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們買票進入我們景區,我們不歡迎你,如果你們作為客人來把票退了,我們歡迎你來玩。”在一些景區,原住民與景區管理者的紛爭已趨白熱化
一場看似偶然的打架事件背后,是景區管理者與原住民之間的矛盾逐漸顯性化。
2011年10月19日,湖南鳳凰縣廖家橋鎮。
從重慶自駕到鳳凰古鎮旅游的幾名游客,在旅游的最后一天,踏上歸途。當車開至廖家橋鎮時,被兩輛中巴車夾在了路中間。
中巴車司機稱這些游客的車輛影響了他們載客運營,因此堅決要求賠償,雙方僵持在了小路上。隨即棍棒相向,打了起來。
這就是轟動全國的鳳凰打人事件。
事后,據當地警方通報,已抓獲兩名當地嫌疑人,且以涉嫌故意傷害罪將其刑拘。鳳凰縣副縣長田小平率該縣旅游和公安等相關人員到重慶向傷者賠禮道歉。
景區利益之爭
打人事件發生后,人民網旅游頻道發起了一個“是否還到鳳凰古城旅游”的調查,引起網友的熱烈討論。經統計,共有1805人參與調查,網友認為鳳凰古城的旅游安全問題由來已久,近9成網友決定不再去鳳凰古城旅游,湖南鳳凰多年的積弊終于遭到網友一致聲討。
有媒體梳理了鳳凰旅游的“幾大怪”:其一為數起暴力事件,包括2010年10月因10元的仿玉手鐲造成的重慶游客被拳打腳踢斷了兩根肋骨,2011年4月有游客遭遇當地小偷橫行、手持兇器喊同伙來打人等。其二為自駕車易遭“碰瓷”敲詐。其三為導游愛宰客,消費總受騙。其四為旅行社景點價格不規范,同一景點收費相差180元,等等。
鳳凰縣所在的湘西州,以及另一個風景區張家界市,在湖南的地級市人均GDP排行上始終位居末兩位。以鳳凰縣為例,2000年鳳凰農民人均純收入為1164元,2010年,增長到3459.65元,僅相當于10年前的3倍。然而,2000年鳳凰全縣實現的旅游總收入才不到2500萬元,而到2010年,這個數字已達到了30.02億元,10年間,鳳凰縣的旅游收入卻增長了120倍以上。
我們可以這么理解,鳳凰僅有36.92萬人口,從絕對量來看,一年30億元的旅游收入對鳳凰已極其可觀。假如攤到每個人頭上,就是相當于光是旅游業就能給每個鳳凰人帶來差不多一萬元的收入。但事實是,即便旅游業已經帶來如此可觀的總體的收入,但鳳凰縣農民人均純收入就只有3459.65元。
很顯然,發展的成果并沒有十分公平地分配到所有人頭上。
在我國, 村寨旅游開發的大部分經濟利益不屬于村寨,這似乎已經成為一種常態。
同樣是在2011年8月,有著“中國最美鄉村”之稱的江西婺源就曾經發生過大規模的投訴事件。
據了解,婺源在一個月內接連關閉了江灣、李坑、汪口三個核心景區,使得不少游客買了180元通票只能過景區門口而不得入,掃興而歸。
記者了解到,2001年,婺源縣政府采取優惠政策鼓勵民間資本進入旅游業,之后,婺源進入一個全民做旅游的時代。一時間,婺源縣涌現出20多個大大小小的景點,大多以古村落觀光為基礎,并吸引了上海、江浙一帶的客商前來投資。2007年,江西三清山旅游集團有限公司在婺源當地政府主導的招商引資中入駐婺源,收購婺源當地14個景點后,成立了婺源旅游股份有限公司。
隨后,李坑村委會與婺源旅游開發公司簽訂合同:全村村民分成按門票的19%的比例提取,雙方通過協商后達成3年(2008年至2010年)一次性給予每位村民1230元。
2011年1月,門票提成問題又重新面臨討論。李坑村民認為,李坑景點的門票的單票先后經歷了10元、20元、30元、60元的增長,后來又實行180元的通票,景區的收益提高,按照協議村民的利益分成也應該提高。并且本來村民的門票分成是每季度結算發放一次。可是自2011年,年初開始談判后,錢就一直沒有發下來。
由于紛爭難以解決,婺源景區甚至發生了動刀傷人的惡性事件,3人被刑事拘留。
參與層次低
在景區開發的過程中,原住民往往無法介入管理和決策層面,參與層次低,多為非技術、低報酬的工作,而在最賺錢的店鋪經營上,本地村民又競爭不過外地商人,政府也沒有對本地居民提供適當的政策扶持,這就造成景區與村民之間的利益沖突日益顯現。
2009年5月發生在福建白水洋景區的“乞討”事件,就充分說明了這個問題。
當時,20多名隸屬于白水洋景區巖后行政村上譚頭自然村的村民,帶著本地的土特產品,擺起了地攤,希望趁著旅游旺季多賺些錢。然而,當地城管和景區的工作人員認為,村民的行為嚴重破壞了景區的形象,要求村民們立即停止占道經營,結果導致爆發了一場肢體沖突。
這次沖突是村民們與圣陽公司及當地相關部門間十幾次沖突中的一次。部分村民在白水洋河邊,拉起了表達抗議的橫幅標語,還有近20名村民胸掛紙牌,向過往游客“討要”生活費,引得不少游客駐足圍觀。
近年來,白水洋景區火了,游客量連續兩年實現翻番,在2008年達到了60.2萬人次,僅景區門票收入就達到了2000多萬元,更帶動了屏南縣餐飲、住宿等相關產業近2億元的消費。
景區內的村民們雖然不一定知道這些具體數字,但他們僅從景區的游客爆增這一事實,就能判斷出其商業利益。
于是,村民們向圣陽公司及屏南縣政府提出了多項要求,希望分享景區開發利益,提高生活水平。
這些要求包括在景區內擺攤賺錢、對景區門票收入予以分成、將景區觀光車的運行交付村民自主經營、圣陽公司在招用工人時優先考慮接受當地村民,以及在景區內經營農家樂餐飲項目等等。
而開發商一直堅持自己的底線,圣陽公司有關人士稱,村民在景區內擺攤屬于占道經營,既影響景區內的游客通行,也影響了景區的美觀,圣陽公司因此多次被上級旅游管理部門批評,也遭游客投訴。
雙方由此產生很多矛盾。而正是因為沒有及時解決這些潛在的問題,終于引發了這場持續半個月之久的“乞討”風波。
被影響的生活
村民無法分享旅游開發帶來的利益,卻要忍受不斷涌來的參觀者所帶來的喧鬧,打破了古村落長久的寧靜,也影響了原住民們正常的生活。
2009年10月8日,廣西黃姚景區一戶村民的小孩,在玩耍時被演員打傷,在村民與景區管理者交涉無果的情況下,黃姚村民攔住已買票的游客說:“你們買票進入我們黃姚,我們不歡迎你,如果你們作為客人來把票退了,我們歡迎你來玩。”
當日,就有20來個游客到售票處退了票,售票處看退票游客太多,就躲了起來,導致其他游客無法退票。
鬧劇最后還是因為警方的介入而告終。
黃姚是廣西為數不多的古鎮風景旅游區之一,開發黃姚旅游本身是一件好事,沒想到的是,隨著景區的日益紅火,反而引起全體村民的不滿。
黃姚景區作為地方文物保護單位,村民自有的房子拆建都需要統一規劃,一些村民想修建房屋,景區卻不允許。一些村民希望過上現代的生活,可以吹空調,洗熱水器,景區也不允許。因為,無論是修建房屋,還是安裝空調及熱水器,都必然會對古鎮風貌帶來嚴重的破壞。而正是這些“不允許”,嚴重影響了村民的生活質量。
另一方面,由于景區經營的火熱,很多影視公司也選取黃姚為拍攝地,村里就曾發生過景區拍電影時踩死青苗的事情。由于電影制作的過程中,難免會對當地生態環境造成破壞,而村民們既得不到利益,也得不到賠償。
此外,由于村民都住在景區里邊,進出都要經過收票口,有一些外出工作的村民回家時也被要求買票,有些景區內村民的朋友來訪也被強行收取門票。矛盾激化后,景區又采取如果是村民朋友來訪,則需村民簽字確認的方法。村民反映極大,自己朋友來訪還要到管理處簽字,簡直被看成了侮辱,因為有些老人根本就不認得字。
多次事件發生后,村民激憤情緒到達了爆發的程度,小孩被打,只不過是景區與原住民矛盾爆發的一個導火索。
一刀切式搬遷
在處理風景名勝區資源保護與旅游開發的問題時,有些地方政府為了便于規劃,往往從遷移當地居民入手,采取一刀切的辦法,讓居民徹底搬離景區。由于原住民并不掌握景區資源的所有權,即使是當地居民數代耕種的土地也不屬于居民所有。因此,景區居民往往是弱勢群體,其權利也最易受到侵犯。
2008年3月27日,作為世界自然遺產的“中國南方喀斯特”——云南石林景區內唯一的村子——五棵樹村村民們突然收到了一份“搬遷公告”,要求村民整體搬遷。為此,43戶村民將石林縣政府告上法庭,要求法院確認“搬遷決定”違法,并予以撤銷。
對于讓五棵樹村搬遷的理由,政府給得很明確:根據《保護世界遺產公約》的原則和精神,中國政府在申遺時承諾,要在3年內搬遷完核心保護區的居民。
對此,中國申遺專家、昆明理工大學國土資源工程學院教授、景觀地質專家梁永寧給出了這樣的解釋,在他多次對石林進行實地考察后發現,五棵樹屬于石林核心保護區,就分布在進石林風景區的主干道兩側、游人都會經過的地方,和大小石林“靠得太近”,參差不齊的房屋造成視覺污染。村民沿街開的商店、飯館占用了景區生態的發展空間。
“石林養育了我們,我們保護了石林”。有村民說,“我們祖祖輩輩都生活在這里,石林是我們的圣地,現在讓我們搬離,我們感情上接受不了。”也有人質疑:“一個沒有了撒尼人的石林還是石林嗎?”
截至2011年11月10日,五棵樹村已簽訂搬遷協議349戶,占村民總數的83.3%;累計搬遷318戶,占已簽協議的91.1%;舊村20戶集體商鋪承租戶已全部完成搬遷騰空,等待拆除。
與石林景區類似,2010年,江西廬山景區也將常住居民全部搬下山讓位景區開發,據統計,此次搬遷,廬山牯嶺鎮共有上萬名居民被遷往山下,開始了另一種生活。
只是,失去牯嶺人的廬山,還是游客想看到的那個廬山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