚館的招牌在風中飄揚著,掛在一根高高的竹竿上,頗像古時鄉村酒肆的招牌。走進去,卻發現根本不是飯館,而是一家米店。我慌忙退了出來,又看了看毛家魚館的招牌,不錯,就是這里。我疑惑著再次走進去,問,這是毛家魚館?

店主人微笑著說,是。我遲疑了一下,說,我想喝碗魚湯。店主人笑了,說,毛家魚館早就不賣魚湯了,從我爺爺開始就改賣米了。

我說,為什么不賣魚湯了?你們的魚湯不是非常好喝嗎?店主人又笑了笑,說,不,我們的魚湯不好喝,我爺爺就是因為生意不好才改賣米的。我問,可為什么還叫毛家魚館呢?

這時,進來一個戴眼鏡的顧客說,老板,給我稱五斤米,我等會兒來取。說完,先付了錢,出去了。店主人一邊忙碌,一邊對我說,這話說來就長了,等會兒不忙的時候我再詳細告訴你。你要是想喝魚湯,往前走三十米就有兩家,都很好。

我在那里等了十多分鐘,店主人一直在忙。這期間,“眼鏡”回來了,拎起米就走,看來他對店主人真是信任。

看店主人一直忙個不停,我沒有再等下去,按照店主人指給我的方向去了一家真正的魚館。店主人說的不錯,那里的魚湯果然好喝。

回到住的地方,我又想起毛家魚館的事,就問服務員,毛家魚館的招牌為什么還不換?

因為一個玉鐲。服務員的第一句話就吊起了我的胃口。

六十多年前,毛家魚館的店主人是現在店主人的爺爺,只是他的魚湯做得很一般,生意也不好,勉強維持著。

有一天,毛家魚館來了一個外地人,要了一碗魚湯,兩個大餅。吃完飯,他從手腕上褪下一個玉鐲遞給店主人。他說他是坐小船上島的,船快靠岸時卻翻了,他僥幸撿回了一條命,但帶的東西、盤纏全丟到海里了。他說,這玉鐲還值些錢,我把它押在你這里,能不能借給點回家的路費?

店主人是個好人,雖然不識玉,但還是給了那人二十塊錢。那人臨走時說,那個玉鐲對他有特殊的意義,他快則兩個月,慢則三五年,一定會回來贖的。

可那人一直沒有回來。

毛家魚館的生意實在不好,店主人開始還堅持著,后來實在堅持不下去了,就改行賣米了。既然改行了,毛家魚館的招牌當然得改一改,家里人都這樣說。但店主人把頭重重一搖,說,換了招牌,玉鐲的主人就可能找不到咱們了。

幾年后,店主人死了。死前,他對兒子說,今后你干什么我不管,但這毛家魚館的招牌不能改,咱得等著人家來贖玉鐲呢。

就這樣,毛家魚館的招牌一直掛到今天。

不知道還要掛到什么時候?服務員說。

我噙著熱淚說,應該永遠掛下去。

然后,我給徐衛東打電話,你是不是早已知道毛家魚館的故事?

每個人都應該聽聽這個故事。徐衛東說。

我默默掛上電話,也作出了一個決定。

責任編輯付德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