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中等收入陷阱”是世界銀行在2006年《東亞經濟發展報告》中首次提出的一個概念。它是指當一個國家人均國民收入達到4000美元左右中等水平后,由于不能順利實現經濟發展方式的轉變,導致經濟增長動力不足,最終出現經濟停滯的一種狀態。
2010年我國人均國內生產總值達到4400美元,按照世界銀行的標準,我國已經進入了中等收入國家的行列。然而,在經歷了30多年的經濟高速增長之后,近年來我國勞動力成本日趨上升,居民高儲蓄愿望開始發生變化,科技創新難度明顯增大,外需拉動作用逐步減弱,工業規模擴張難以持續,資源環境硬約束強化,收入分配差距擴大,經濟增速開始放緩。未來若干年,我國能否成功實現經濟轉型,繼續保持經濟平穩較快的增長,順利進入高收入國家行列,目前已成為國內外共同關注的問題。
而早在上世紀60—70年代,大多數拉美國家就已進入了中等收入國家行列。但由于經濟增長乏力,社會矛盾加劇,一些國家收入水平長期停滯不前,在長達近40年的時間內一直陷入“中等收入陷阱”而難以自拔。
歷史回放
拉美國家在“中等收入陷阱”中掙扎的40年
資源豐富的拉美國家,曾為歐洲殖民地,經濟發展條件得天獨厚。早在19世紀中后期,拉美國家就陸續踏上了現代化之路。到了上世紀60—70年代,許多拉美國家人均GDP就已達到4000美元,進入了中等收入國家行列。
但是進入上世紀80年代以后,拉美國家的工業化進程出現了明顯的停滯、倒退,甚至中斷。在工業化初期,拉美國家普遍實施了進口替代戰略。但進入中等收入行列之后,多數拉美國家未能及時轉換發展模式,而是繼續推進耐用消費品和資本品的進口替代,企圖以此保護滿足國內市場需求的工業品發展。但由于隔離了與國際市場的聯系以及國內市場空間的狹小,影響了其參與國際分工的廣度和深度,限制了產業競爭力的提升和市場空間的擴大,使得規模經濟優勢得不到發揮,造成工業品價格高,缺乏國際競爭力。而受保護的工業因規模難以擴大反過來又影響了對傳統部門的就業吸納能力,大量勞動人口游離于工業化之外,使他們失去了收入增長的通道。同時,由于內部產業體系不配套的限制,實施進口替代,需要大量進口中間資本品和機器設備;而進口所需的外匯主要由初級產品出口獲得,但傳統部門的少量貿易盈余又難以支撐現代產業的發展,進而又造成其國際收支和國內經濟結構持續惡化。而這一時期,拉美國家普遍受到西方新自由主義影響,政府作用被極度削弱,宏觀經濟管理缺乏有效制度框架,政策缺乏穩定性,政府債臺高筑,通貨膨脹和國際收支不平衡等頑疾難以消除,經濟危機頻發。如上世紀80年代的拉美債務危機、1994年墨西哥金融危機、1999年巴西貨幣危機、2002年阿根廷經濟危機,都對經濟持續增長造成了嚴重沖擊。據統計,在1974—2003年間,拉美各國發生金融危機的平均數量和復發次數在世界各國中名列前茅,約35%的拉美國家多次爆發危機,幾乎是全球其它地區的3倍。有學者統計,拉美國家每爆發一次金融危機,經濟長期增長率就下降約1個百分點;拉美銀行危機的平均財政成本超過了GDP的20%。2001年阿根廷爆發的債務危機和銀行危機甚至引發了政治危機,數月后總統被迫辭職。次年,阿根廷經濟衰退進一步惡化,經濟下降了10%,財政赤字占GDP的5.9%,公共債務占GDP的60%。2000年烏拉圭金融危機導致財政赤字占GDP的4.1%,公共債務占GDP的54%。在1963—2008年的45年間,阿根廷甚至出現了16年的負增長。
其實,早在20世紀初阿根廷人均國民收入水平就名列美洲第二,成為了當時美洲乃至世界的少數富裕國家之一。1964年,阿根廷人均國內生產總值就已超過了1000美元,上世紀90年代末曾一度達到了8000多美元。但2002年又下降到了2000多美元,而后2008年又回升到了8236美元。而巴西在上世紀六、七十年代也曾創造出年經濟增長率超過10%的奇跡。拉美地區許多類似阿根廷和巴西的國家,早在上世紀60—70年代人均GDP就已超過4000美元。但此后的四十年里,雖然經過艱苦的努力,經濟增長卻一直乏力(如墨西哥1990年到2005年的15年間人均GDP年均增長速度只有0.5%),至今仍沒能跨過1萬美元高收入國家的門檻。根據世界銀行統計,在拉美和加勒比地區的33個經濟體中,85%的國家都屬于中等收入經濟體,且“滯留”的平均時間達到37年,有學者因此也將“中等收入陷阱”稱為“拉美陷阱”。
評說
拉美國家為何長期陷入“中等收入陷阱”而難以脫身?有學者認為,錯失發展模式轉換時機、創新不足、社會矛盾激化、宏觀經濟政策偏差和體制變革嚴重滯后等是主要原因。多數拉美國家在進入中等收入階段后,未能及時轉換發展模式,而是繼續沿用耐用消費品和資本品的進口替代。即使在上世紀70年代初石油危機后,還是維持“舉債增長”的發展模式,使進口替代戰略延續了半個世紀。同時,進入中等收入以后,拉美國家普遍遇到了技術創新的瓶頸。由于低成本優勢逐步喪失,在低端市場難以與低收入國家競爭;而在中高端市場上則由于研發能力和人力資本條件制約,難以形成新的產業競爭優勢,進而又無法與高收入國家抗衡。在這種上下擠壓的環境中,很容易失去增長動力而導致經濟增長停滯。此外,拉美國家在進入中等收入階段后,由于收入差距迅速擴大導致中低收入居民消費嚴重不足,進而造成消費需求對經濟增長的拉動作用減弱。如上世紀70年代,拉美國家基尼系數高達0.44—0.66之間,巴西到上世紀90年代末仍高達0.64。一些國家還由于貧富懸殊,社會嚴重分化,引發激烈的社會動蕩,甚至政權更迭,對經濟發展造成了嚴重影響。
目前我國人均GDP已超過4000美元,進入了世界公認的中等收入國家的水平。盡管目前我國經濟依然保持著平穩較快的發展速度,但長期以來我國在實現經濟高速發展的同時,也形成了“過度工業化、過度重工業化、過度出口依賴、過度投資驅動、過度粗放增長”的模式,并且由于資源與環境約束的不斷強化,過去30年高速增長的經濟發展方式已經不可持續,未來我國或將面臨著陷入“中等收入陷阱”的風險。
首先,經濟高速增長難以持續。本世紀以來,我國年均10%以上的經濟增速主要是依靠工業的高速發展來維持的。2008年我國工業占國內生產總值的比重達到42.9%,已經達到歷史高位。國際金融危機后,尤其是去年下半年以來我國工業增速已出現了明顯下降。從已經完成工業化的國家發展歷程看,工業增加值一旦占比達到峰值后,都會經歷了一個持續下降過程。如德國工業增加值占比峰值為1970年的39.1%,2007年已降至25.1%;日本工業增加值占比峰值為1970年38.8%,2007年下降至22.8%。隨著我國重化工業產能趨于飽和,規模擴張的空間正逐步縮小,工業增加值占國內生產總值的比重或將趨于穩定,過去30年主要依靠工業高速增長來推動經濟增長的歷史已難再續寫。
其次,資源環境硬約束強化將制約經濟持續較快增長。過去30多年,我國經濟的持續較快增長與資源和要素的大規模、高強度投入密不可分。2009年,我國國內生產總值占全球的8.5%,而消耗的鋼材占46%,煤炭占45%,水泥占48%,油氣占10%。我國電力、鋼鐵、有色、石化、建材、化工、輕工、紡織8個行業單位產品能耗平均比世界先進水平高47%。我國已經向國際社會承諾,到2020年我國單位國內生產總值二氧化碳排放比2005年降低40%—45%。未來隨著經濟總量的繼續擴大,資源和環境對經濟發展的硬約束將持續加劇。
再次,科技創新難度將進一步增大。改革開放初期,由于我國產品、技術、管理水平明顯落后于發達國家,我國主要通過引進外資、人才和管理經驗實現科技進步。但隨著我國與發達國家技術水平的差距縮小,加之西方國家嚴格控制向我國出口技術,使得我國引進技術的難度不斷加大。而國內自主研發能力受到人力資本條件和體制機制制約,短期內難以大幅提升。有統計結果顯示,作為衡量生產技術水平提高的重要指標,過去30年,我國全要素生產率總體呈上升態勢。但進入本世紀以來,全要素生產率的貢獻率出現明顯下降,今后要保持全要素生產率上升趨勢的難度將明顯加大。
第四,外需對經濟的拉動作用逐漸減弱。進入本世紀以來,我國外貿出口呈現快速增長態勢,2001-2010年年均增長率為22%。但金融危機后,尤其是近一年來世界經濟復蘇放緩勢頭更加明顯,下行風險增大,隨著歐債危機的不斷蔓延,全球貿易陷入低迷狀態,我國外貿增速特別是出口訂單出現了明顯下滑。今后一個時期,外部需求對我國經濟增長的拉動作用將因外部環境變化而明顯減弱,我國依靠外需拉動經濟增長的難度也將明顯加大。
此外,近年來我國城鄉之間、地區之間、行業之間、不同群體之間收入差距持續擴大,分配不公已成為社會關注的焦點。同時多年經濟高速發展所積累下的社會矛盾也日趨增多,這些問題如若處理不當,就會使潛在的矛盾顯性化,并可能誘發群體性事件和系統性風險,進而影響經濟繼續平穩較快增長。
因此,未來我國將面臨著跨越“中等收入陷阱”的各種挑戰。如何積極加以應對,并順利實現經濟發展方式的轉變顯得既十分迫切又任重道遠。
但這并不是說,我國就一定會重蹈拉美國家難以擺脫的“中等收入陷阱”。從理論上說,從低收入向高收入邁進的過程中,中等收入是經濟發展過程中一個必經的階段。但是否所有國家都會在這個階段陷入“中等收入陷阱”,則不是必然的經濟規律。一個國家能否成功擺脫“中等收入陷阱”關鍵的還是取決于其是否采取了正確的發展策略。美日等發達國家在進入中等收入階段后由于積極進行產業升級和經濟轉型,都在十多年的時間內成功地進入了高收入國家。即使是拉關地區的智利,雖然也經歷了長達近四十年的“中等收入陷阱”,但由于近年來積極向自由市場經濟轉型,大力推動外向型經濟發展,快速提升優勢產業競爭力,2011年人均GDP達到1.2萬美元,率先成為邁入高收入行列的南美經濟體之一。
未來我國要想順利實現從中等收入向高收入階段的過渡,成功擺脫“中等收入陷阱”,避免重蹈“拉美陷阱”的覆轍,必須加快推進經濟結構調整和產業轉型升級,大力提升科技創新能力,切實解決好收入分配和社會公平問題,真正走出一條有中國特色的經濟轉型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