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謝爾蓋·普羅科菲耶夫是前蘇聯著名的作曲家和鋼琴家,其音樂風格是20世紀初最為突出的代表之一。普羅科菲耶夫的鋼琴曲創作在歷史上具有重要的意義,其音樂語言在節奏和聲等方面都有突顯的特性,既融合了晚期浪漫主義那種復雜、多變和難以捉摸的特點,又彰顯了自己獨有的個性。本文通過對其代表作《第八鋼琴奏鳴曲》從旋律、和聲、節奏、鋼琴演奏技術等方面的分析,歸納出普羅科菲耶夫成熟時期鋼琴音樂創作中某些重要的風格特點,為在演奏中更好地把握普羅科菲耶夫個性十足的鋼琴音樂提供一些有益參考。
關鍵詞:普羅科菲耶夫 第八鋼琴奏鳴曲 音樂風格 和聲 節奏
中圖分類號:J65 文獻標識碼:A
謝爾蓋·普羅科菲耶夫(Serge Prokofiev,1891-1953)被眾人認為是20世紀最優秀的作曲家、鋼琴家之一,他是前蘇聯偉大的人民藝術家。普羅科菲耶夫的音樂以鮮明的個性著稱,他飽含音樂的熱情,具有較高的思想深度。他善于把外在的性格描寫與內在的心理刻畫結合得恰到好處。普羅科菲耶夫的鋼琴作品對于同時代的俄羅斯鋼琴派而言是一種大膽的創新。在眾多他所創作的鋼琴作品中,九首鋼琴奏鳴曲無疑是最好的作品。這九首中的第六、七、八三首奏鳴曲被合稱為“戰爭奏鳴曲”,也是這些戰爭題材作品中的典型代表。
一 《第八鋼琴奏鳴曲》的描述性分析
《第八鋼琴奏鳴曲》作為“戰爭奏鳴曲”的最后一部,既超越了前兩部作品對戰爭以及相應形象的客觀描寫,又對前兩部作品作了有力的總結和提升。著名的俄羅斯鋼琴家李赫特曾評論這部作品是“普羅科菲耶夫所有奏鳴曲中最豐富的,他有復雜的內心生命和深刻的對立。有時它似乎靜止不動,像是在聽時代無情的進行。這首奏鳴曲沉重到有點難以控制,不過它是豐富的沉重,像是一顆碩果累累的大樹”。
《第八鋼琴奏鳴曲》保持了較為傳統的三樂章結構,第一樂章“優美的行板”為bB大調,第二樂章“夢想般的行板”、第三樂章“富有生氣地”。在速度布局上,這首作品由行板開始,最后結束在快速的終曲上,打破了古典奏鳴曲的樂章速度關系,此外還加大了慢板樂章的比重。
1 關于第一樂章
第一樂章一改往日的吶喊與神經質地飛騰。音樂的多樣性與緊張度超過了室內樂的幅度,這個樂章的音樂具有交響音樂的效果。主部共有三個旋律,以溫柔憂郁且充滿無限倦意的主題開始,調性的不斷變化與徘徊刻畫了內心的復雜與矛盾。其音響效果、情緒、音調的輪廓與歌劇《戰爭與和平》中那達莎的主題旋律類似。展開部以鬧人的半音樂句開始。沸騰旺盛的精力在復雜的經過句中成熟起來,變得狂野。當一陣暴風雨平息后,主部主題的音樂聽起來更加精美,經過句的迅速的旋風再度顯示這部作品內含的巨大動力性。
2 關于第二樂章
這個樂章的結構為較復雜的“五部回旋曲式”。
第二樂章是如夢般的行板。迷人的旋律出現在小步舞曲的節奏中。音樂抒情,是過去的幻影。與第一樂章的情緒形成鮮明對比。
疊部主題1-8小節,是bD大調的方整性主題A那夢幻般的迷人旋律在小步舞曲式節奏中以類似弦樂低音撥奏的特點陳述。傳統三拍子斯拉夫舞曲的特征與抒情旋律混合,有一種神秘而奇特的美感。
3 關于第三樂章
這個樂章為一個使用“雙重呈示”的奏鳴回旋曲式。
第三樂章音樂形象多樣化,出現了更多戲劇化的因素,如三連音經過句的迅速奔跑,有彈性的“塔蘭泰拉”的節奏等。
這個樂章是《第八奏鳴曲》中最具戲劇性的,三連音的急速奔跑與有彈性的塔蘭臺拉節奏充分展現了普氏年輕時期的創作風格,流暢的色彩變換、雙音、大跳,尖銳與強烈的斷奏以及托卡塔式的觸鍵等鋼琴演奏技巧在這里表現得頗為豐富。像常規奏鳴套曲那樣選擇了Vivace的速度,并回到主調bB大調中來,調性頻繁轉換是其最大的特征。曲式方面同時表現出了回旋奏鳴曲式的呈示與很強的循環原則。
二 關于作品的特性音樂語言
《第八鋼琴奏鳴曲》是普羅科菲耶夫成熟時期的代表作品,它延續和深化了作曲家青年時期創作中的很多“實驗性”風格特點,在形式上更為飽滿和復雜,加之題材宏大,又采用了套曲形式——而非早期的組曲形式,其復雜的音樂語言融會貫通,因而,在對作品的理解和表演上都具有較大的難度。
1 關于平行和弦織體及其演奏要點
平行和弦是印象派作曲家德彪西作品中最多見的織體手段之一。這種處理將音樂的旋律由“線狀”改變為“帶狀”,利用平行加厚了旋律的織體,同時也獲得了模糊調性的作用。普羅科菲耶夫繼承了來自印象派的這種特定織體,并將其作了一定的改造,形成了自己鋼琴音樂中一種獨特的織體語言。
在《第八鋼琴奏鳴曲》中,平行和弦的使用主要集中在第一樂章,第三章也有所體現。在這個奏鳴曲式樂章的連接部中,低聲部(46小節起)采用半音環繞和下行跳進的旋律,而上方聲部則采用連續十六分音符的上行分解和弦音型作伴奏。整個連接部集中地采用這種平行和弦織體;平行和弦的和弦選擇與音型的構造相比印象派而言都有所改變,具有普羅科菲耶夫獨特的風格。
在演奏處理上,首先是通過對單位拍中和弦性質的確認,有意識地突出和弦對調性的暗示作用,并力求通過和弦的平行進行造成調性交替閃爍的效果;其次是根據和弦的緊張度選擇力度處理。如在第一樂章的連接部中,力度呈現出整體漸強的布局關系(p-mp-mf-f),但演奏者可根據“上行音型七和弦、下行音型三和弦”以及它們緊張度的不同調整觸鍵和演奏的力度。
2 關于節奏及其演奏處理
普羅科菲耶夫的鋼琴作品幾乎是從不休止的——這是他鋼琴音樂中節奏語言的最大個性,也是作曲家旺盛寫作精力的體現。在《第八鋼琴奏鳴曲》中,幾乎從頭貫穿始終的律動化音響、單旋律的多聲化處理以及由此形成的“馬達式”效果,都是這種節奏風格的典型表現。此外,打破節拍規律的節奏錯位手法也是該作品一個突出特征。
(1)律動節奏與“馬達式”效果
在《第八鋼琴奏鳴曲》中,主要使用了三種類型的律動化節奏。一是中速的等分性音型,主要采用八分音符或二聲部錯位的連續四分音符交替;二是快速的十六分音符分解和弦或音流;三是八分音符三連音的固定音型。在很多段落(如第一樂章連接部及副部)中,單聲部音型采用聲部拆分對位的手段,在不同聲部作發音點的組合,也是這部作品(尤其是第一樂章)的節奏特點。
(2)關于節拍錯位
在普羅科菲耶夫的作品中,節拍錯位手法的使用既與當時的音樂風格有關,又可能與基本節奏過分律動化而需要以相反的手段打破律動以造成平衡有關。而另一方面,普羅科菲耶夫還在不同聲部之間采用節拍錯位,又形成了關于節奏的“復調化”織體,為作品過強的節奏律動提供了一定的中和因素。
三 關于作品音樂的風格討論
就整首奏鳴曲而言,戰爭本身的影響對《第八鋼琴奏鳴曲》的把握同樣重要。此曲與另外兩首戰爭奏鳴曲相比,雖少了些許粗野、狂暴與堅硬,但具有更多的抒情性特點,此曲完成于戰爭即將結束之時,作曲家內心充滿了對勝利的憧憬與堅定的信念。尤里·凱爾第什就曾在蘇聯名作曲家傳中記錄了普氏的這一藝術思想:“我(指普氏)懷具一種信念,認為作曲家和詩人、雕塑家、畫家一樣,應該為人民服務,他應該美化和保障人類的生活,引導人們走向光輝的未來,在我看來,這就是藝術不容改變的規范。”
1 關于體裁形式與表現內容
奏鳴曲是西方器樂音樂中的最高表現形式。在典型情況下,奏鳴曲通常包含三個或四個樂章,速度關系為“快速——慢速——(中速)——快速”,且調性要求首尾樂章統一(中間樂章的調性選擇較為多樣)。同時,第一樂章通常要采用奏鳴曲式結構,而末樂章常采用快板的回旋性結構。
《第八鋼琴奏鳴曲》的三個樂章在結構上符合奏鳴曲的體裁要求,但速度卻是從帶有思考性的慢板開始,進而進入慢速而帶有舞蹈性的第二樂章,最后以標準的“終曲”結束。如此,從體裁與樂章速度、性格的關系來看,這個奏鳴曲就沒有出現傳統意義上的“第一樂章”(即:使用快板奏鳴曲式,并且在內容上強調矛盾的陳述,而非思考的樂章)。那么,如果這種設想是可能的,這個“被省略”的第一樂章則可能大得驚人,它就是前面完整的第六和第七奏鳴曲。換言之,前兩首奏鳴曲用復雜和龐大的形式表現了“戰爭”這個巨大的題材,形成了“第一樂章”;在這個背景下,第八首的第一樂章應是套曲的“思考性”樂章;而第三樂章則是“舞蹈性”的;第四樂章是熱烈的終曲。這樣,整個“戰爭三部曲”就被按照一個“奏鳴套曲”的思維整合了起來。
2 關于調性風格
《第八鋼琴奏鳴曲》在調性上具有如下幾個特點:整體調性感與和聲布局較為清晰;段落間調性轉換的距離較遠;很多局部上調性極為模糊,半音化程度較高。具體表現如下:
(1)雙調或多調交替和疊置
在《第八鋼琴奏鳴曲》中,不同調性橫向交替轉換或縱向疊置是作品的重要特點,這主要通過和聲手段來完成。在第一樂章的主部、連接部中,屬于不同調性的和弦瞬間交替。這種瞬間的調性交替造成一種飄忽閃爍的調性色彩感,這是20世紀泛調性音樂的一種重要寫法。
除橫向交替外,雙調性縱向疊置也在作品中出現多次,這種形式與調性交替組成了作品中的多調性現象。如第一樂章副部,旋律聲部為bE大調,而低聲部則是e小調;結束部中采用G大調的屬和弦與bb小調主和弦對置;第二樂章主題中bD大調主和弦與上聲部bb小調導七和弦對置等。
在第一樂章中,作曲家還運用了“同中音調”觀念,將遠距離關系的調性聯系起來。這也是普羅科菲耶夫作品中重要的調性觀念。這個樂章的展開部運用快速十六分音符的和聲性發展手法,連續在B大調、bB大調、bE大調和e小調之間形成屬——主連接。這也可以被看做橫向雙調性帶有和聲功能性的交替。
(2)集合思維的初現
音集集合是20世紀著名的音樂分析學專家阿倫·福特(Allen Forte)總結出的一套關于無調性音樂音高構造的理論。這套理論體系的主要觀點是:在十二音序列理論形成之前,無調性音樂主要依靠“固定的音組內部關系”形成“音級集合”,并以此為作品的“核心細胞”來組織作品的音高關系。
在普羅科菲耶夫的作品中,類似于這種“集合思維”的創作手法已經存在。在《第八鋼琴奏鳴曲》第一樂章中,中部開始時的上行律動性音流以“四音組”的方式由左右兩手輪奏而出,其音高的構造就體現出明顯的集合思維。
以集合思維看,這些四音組主要采用了兩種集合,即pc[0,1,2,5]和pc[0,1,3,4]。經過音型變化的交替后,這個片段又采取移位的方式重復,并保持了相應的音高關系。集合思維是現代音高觀念中一個重要的現象,它在一定程度上解決了調性隱退后音高組織的問題,以一種更富邏輯化和數理化的觀念形成了音樂作品新的“音高組織結構力”形式。
普羅科菲耶夫的創作飽含熱情和人性,在《第八鋼琴奏鳴曲》中,無論是第一樂章復雜多變的調性、第二樂章怪異而略帶溫情的舞曲,還是第三樂章隆隆作響的飽滿音響以及對奏鳴曲體裁形式的改造和由此造成的三部奏鳴曲的“一體化”整合,都是面對“戰爭”這一重大題材的特定處理形式。因此,演奏《第八鋼琴奏鳴曲》,不僅要吃透作品中各種復雜的音樂形式及其表現意義,更應該將整個“戰爭三部曲”整合看待,由此形成對這部作品具有“結論性”意義的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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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沈茜,女,1963—,天津人,本科,副教授,研究方向:鋼琴,工作單位:武漢音樂學院音樂教育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