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之美

遲慧

成為幽靈之前

有一本動人的小書《天藍色的彼岸》。小男孩哈里因車禍去了另一個世界,成了幽靈的哈里偷偷地溜回人間,向親人和朋友告別,表達歉意和愛。哈里和姐姐吵架的當天就遭遇車禍死了,更不幸的是那天他對姐姐說:“我們走著瞧,我這次可是恨上你了!我再也不會回來了。”他姐姐卻說:“那太好了,你永遠也別回來。”然后他就真的沒有再回來。

所以,哈里死后內心無法安寧,他特別想“回去”和姐姐道歉,告訴她,他真的很愛她。

幽靈哈里“回來”了,書中寫道:“我特別懷念那種感覺,風吹在臉上。我再也沒有了微風拂面的感覺……”哈里嫉妒所有的孩子,甚至嫉妒他們的不開心。

哈里在他的墓地看到了傷心的爸爸。雖然他擁抱爸爸,和爸爸說話,可爸爸并不知道。在回家的路上“我們一起在小道上走,手拉著手,我的手拉著爸爸的手,他繼續走,我伸出我幽靈的手拉他的手。”

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溫暖和絕望,生死兩界,父子牽手走著,走在一條回家的路上……

我們還在,每一天,每一時,都有珍貴的事情發生,微風拂面、溫暖的陽光、食物的味道、花草的氣息、親人的面容,甚至是疼痛和憂傷……活著真好,這些才是人生的大事,可惜的是只有很少的人珍重活著的感覺,越來越多的人在荒廢著生命。

生病的人在想:只要健康,我就快樂了;健康的人在想:只要富有,我就快樂了;富有的人想:只要有個可愛的孩子,我就快樂了……事實上很多擁有健康、富有、又有可愛孩子的人也沒有快樂。

我多想在成為幽靈之前,就明白其實每一天都有美麗的事情發生。

我們還在,這真是奇跡。有那么多的人發生了意外,又有數不清的人英年早逝。我們不但在,居然和家人在一起,大人孩子都安康,生活中還生長著朋友們的目光,這些都太奢侈了,何況四季風景如畫,夏天的雨水,冬天的雪花,秋天的紅葉……

在這種情況下抱怨就顯得不近人情了。允許生活中有很多的缺憾和不如意,允許自己平凡,也允許別人不完美。在沒有成為幽靈之前,應該沒有足夠的時間去抱怨。時間真是少得可憐,怎么舍得占用自己的生命去恨呢?真是這樣,如果用一輩子的時間去愛,都會顯得膚淺,天地萬物,無法一一留下我們深情的注視。

我的母親去世快八年了。我經常想起她說的那句話“讓陽光進來吧”。

那是一個普通的下午,媽媽躺在病床上,刺眼的陽光射進來,正好打在媽媽的臉上,她下意識地躲避了一下,瞇起眼睛。為了讓她舒服些,我拉上窗簾,把陽光推了出去。

媽媽用虛弱的聲音說:

“讓陽光進來吧。”

我又拉開窗簾,喧鬧的陽光像一群孩子,忽地一下涌了進來,在媽媽衰弱的面頰上嬉戲著。媽媽閉上眼睛,很輕很輕地說:

“陽光多好啊!”

我的心驟然疼痛,她知道在陽光里的日子已經不多了!她在用全部氣力感受著陽光,而她全部的氣力是那樣的微弱。

媽媽清醒的時候,睜開眼睛看看陽光和陽光下的親人。有的時候,她吃力地抬起手臂,在空中摸著什么,似乎在撫摸著陽光,銘記著陽光觸摸皮膚的感覺……

讓陽光進來吧!

這本書中寫道:“決不要在你怨恨的時候讓太陽下山。這句話的意思是說,在你睡覺前,決不能生氣或敵視任何人,特別是不要敵視你所愛的人,因為你有可能今天晚上一躺下,明天早晨就再也起不來了……”

在美麗的地球上散步

初夏到來時,樹葉是淡淡的翠綠,丁香花結滿了骨朵。我喜歡散步,走到樹葉面前時,靜靜地待一會兒,在語言之外,進行交流。然后挽著樹葉新鮮的綠,繼續散步,地上鋪滿陽光。這只是普通的一刻,似乎沒有什么重要的事情發生。但你有沒有想過,在美麗的地球上散步就是重要的事情。

有這樣一個故事:有兩名太空人上了月球,抵達月球時他們出了一點意外,發現氧氣只夠用兩天的時間,也就是說,他們只有兩天可活了。那么你猜他們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回家,在美麗的地球上散步!他們不再想要別的東西,不再想成為富翁、名人或美國總統,他們什么也不想要了,只想在地球上漫步,享受自己的每一個步伐。

每天,我散步的時候就會想起這句話:“我正在美麗的地球上散步。”我正在天空下,正在陽光里,和那些美好的植物在一起,感受到它們的愛。

有一天,我和上小學的兒子散步。 經過一叢丁香樹時,我們發現丁香都打骨朵兒了,小小的骨朵兒緊緊地擁在一起。

我說:“花香被花骨朵兒關在里面了。”

孩子聞了聞:“關得真嚴呢,一點香味都沒有。”

我說:“我們來敲敲花骨朵兒的門,叫它們快把花香放出來吧。”

兒子大喜,敲敲丁香花的門,說:

“花骨朵兒,快開門!”

來了陣微風,花骨朵兒扭了扭腰,好像不屑地說:

“我才不開門呢,非得讓你們等上幾天不可。”

生命之美就在這當下一刻,就在分秒之間,就在平凡的事物里,就在腳步之中······

有關生命的故事

一天,我和兒子鐵蛋在路上走著,一只黑螞蟻在人行道上爬,鐵蛋停住了,他耐心地用一根小棍子把螞蟻送到草叢中。然后,他舒口氣說:“這下螞蟻安全了。”那只又大又黑的螞蟻已經消失在草地里,繼續著它的生活。

鐵蛋又感嘆道:“媽媽,螞蟻長這么大很不容易。”

我很受觸動:“螞蟻太不容易了,每分鐘都面臨生死考驗。”

這時,鐵蛋想起一個故事:在一個國際網球公開賽上,突然一只忙于捕捉飛蛾的小鳥,被一記回球擊中。這時,令世界億萬觀眾感動的一幕出現了:準備接球的布特看到小鳥落地,馬上扔掉球拍,迅速跑到小鳥墜落的地方,眼看小鳥已經死亡,他雙膝跪下,手在胸前劃著“十”字,送上最后的懺悔與哀悼,直到小鳥被包起,送到場外。

故事講完了,我們之間出現了短暫的寂靜。

鐵蛋激動地問我:“媽媽,你認為冠軍的獎杯重要還是生命重要?”

此時此刻,我對鐵蛋充滿敬意,被這個故事、也被孩子深深感動。

我說:“什么榮譽也沒有尊重生命重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