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翻開人民美術出版社新近出版的《我們的藝術家—彭年生攝影作品集》,讓人感覺是翻開的是一段歷史、一種情愫,一個無限豐富精彩的人文世界在我眼前鋪陳。這本畫冊延續了彭年生一貫的風格基調—簡潔大氣,一張張黑白影像以其講究的光影、構圖,向觀者傳遞著古典深邃的美感和一種雅致的東方意趣。
彭年生先生涉足攝影藝術已逾40個年頭:從1972年于武漢第二商業學校(現武漢商業學院)攝影專業畢業的一名學生,到“第十六屆全國攝影藝術展”金獎獲得者,再到如今成為備受推崇的人物肖像攝影藝術家,他這一路走來,其中的艱辛與不易,不足為外人道也。自1990年彭年生終于確定了自己的創作方向,也摸索出了自己的一套攝影語言,這么多年以來,一直致力于拍攝中國當代的知識精英群體,為他們造像、留影。在他看來,這一群體是社會的基石和脊柱,他們身上所具備的精神和素質是一個民族得以延續、強大的希望所在,他們的智慧和心血終將凝聚成一座中華民族文化的豐碑,在歷史上留下精華的一筆。
彭年生把鏡頭對準了這樣一群人,說明他自身的學養達到了一定高度,對社會和人的認識也達到了一定深度。他關注這個時代的人文精神,也熱愛我們的文化事業。這些知識精英在彭年生的鏡頭下,被作為時代精神和民族文化發展的代表人物記錄了下來。這是難能可貴的。因為一些前輩學者相繼離開得太快太突然了,我們還來不及回首就要面對缺失的遺憾。而彭年生的攝影或多或少為我們的情感填補了些許空白,他在拍下人物外形特征的同時,也拍下了人物的性格特征;而我們在觀看的時候,收獲的也不僅僅是人物的影像,還有人物的故事和歷史的回憶。這恰恰是彭年生肖像攝影作品的價值所在,這些作品不但具有歷史文獻的意義,同時在精神上也為我們定下了一個坐標,那就是:我們無論再向前走多遠,回望的時候都能找到我們的根本。
迄今為止,彭年生在他繁忙的本職工作之余,已經拍攝了600多位文人墨客的肖像。他拍科學領域的兩院院士,結集出版了《院士之光》;他拍人文領域的學者、作家、藝術家,結集出版了《思想者》和《彭年生攝影藝術》。而新出版的《我們的藝術家—彭年生攝影作品集》則集中收錄美術界人士的肖像,包括藝術家、策展人和批評家、理論家。美術界是彭年生最為熟悉和深愛的領域,也是他拍得較為全面、系統的領域。從1909年出生的美術理論家王朝聞先生到80后的新銳藝術家,彭年生花了22年的時間來拍攝,人物年齡跨度整整四代人。他既能以崇敬的心情去拍攝季羨林、徐遲、呂叔湘等老一輩的學者,又能以發掘的眼光去拍攝年輕一代有潛質的藝術家,而對于同輩,他更是真誠以待、攜手共進,不吝拔刀相助。彭年生總是善于用歷史的眼光,去發現不同時代的藝術家和藝術工作者身上的閃光點和時代特色,甚至有些人在被其選擇拍攝的當年還曾是在界內摸爬打滾的青年,如今已成大器,成為美術界的中堅力量—攝影家當年的這種獨到眼光和判斷能力令人不得不佩服。
藝術,很多時候是想象力和創造力的代名詞,而從事藝術的人更像是生活在人間的一群精靈,因為他們能夠發現并表現生活中的美,能夠愉悅我們的心,感動我們的情,亦能調侃生活中的惡,啟發人們去思考;他們優雅、睿智,幽默又仁愛,他們的存在讓世界多了一個維度,也讓生活多了一種味道。我不知道別的國家或地區有沒有人像彭年生這樣系統地為藝術家們造像留檔的,而我們的彭年生20年來不倦地拍攝,為我們做了一份有格調、有分量的藝術家肖像檔案。特別是當我們一頁頁翻閱這本《我們的藝術家—彭年生攝影作品集》,可以很清晰地感受到,彭年生用他的鏡頭和心血為我們勾畫出了不同時代的藝術家的不同氣度和風骨,從清高儒雅的超脫,到矜持內斂的堅守,再到從容淡定的求新求變,再到輕松率性的個性張揚,一代代有承有襲、有破有立。他們的精、氣、神,都帶有深刻的時代印記;他們的形象、他們的心境、他們的作品所彰顯出來的豐富性和獨特性,都是各個時代風貌的生動寫照。作為個體,他們每一個人都是一部書、一段史,他們被拍攝的那一刻,只是書的一頁、史的一章,是可讀可感的。而作為群體,經過歲月的洗滌和時光的雕刻,當我們再度回首,這一張張嚴肅、凝重的老照片,儼然已成為歷史的鏡像,真實地反映出中華美術百年歷程的靈魂所在。
我曾經認為,攝影是一門相對簡單容易的藝術,快門一按就成了??墒乾F在,彭年生先生的攝影將我的這種膚淺認識徹底顛覆了。因為不論是繪畫、雕塑或是影像、裝置等藝術的語言實在太豐富了,如果想有點變化和突破,可以借助的手段和媒介太多了。而彭年生的攝影一是限定為黑白,二是限定為文藝人這一共性很強的群體,想要有所變數真是很難,有點戴著枷鎖跳舞的意味。幸而彭年生既能穩得住又能跳得出,總是能夠面對不同的拍攝環境和被拍攝者及時作出反應,在短時內處理好畫面的構圖、神態的捕捉、環境的烘托和光影的運用,捕捉到那些稍縱即逝的精彩瞬間,并將人物內在的不同性格表現出來,著實不容易。這需要技巧,更需要智慧。
從這本畫冊中所呈現的老中青幾代藝術家的肖像來看,彭年生也在努力求新求變;但萬變不離其宗,他絕不會為了變化而變化,所有的改變和不變都只為更好地表現人物性格。面孔的比重和環境的比重,此消彼長,使得畫面感覺有的輕松、有的厚重,都切合人物的身份和性格。彭年生不苛求人物面部在畫面中的均衡的比例,而追尋人生閱歷刻印在形象神態中的敘事性,他追求那種不必言說、卻能讓觀者清楚地領悟到的感覺,有一種經歷滄桑的從容淡定、平和寧靜。
這本畫冊的編輯工作籌備了2年多,其間彭年生數次前往北京宋莊和其他藝術區,拍攝了目前最為活躍的一批當代藝術家如方力鈞、岳敏君、馬六明、史金淞等人。與這些堪稱明星的大牌藝術家們約時間并讓他們配合拍攝并非易事,多虧了畫冊執行主編冀少峰先生鼎力張羅,彭年生才得以順利地達成心愿。然而由于時間的關系,仍然落下很多想拍的優秀藝術家尚未拍成,使彭年生深感遺憾;故決心將已拍攝的作品努力做到最精,來彌補心中的缺憾。彭年生每次拍攝至少都要拍數十張的底片供挑選,經過多次修改調整、反復對比后才確定一張作品,再進行精微的細調。一幅肖像作品從拍攝到最終定稿往往需要耗費幾個星期的時間。如果要給彭年生自己拍一幅肖像的話,那么定坐在電腦前,伸著脖子,瞇著眼睛,手握鼠標不停拖動、點擊的他,一定是他日常生活最生動的寫照。
這么多年來,彭年生已經習慣將所有休息、娛樂的時間都貢獻給他鐘愛的攝影藝術,他除了北上南下的奔波拍攝,更是日夜不停地忙于修片調圖,數十年如一日地醉心于擺弄他那些黑白照片。也許有人會嘲笑、會惋惜,因為彭年生這樣的攝影只有投入、沒有產出,只有創作、沒有售賣,而攝影設備、打印設備都是很燒錢的玩意兒,有時候他辦展覽、出畫冊,想要做得更完美,還得自己貼錢,但彭年生仍然一往而情深。他說,除了要感謝那些笑他傻的人給他激勵,更要感謝陪他一起瘋狂、助他實現理想的一幫真朋友。如果沒有他們的慷慨解囊、鼎力支持,那么不管是他的展覽亦或是他的畫冊,其精彩程度很可能會大打折扣。也許藝術家都是又傻又瘋狂的人吧,但也正是這樣的人,才能成為我們的藝術家。然而每次都由于展覽場地或畫冊篇幅的限制,他的這份人像檔案都不可能完整呈現。這本《我們的藝術家—彭年生攝影作品集》雖然已經很厚很重并且編排得很充分了,但仍然迫使他不得不再一次地忍痛割愛做出取舍,真是百般糾結與無奈。
如果說缺失和遺憾是注定的,那么對于彭年生來說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至少我們可以期待他的下次、下下次。
(曾靜/湖北美術館策展人,美術史碩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