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韓禮德的系統功能語言學為分析英漢語語篇翻譯文本提供了新的視角。本文從語篇分析理論出發,對比分析《紅樓夢》卷頭詩歌及其四種英譯文的語篇銜接功能,探討語篇功能理論在分析漢詩英譯中的應用價值。
關鍵詞:《紅樓夢》卷頭詩 英譯文 語篇功能
中圖分類號:H059 文獻標識碼:A
一 引言
20世紀70年代以來,應用語言學中的語篇分析(discourse analysis)發展迅速,以韓禮德的系統功能語言學為基礎。語篇分析不同于靜態的篇章分析(textual analysis),更側重從意義、社會和權力關系的動態交流角度探討翻譯問題。到了90年代,語篇分析被應用到翻譯中,給翻譯研究帶來了新的視角,國內外從語篇分析角度研究翻譯的隊伍日益壯大?!都t樓夢》作為中國文學史上的鴻篇巨制,長期以來,學者對其英譯本的研究經久不衰,而其中絕大多數學者是從文學理論和文學翻譯角度發表了主觀性較強的、經驗式的評論。黃國文指出,“從事文學翻譯的人在古詩詞翻譯方面不一定會與從事語言學分析的人想到同樣的問題”。本文基于系統功能語言學中的語篇功能理論,對比分析《紅樓夢》卷頭詩的英譯文,以推動中國古詩英譯的深入研究。
二 語篇功能概要
系統功能語法包括系統語法和功能語法相互聯系的兩個部分。系統語法旨在對語法單位進行描寫,特別是對小句的功能描寫;功能語法把語言功能與社會學和符號學聯系起來,概括了不同文化中語言所反映的普遍功能,即概念功能、人際功能和語篇功能三大元功能(metafunction),其中概念功能包括經驗功能和邏輯功能。
語篇功能是“在語義層中,把語言成分組織成語篇的功能”。語篇功能使語言成分相互關聯,體現為兩方面:一是使“一個語言片段成為前后呼應、自成一體的語篇,而不是互不相干的獨立句子”;二是“可以突出語篇的某一成分”,這種突出手段有銜接作用。語篇功能的實現手段有主位結構、信息結構和銜接系統。
主位是信息的出發點,主位按意義可分為單項主位(simple theme)和復項主位(multiple theme)。單項主位是只包括概念成分的主位(含句項主位);復項主位是除概念意義的主位外,還包括表示人際和語篇意義的主位。主位按形式分為有標記性主位和無標記性主位。信息結構“是把語言組織成為‘信息單位’(information unit)的結構”,信息結構一般由已知信息+新信息構成。
銜接關系是指“語篇中一個成分與另一個可以與之相互解釋的成分之間的關系”,主要包括“語篇內銜接關系和語篇與語境間銜接關系”。在《英語的銜接》一書中,哈桑拓寬了銜接的范圍,包括“結構銜接和非結構銜接”。結構銜接包括“平行對稱結構、主位—述位結構、已知信息—新信息結構”,結構性銜接關系有四種,即重復性、同類性、同延性、對比性;非結構銜接分為“成分關系銜接和有機關系銜接”,其中成分關系銜接包括指稱、替代、省略和詞匯銜接,有機關系銜接包括連接關系、相鄰配對、延續關系等。
三 《紅樓夢》卷頭詩分析
1 原詩的意蘊分析
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都云作者癡,誰解其中味?
這是一首五言仄韻絕句,是全書中惟一一首以作者身份出現的詩篇,也是《紅樓夢》的緣起詩。詩中“荒唐言”除了指小說有石頭“無材補天,幻形入世”的荒唐緣起和“假語村言”虛構的小說情節外,還指作者采用小說這一當初社會地位不高的寫作體裁的荒唐乃至親情和人世的荒唐?!靶了釡I”指作者著書辛苦至極:“字字看來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尋常。”“辛酸淚”還緣于“人生的虛無,家道的衰落,人倫關系的惡化,尤其是價值的失落”。另外,小說全源于作者真實的生活經歷,“只有荒唐沒有真實,它就沒有辛酸”,所以,譯好“荒唐言”和“辛酸淚”并體現出兩者的關系是不容易的?!鞍V”是癡迷、癡狂,這里指的是“對藝術和愛情的執著”。最后一句作者抒發了惟恐不能為人理解的絕望心境,“癡”、“味”二字耐人尋味,要在英語中找到恰當的對應詞比較困難。
2 原詩的主位結構分析
原詩第一、第二句的主語都由名詞詞組體現,第四句主語由代詞充當,這三句主位都屬于無標記性的單項主位。第三句屬于漢語中的“零位主語”現象——漢語“不是主語突出的(subject-prominent)的語言,組詞成句圍繞主題,有時主語無需出現,而讀者自明”。這句主位為“都”,暗含別人對作者的評價,具有人際意義,屬有標記性的復項主位。
四 英譯的語篇功能分析
1 四種英譯文:
David Hawkes:Pages full of idle words/Penned with hot and bitter tears:/All men call the author fool;/None his secret messages hears.
黃新渠:Pages full of absurd words/soaked with bitter tears;/All say he is a fool in love,/But who his message hears!
劉重德:The story is full of words that sound queer,/Which imply handful of bitter tear./‘The author is silly,’all people say,/But,oh,its true meaning who can explain?
楊憲益、戴乃迭:Pages full of fantastic talk/Penned with bitter tears;/All men call the author mad,/None his message hears.
下文分別以David譯、黃譯、劉譯和楊戴譯代表四種譯文。
2 英譯的主位結構分析
在第一、二句中,四譯文都采用了無標記性的單項主位“Pages”和“The story”?!安煌Z言中主位結構的實現方式不同”,原文的對仗結構在四譯文中被轉換為附屬于主句的一個過去分詞詞組。
第三句譯文主位分為兩種:David譯“All men”、黃譯“All”和楊戴譯“All men”表示人際含義,屬于無標記的復項主位。劉譯“The author is silly”是句項主位,屬于復項主位。這句在四譯文中都被譯為“投射句”。投射句是“話語過程的一個小句,被投射句則是說的話”。四譯文采取的投射方式不盡相同,劉譯“‘The author is silly,’all people say”,采取了直接引語,其它譯文則采取了間接引語。另外,這句翻譯還涉及到語篇體式(Tenor of Discourse)的轉換,即處理作者與讀者之間的“關系和對話”。四譯文都采取了第三人稱(third person narrator)翻譯。翻譯中語篇體式的轉換是“一個頗微妙的翻譯操作問題”。這首詩為曹雪芹的“自畫像”,他從創作后臺直接走向表達前臺,向世人傾訴了《紅樓夢》是用“辛酸淚”寫成的“荒唐言”,為了在譯文中傳達原詩作者的強烈感情,采用第一人稱更易于拉近與讀者之間的距離,似乎直面讀者。因此,若譯為“You all call me fool”(作者譯),效果或許更佳。
第四句譯文中,David譯和楊戴譯采用了無標記的表人稱意義的復項主位“None”;為了和上行的“tears”押韻,David譯和楊戴譯采取了謂語后置,將“hears”置于句尾。黃譯和劉譯使用的是有標記的表語篇意義的復項主位“But”;為押韻起見,黃譯使用了謂語后置,劉譯使用了賓語前置。
主位結構的翻譯不僅是語言符號的表層轉換,而且是邏輯關系的深層轉換,即“連貫結構(coherence configuration)的重新建構過程”。四篇譯文清晰地顯示了這種“邏輯關系的轉換過程”:四位譯者分別將原詩的主位結構進行了邏輯分析,確定英譯文的主語和謂語及小句之間和各種成分之間的關系,從而使譯文層次分明、明白曉暢。
3 銜接
哈蒂姆曾指出,“特定的語言和特定的文本都有其特定的銜接手段”。漢語屬意合語言,多采用詞匯銜接、語義銜接;英語屬形合語言,多采用語法手段銜接。語篇理論認為,連貫關系是所有語言所共有的,“一旦從源文本中找到,就會很容易在目的語中以不同的(銜接)手段再現”?!皾M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工整的對仗句式不僅展示了漢語詩歌的均衡美,而且體現了兩句詩的“平行對稱結構”銜接關系,屬于“同類性”結構性銜接關系。四句譯文雖都譯得連貫,卻未譯出原文的銜接關系,可謂憾事。
照應屬于一種重要的銜接手段,四種譯文中的照應現象可分為內指(endophoric)和外指(exophoric)兩類。(“其中”屬于內指中的前指(anaphoric),指的是上文的“荒唐言”,是指示照應(demonstrative reference)。David譯、黃譯和楊戴譯使用“his”這一人稱照應(personal reference),再現了原文的指示照應;劉譯雖譯為“its”,但同樣傳達了原文的照應關系?!盎奶蒲浴焙汀靶了釡I”屬于“語篇與語境的銜接關系”,理解兩詞的深層含義需借助小說內容、作者經歷、文學理論等背景知識?!罢l解其中味”一句中“誰”是外指,在四種譯文中分別得以體現:無論“None”還是“who”,都是指當時語境中閱讀小說的“讀者”。“都云作者癡”一句隱含的主語是指語篇以外的語境中的“人”,分別被譯為“All men”、“All”、“all people”、“All men”。“作者”和譯文中的“the author”亦屬于外指。
主位之間的聯系“形成一種結構上的銜接關系……主位的出現順序可以根據語篇類型的不同而呈現不同的模式”。原詩的“滿紙”、“一把”、“都”、“誰”四個主位的內部關系逐層推進,屬于“派生型主位推進程序”銜接關系,實現了原詩內部意義的連貫,四譯文同樣體現了這一推進程序。
詞匯同現也具有連句成篇的作用。“Pages”、“words”、“Penned”、“the author”和“messages”語義上存在聯系,實現了整個語篇的銜接與連貫。
以上分析表明,四譯文均未能譯出原詩第一、第二句的結構銜接關系,但總體上再現了第三、第四句的銜接關系。四譯文分別采取不同的銜接手段,保證了語篇的形式銜接和內容連貫,再現了原詩嚴密的邏輯關系。
五 結語
本文運用語篇功能中的主位結構理論和銜接連貫理論,對《紅樓夢》卷頭詩的四英譯文進行了對比分析,揭示了語篇功能分析在古詩英譯中的可應用性和可操作性。因此,在翻譯過程中,譯者除了要把握原詩的結構、思想、意蘊外,還要在語篇功能理論指導下進行翻譯,理清原詩的主位結構、銜接手段、連貫關系和內在邏輯關系,使譯詩流暢自然,再現原詩的風貌與韻味。
注:本文系“西南民族大學研究生創新型科研項目”重點資助項目,項目編號:CX2011SZ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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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周亮亮,女,1986—,河南靈寶人,西南民族大學外國語學院2010級在讀碩士生,研究方向:英漢翻譯、英語語言學。
王向東,男,1954—,山東東營人,碩士,副教授,研究方向:英語語言學、英美文學,工作單位:西南民族大學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