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肖復興《北大荒三百首》

朱延福

讀復興新書《北國記憶——北大荒三百首》(武漢大學出版社出版),會一下子鉆進時空隧道,撲面而來的是昔日北大荒的雨雪風霜和喜怒哀樂。一詩一人、一詩一畫、一詩一事、一詩一情,多姿多彩、多味多感的生活,仿若輕風拂面而來。

三百首詩幾乎包含我們在邊疆戰天斗地所有的故事,讓人目不暇接。詩中文武齊全的人物多得像《水滸傳》里的一百單八將,生旦凈末丑一起上場聯袂演出了一串折子戲。凡是上山下鄉去過北大荒的人,每首詩都可以嗅到那個年代的氣息、感到那個環境的苦痛、認出那個連隊的戰士和職工、聽到那個群體的歡歌和哀怨、看到那片天地的秀美和嚴峻。

詩里有我們揮汗拼搏的春耕、麥收、搶場、燒荒、筑路、拓荒;有激情相伴的戍邊、炸江、獵山、伐木、撒網、漚麻、耙園;有切膚之痛的砂埋、火殘、啼血、自宮、遭凌、詩禍、守墓;有青春演繹的初吻、失戀、思鄉、自詡、心馳、命蹇、裸浴、夢遺;還有色彩獨特的忠字舞、樣板戲、豬發情、牛產仔、熊嗅蜜、女攔車、窮人美、凍酸梨、螞蟻樓、鬼打墻。“燉爛一條狗,夜偷自老鄉”、“貓冬說雨果,踏雪撿情書”、“削發羞癡女,斷肢愧怨男”、“晨學忠字舞,夜寫愛情詩”、“隔布眠男女”、“秋收落糞池”……哪一件不是我們這批老知青親歷親見的,哪一曲不是我們這代人編唱彈奏的。像電影剪輯,一幕幕地疊映。

可貴的是,復興的這些詩作不是游離在描述對象的隊伍外,而是與戰友們并肩同行,在田壟、場院、渠邊、豬舍、菜園摸爬滾打,泥一身、汗一身地尋找出其中的詩意。親切、真實、質樸,又不乏華彩。詩中的那些人都太熟悉了,我們可以直呼出他們的名字,詳述出他們的故事。諸如“亂時寒徹骨,春后笑盈聲”的老共產黨員蒙冤被囚后,不屈不撓地與造反派抗爭;“眼碧發金黃”只因母親是蘇俄人,被誣“二毛子”掛上拖拉機鏈軌板批斗,其樂觀精神讓人至今不忘;“明窗笑映花”的老農家,曾是知青逢年過節必去排憂解難的據點,他們夫婦施給我們的關愛,勝似親兄熱弟。至于那個“彎眉細柳腰”的“阿嬌女”扛麻袋入糧囤不甘落后,一個閃失從三級跳板上跌落摔傷而摘去卵巢,那驚心的落地聲,仿佛從詩行間傳出。還有那“誰為青春祭”的救火英雄、“歸途滄海遠”的天涯友人、“因戀愛失魂”的醉酒癡男、“王家韻自成”的宣傳隊員……都被一個接一個地從腦海中喚了出來,含情帶熱地向我們講述他們或哀或諷或怨的心思。

現在,進入老年的知青們在回顧屯墾戍邊的歷史時圍繞“青春無悔”的議題,分出兩派觀點,他們根據自己上山下鄉時的家庭背景、個人經歷、生活工作環境不同而各執一詞,爭論不休。但是,有一點是共同的,沒有爭議的,那就是當地老職工們對知青刻骨銘心的友情。這一點復興在詩集里同樣予以重視和展現。“酒溫緣小尹,王老暖心腸”一詩,是復興在連隊挨整后,被抽調師宣傳隊搞創作,他扛著行李剛報到,就被連里追回,是豬號班的小尹、老王等熱情接納了狼狽不堪的他。“翻箱相贈我,和淚綴衣裳”講的是志愿軍老戰士把珍藏多年的軍功章當著眾多兒女送給他的感人故事。“萬馬喑將夜,一人挺且身”的烘爐師傅在極左時期挺身保護被無端打成反革命的復興,讓他感激涕零,終生不忘。還有“知遇情融雪,惜才義映天”的教導員破除障礙、大膽起用人才,“肚中泛野湖”的農場老職工在文化荒蕪年代偷借世界名著給知青……為這些人專門列題撰詩,體現了復興久懷的感恩之心,同時也激起讀者心靈的共鳴。

在這三百首詩中,我特別注意到復興不僅帶著親歷的真實,客觀地描述當年我們曾經的外在生活,而且以獨特的藝術語言,夾帶詼諧和諷刺意味,深刻地剖析出我們年輕時精神世界里那種矛盾的、變形的、甚至可笑的心理,它們有時與時代的主旋律合拍,有時卻完全相悖,像電腦程序亂了碼。很有意思的是,經我細算書中三百首詩,帶“夢”字的就有七十五首之多,可見“夢”在復興的文思詩情中占據不容低估的位置。實際情況同樣如此,下鄉前期受“文革”影響,我們的夢用理想支撐著是何等壯麗樂觀,“塞外好風光,青春夢尚長”、“晚夢夜留香”。曾幾何時,我們的夢褪色了、變調了,“隱晦夢蒼茫”起來。追其根源是“9·13林彪事件”擊碎了文革神話,挫傷了廣大知青的激情和斗志。現實也很讓人悲觀,極左路線依然嚴重阻礙邊疆建設和人的發展,那時思想禁錮得比北大荒寒冬的冰封雪凝還厲害。極左路線可以堵口、折筆,但它們攔不住我們在夢里放飛獨立思想和個人情緒的自由。復興詩集中的數十首夢詩,便是我們一批人當年承載彷徨、苦悶、思鄉、別離、輟學、失戀、憂國等郁結心理的一葉扁舟。“寒夜孤星冷,誰知夢苦吟”、“三冬殘雪盡,邊塞夢深澤”、“但見花飄盡,焉知夢墜空”……這些都是當年我們夢幻煙滅、理想破碎的痛苦寫照,今天重溫起來,仍不禁唏噓。

在三百首詩中, 我喜歡“伐木晨修斧,獵林夜印弓。 鐮歌柴壘垛,草舞樹搖風。”“蟲叮包半腿,蚊落飯一層。 鼠咬驚篷帳,蛇伏懼井繩。”“霜鋪一地雪,雨打半屋風。畏冷棉新絮,驅寒被舊縫。”這樣的詩句。復興從真情實感出發,獨具匠心、巧妙布設的對仗句,引我一步一步走進芬芳幽邃的意境。那是老來之后北大荒重上心頭別樣濃郁的一種意境。

責任編輯劉云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