釣蜂人

零恩地

黃百鳴是個鄉村建筑師。村里新蓋的樓房，有不少經過他的手。可以說，搞建筑是他的職業。然而，黃百鳴還有一樣業余愛好，那就是釣蜂！那可是黃百鳴的絕技。黃百鳴砌磚不拉線，全憑眼睛瞄。只要把墻頭起好，放過吊砣確定無偏差，就放手砌墻。他的這手絕活，與他釣蜂有關。

為了磨煉眼力，每天早上太陽升起來的時候，他會對著初升的紅日盯上半小時。晚上，太陽快要落山時，他也會對著落日凝視。往往這時，他會突然對身邊的人說：“后山坳有一窩油簍蜂！”或者：“前面樹林里有一窩白腳蜂！”

初秋，是山里人釣蜂的大好時光。這時蜂蛹開始長成。上好的蜂蛹是正在蛻變，還白白嫩嫩的時候。這時的蜂蛹肚子里沒有臟物，是蜂蛹中的上品。

蜂類有很多種，米蜂、長腳蜂、細腰蜂、油簍蜂、鬼頭蜂……鬼頭蜂個頭最大，巢筑在地下，多在墓穴或蟻穴里。不同的蜂兒，釣法也不同。什么蜂在什么季節蜂蛹最“稠”，黃百鳴心里都十分清楚。鬼頭蜂的巢一層層重疊在一起，大的蜂巢能摘十幾斤蜂蛹。

黃百鳴能從蜂的動作判斷蜂巢的遠近。鬼頭蜂會在食物所在地跳“圓圈舞”，表示巢穴就在附近；跳“擺尾舞”則表示巢穴離食物所在地較遠。

蜂兒每天飛來飛去，尋尋覓覓。桃樹上流出的黃色桃漿，是蜂兒筑巢的好材料。因此，蜂兒遇到桃漿就專心采集。黃百鳴就利用蜂兒的專心，把自先剪成長條的綿紙，一頭搓成線，做一個鎖扣，在蜂毫不知覺的情況下鎖定其腰部。蜂兒飛起來時，白色的綿紙條在空中飄閃。黃百鳴隨著那條飄飛的綿紙跟蹤追擊。

沒有桃漿的地方，黃百鳴會找來一只青蛙，剝去蛙皮，掛在一根小竹子上。蜂兒嗅覺靈敏，很快找到剝皮的青蛙，撲上去撕咬，鏇得一小塊蛙肉，心滿意足地飛走。鬼頭蜂鬼得很，鏇得蛙肉后，先在天上打幾個彎兒才飛走。開始時，黃百鳴任由蜂兒來回搬運蛙肉。幾次以后，蜂兒沒了戒備，從蛙肉處到蜂巢，直來直去地飛。黃百鳴便從蜂兒往返時間的長短，判斷出蜂巢的大概位置。

釣蜂成功與否，很關鍵的一著是追蜂。追蜂是釣蜂的高潮。平常的釣蜂人，追蜂時遇坡爬坡，遇溝跨溝，遇坎跳坎。大步追趕在天上飛舞的雪白綿紙，摔倒了，爬起來又接著追。邊跑邊用手指著前面飄飛的綿紙叫喊：在那！在那！過崗了！過坳了！……為了減輕勞累，釣蜂之前叫上幾個人，在蜂兒飛行的路線一字兒排開。依次接替，沿路堵截追擊。

黃百鳴追蜂，卻有自己的一套。他鎖定一只蜂后，并不急于去追，而是讓蜂兒自由來回，看看蜂兒往返一次要多長時間，再看掛在蜂腰上的白綿紙是否被掛爛、掛脫。從這些跡象，就能準確地判斷出蜂巢的位置。然后，預先在蜂兒飛走的方向，找一高崗站住，待蜂兒再來鏇蛙肉或桃漿時，一次就能追到蜂兒進入蜂巢——這也是他對著太陽磨煉眼力的結果！

每年到釣蜂季節，黃百鳴不管多忙，都要抽空釣上三五天蜂，先把蜂巢位置鎖定。然后再抽空一窩一窩地燎，得了蜂蛹慢慢烹飪享用。

然而這幾年，人們發現，黃百鳴雖然沒少釣蜂，卻很少見他燎蜂了。原來，大前年他鎖定幾窩鬼頭蜂，當他邀上幾個哥們上山燎蜂取蛹時，所有的蜂巢都被人搶先挖走或摘走了。這說明，黃百鳴釣蜂的時候，有人暗地里“釣”他黃百鳴。這真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后”啊！

黃百鳴不是傻瓜，他到街上找收購蜂蛹的廖保高一打聽，就把偷摘他蜂巢的人揪出來了。當黃百鳴知道偷摘他蜂巢的是羅金躍時，心中那股火氣怎么也發不起來了。

原來羅金躍的老婆幾年前得了一種怪病，渾身上下起著泡泡，奇癢難耐。大醫院去了好幾家，能借的親朋好友都借遍了，病也不見好轉。現在干脆回家來，找江湖郎中醫治。羅金躍沒有文化，靠拾弄莊稼過日子。一個偶然的機會，他去山上給茶果割草時，發現一窩蜂。當晚他就把蜂窩燎了，得了幾斤蜂蛹，自己舍不得吃，第二天趁趕集時拿去賣給廖保高，得了百來塊錢。自此，他知道蜂蛹可以賣錢，便借錢買了一套防蜂服，上山找蜂窩摘來賣。可是，那蜂窩不是想找就能找得到的，他自己又不會釣蜂找蜂，這才盯梢黃百鳴，把黃百鳴釣到的蜂自先摘去賣。

黃百鳴知道后，心里說不出的酸痛。從此，每到初秋，黃百鳴還是抽空去釣蜂。釣到的蜂，他卻一窩也不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