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戰爭對于作戰雙方來說,其實都是一場災難。因為無論是對于勝者還是敗者,戰爭都是一種難以磨滅的肉體和心靈的傷害。而作為置身其中的作戰將士,有多少人是能夠體悟到這一點呢?
關鍵詞:名將;書生;慈悲
中圖分類號:G63 文獻標識碼:A DOI:10.3969/j.issn.1672-0407.2012.05.006
文章編號:1672-0407(2012)05-013-02 收稿日期:2012-03-20
湘軍初興,統帥、裨將都是書生,若無行伍出身的塔齊布篳路藍縷,奮勇當先,日后“書生帶兵”的佳話能否兌現,實未易知。塔齊布統軍有個特點:“臨陣,好披馬沖鋒,尤好單騎薄賊壘覘虛實”。每出陣,塔齊布背負火槍一桿,腰懸佩刀兩把,左手持套馬竿,右手揮長矛,縱馬疾進,“不令士卒出己前”。戰前,需偵察敵情、地勢,塔齊布便衣獨騎,或登山或渡水,務求取得詳盡的第一手資料,以為作戰參考。待被敵軍察覺,他已一騎絕塵,追之莫急,“賊中驚以為神”。這種超近距偵察方式非常危險——今日各國大力發展無人偵察飛行器,亦即此理——而塔齊布從未失手,不由得后人慨嘆:“瀕危得免,有天幸焉”。塔齊布歿后,曾國藩因屬下情報工作不得力,亦屢屢感嘆:塔齊布此種才能絕無僅有,當代一人而已。自咸豐三年至五年,正以塔齊布的親身表率、大力護持,自曾國藩而下的讀書人、農家子才能有效整合、不斷成熟,建立起一支強大的軍隊。
軍人以戰勝攻克為目的——至于以“吊民伐罪”“自由解放”或其他名義發動戰爭,其孰是孰非,自由政治家負責,非軍人所思慮矣——殺人只是手段,故孫子曰:“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能不殺人,善莫大焉);純乎以殺為樂、嗜血成性者,那是屠夫,不配稱為軍人。咸豐四年八月,湘軍猛攻武昌,太平軍禁不住湘軍圍攻,棄城而逃;塔齊布伏兵東北門外,予以迎頭猛擊。突圍之師被困于“沙湖塘角間”,無處可逃,“爭赴水,填尸幾滿”。太平軍編制中,有稱“童子軍”者——由十余歲少年組成,陳玉成即出身于此——此時,便有數百童子軍“幼孩”爭先恐后赴水逃命,淹斃甚眾。塔齊布在血海骨山之中目睹慘狀,號啕大哭,立即下令拯救,最終撈上二百多名。太平軍余眾見“辮妖”亦非喪盡天良,猶有惻隱不忍之心,“因而乞命”,塔齊布再度傳令拯救,又撈上七百多人。
塔齊布的辭典中,自無“人文關懷”一類詞語,對翻云覆雨、今是昨非的“民族英雄”之定義亦當不甚了。他懷抱一種樸素的人類情感,只知道“忠心報國”(他的左臂刻此四字)之余,兒童少年多屬無辜,即使敵人也不應濫殺(且可施救)。此種情懷,或可稱為“慈悲”;太平軍中亦有一位名將,與塔齊布同此慈悲,此人即忠王李秀成。
咸豐十年春,李秀成率軍擊潰圍困南京的江南、江北兩大營,為死不挪窩的洪秀全第六次解除了“京圍”。江南大營統帥張國棵,“驍勇無敵,江南恃為長城”,此役戰死于亂軍之中,尸骨都無覓處;虧了李秀成,在丹陽南門護城河里找到他的尸體,以禮葬之,一代名將才入土為安。李秀成回憶此事,說:“兩國交兵,各扶其主,生與其為敵,死不與其為仇,此是恤英雄之心”。
嗣后,李秀成攻克蘇州和常州。入城后,“蘇民蠻惡,不服撫恤”,在城內搞“恐怖行動”。部將怕局面失控,建議屠城,秀成不許,毅然采取“說服教育”的方法去安撫居民。他親率數只小艇,深入鄉鎮,苦口婆心勸民眾放棄無謂的抵抗。鄉民卻手執器械,將他圍住,“隨往文武人人失色”,秀成已立志“舍死一命來撫蘇民”,故不許下屬動手,只是繼續勸解。終于以誠動人,“各方息手,將器械收”。用這個辦法,七天之內,“以近及遠,縣縣皆從,不戰自撫”。以故,蘇、常雖被戰火,百姓卻免遭荼毒。
其后,秀成揮師圍杭州。總攻之前,他便開展思想工作:不分軍民,不論滿漢,“肯降者即可”不殺。前此,太平軍于克城后,對“滿妖”甚為仇恨,殺戮甚于漢人;這次,為了“和平解放”,秀成特向洪秀全申請投降滿人亦得免死的“御照”。御照批準,自南京頒至杭州,需二十余日;御照尚在途中,秀成已攻入杭州,他為遵守諾言,特令暫停對內城——滿人皆居于此——的攻擊。杭州將軍瑞昌,是當日在杭滿人的首領,卻不信“鬟妖”的承諾,拒不投降,且乘太平軍停攻,遣洋槍隊偷襲軍營,打死一千多人。秀成無奈,只得進攻。滿洲兵本無戰斗力,一擊即潰,瑞昌自焚死,連帶其他滿洲人,亦大半死傷。秀成入城后,亦未因滿人頑抗而屠城,且以德報怨,將瑞昌的一副焦骨棺殮妥葬。他并發布公告,安撫城眾,云:“爾逢爾主之命鎮守杭城,我奉我主之命來取,各扶其主,爾我不得不由。言和成事,免傷男女大小性命之意。愿給舟只,爾有金銀,并而帶去;如無,愿給資助,送到鎮江為止”。秀成之攻占,有禮有利有節,不僅不濫殺,且準許老百姓自定去留,欲走而無旅費者,甚而提供資助。以愚所見,咸、同間戰爭持續約二十年,交戰雙方數十支軍隊,唯有秀成之軍,真不愧為堂堂正正的“威武之師、文明之師”。
導演陸川曾說,戰爭對于作戰雙方來說,其實都是一場災難。因為無論是對于勝者還是敗者,都是一種難以磨滅的肉體和心靈的傷害。而作為置身其中的作戰將土,有多少人是能夠體悟到這一點呢?有多少人在投身到龐大而殘酷的戰爭機器中還能保有人道和人性的關懷呢?我們看到,塔齊布做到了,李秀成也做到了,他們因著這一點人性的光輝,頓時在眾多的古代將領中顯得如此的卓爾不群。他們因著他們身上攜帶的慈悲,使原本冰冷死寂的戰爭背景附著上了一絲鮮活的暖色。這是多么可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