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言外之意”修辭現象,在外交語言的藝術表達中,是較常見且形式豐富的一種修辭現象。“言外之意”修辭現象的廣泛存在,與其具有較強的接受性密切相關。本文結合外交語言中“言外之意”的表現形式,對其可接受性進行分析,尋找從辭面到辭里的連接通道,進而整體把握這種修辭現象。
關鍵詞:外交語言 “言外之意” 推理 語境
中圖分類號:H05 文獻標識碼:A
外交語言是國家外交活動的主要工具。在外交語言的藝術化現象中,較為常見的是“言外之意”修辭現象,即語言表達者的真實意圖不是直接通過辭面呈現出來,而是隱藏在語言形式中,需要接受者透過辭面去領會。“言外之意”修辭現象因其委婉、幽默及留有余地,因而在外交活動中備受青睞。本文就外交語言中的“言外之意”修辭現象的類型作大致概括,并在此基礎上對其能被理解作一些探討。
一 外交語言中“言外之意”的類型
依據外交活動中“言外之意”修辭現象建構和理解途徑的不同,可以將其分為“邏輯推理式”和“聯想搭橋式”兩種類型。
(一)“邏輯推理”式“言外之意”
“邏輯推理”式,即外交語言“言外之意”的建構和理解的主要途徑是邏輯關系,邏輯關系是連接辭面和辭里的通道。如:晏子使楚,以晏子短,楚人為小門于大門之側而延晏子,晏子不入,曰:“使狗國者,從狗門入;今臣使楚,不當從此門入。”使者更道從大門入,見楚王。
在晏子的回答中,通過必要條件假言推理,不露痕跡地批駁了對方。晏子在回答中設定了一個前提:只有使狗國的人才從狗門入。由此,其推理為:
只有“使狗國”(p),才“從狗門入”(q)
“我使楚,非狗國”(非p)
所以,“不從狗門入”(非q)
即:通過[(p←q)∧?劭p]→?劭q
在晏子的這個前提及推理下,如果對方還要堅持讓晏子從小門入,那就正中了晏子“使狗國”的說法,即承認了楚國是狗國。其推理形式為:
只有“使狗國”(p),才“從狗門入”(q)
q(“從狗門入”)
所以,p(“使狗國”)
這種形式可以用符號表示:[(p←q)∧q]→p,即楚國為狗國。
所以,“言外之意”修辭現象的運用,使身材矮小的晏子形象高大,也為齊國大增光輝。
“邏輯推理”式“言外之意”修辭現象,除了涉及上述的形式外,還有其他類型,如“類比推理”式、“歸謬式”、“溯源式”,等等,在此就不再一一列舉。
(二)“聯想搭橋”式“言外之意”
“聯想搭橋”式,即在具體語境中,修辭主體的建構和修辭受體的接受都是在聯想思維引導下進行的,聯想是連接辭面與辭里的橋梁。具體而言,主要依靠相似、對比、接近、關系等聯想方式來構建和理解言外之意。此類“言外之意”包括一些較突出的類型,如:“舉重言輕”式、“王顧左右而言他”式、“望文生義”式、“詩文酬唱”式。下面分別作一說明。
1 “舉重言輕”式
即避開主要或重要的方面,重話輕說,使人思而得之。“舉重言輕”式“言外之意”主要包括兩小類:即“以點代面”式和“以虛代實”式。具體而言,“以點代面”式,即修辭主體在具體語境中,用泛指的形式代替專指,或以現象或部分來指實質或核心;表面泛泛而談,無所針對,實則有的放矢。而“以虛代實”式,是指修辭主體在具體語境中,用并無信息量的話語來言稱實質性內容,表面是毫無內容,實際卻是虛實相生,無中生有。
下面我們以“以虛帶實”式中的一個例子作分析:“由于大家都知道的原因,兩國人民之間的往來中斷了20年。現在,經過中美雙方的共同努力,友好往來的大門終于打開了。”這里“大家都知道的原因”,辭面看似含糊,但在具體語境中卻是明朗的,即指“美國對華的侵略、干涉及外交封鎖”這樣的“言外之意”。
“舉重言輕式”以“響鼓輕敲”的方式,含蓄又深刻地傳達了實質性內容,在外交活動中,既可以避免國家之間關系的緊張化,也維護了表達者的國家形象。
2 “王顧左右而言他”式
修辭主體用轉移話題或與當下話題毫不相干的話題來傳達真實的意圖,是外交活動中常見的一種修辭現象,其重要的特點是:表面的背離是深層的切合。
如:2002年11月,江澤民主席訪美時,一名學生問江主席:“中國對熊貓保護采取了哪些步驟?”江主席回答說:“我是搞電機的,我跟你們一樣非常喜歡熊貓,但對熊貓很少研究。”臺下一陣大笑,這也是一種“說不”的方式。
在這段對話中,學生問的是中國保護熊貓的措施,但江主席卻將話題轉到自身對熊貓研究的了解狀況。雖然表面不相關,但言外之意卻非常明顯:不想繼續上面的話題;對于上述的提問,不愿意回答。
“王顧左右而言他”式“言外之意”,常常給人意料不到的話題轉移,但依據表面背離中,在判斷、推理的思維作用下,就能領會深層嚙合的內容。
3 “望文生義”式
即修辭主體在具體語境中,將真實意圖隱藏在字面意義中,賦予字面意義以具體的語境義,此語境義就是“言外之意”。
如:1995年8月,“95非政府組織婦女論壇”在北京舉行會議,參加論壇的名曰“大赦國際”的組織抵京后,與某些西方傳媒互相勾結,干涉中國的內政。在9月14日的記者招待會上,“大赦國際”的代表借提問之機卻向陳健提出了一個“請求”:“‘大赦國際’在世婦會期間,曾向一些國家的政府提出了有關婦女受到迫害的請愿書……但是,到目前為止,他們卻無法把這份請愿書遞交給適當的中方人員或有關部門。我想問一下:本人是‘大赦國際’的代表,能不能把這份請愿書通過你轉交給中方的有關部門或有關人士?”
陳健明白,“請愿書”一事是有人故意制造事端,如處理不當,馬上就會成為爆炸性新聞。如果拒絕方式過于簡單粗暴,又正中了“大赦國際”的圈套。怎么辦?面對“大赦國際”代表得意的笑臉,陳健計上心來,你設圈套,我開玩笑:“作為外交部發言人,我這里是個‘出口’,而不是‘進口’。”此言一出,記者臺上爆發出一片笑聲,無不對陳健的機智表示欽佩。陳健的“出口”、“進口”,所表達的意思都是字面意義,即單個字義的相加;在此語境中,表示的是“從口出”、“從口進”的意思,以此來傳達“我只是負責對外發布,對于外國對中國的要求不是通過我之口來傳遞,即那不是我職責范圍的事”這樣的“言外之意”。
“言外之意”修辭現象,除了以上類型外,還有“詩文酬唱”式,即修辭主體在一定語境中,通過賦詩或引詩等形式來傳達自己的真實意圖。這在中國古代的外交活動中頻繁出現,在現代外交中,這種典雅而含蓄的修辭現象仍大量出現。
綜上,在外交言語活動中,“言外之意”修辭現象有著豐富的表現形式,并以委婉含蓄的辭面形式,風趣深刻地傳達了實質的內容。
“言外之意”修辭現象的廣泛存在與其能被恰切地理解有關。能被理解是其存在的根基,也是其生命力之所在。下面,我們對其具有可接受的原因作一些嘗試性的探討。
二 外交語言中“言外之意”修辭現象的理解
1 推理與“言外之意”的理解
“言外之意”修辭現象的理解相對于直接語言表達來說,是一個間接的過程,也就是在辭面與辭里之間尋找連接通道的過程,而這個過程都是思維活動參與的結果。從思維活動的基本形式“判斷和推理”來看,“言外之意”修辭現象的理解,不是以直接判斷的形式出現,而是以“推理”形式出現,即通過“對某些判斷的分析綜合,引出新的判斷的過程”。因而,從這個角度來說,“言外之意”理解的過程就是一個推理過程。
在推理過程中,依據前面所列舉的類型來看,又可分為顯性推理和隱性推理。所謂“顯性推理”,整個理解接受過程主要與邏輯推衍有關,所以我們稱之為“顯性推理”。而“隱性推理”,即理解過程并不直接依靠邏輯推衍,而是依賴于聯想心理來實現;雖然從思維角度也屬于推理過程,但其推理的主要工具是聯想,而不是邏輯,因此,我們稱之為“隱性推理”。這兩種推理類型,與前面“言外之意”類型分別對應:“邏輯推理”式“言外之意”的理解主要是顯性推理,而“聯想搭橋”式“言外之意”的理解主要是隱性推理。
在顯性推理中,可以是大、小前提都具備,依據大、小前提來推知結論,而結論就是“言外之意”。此種類型,一般依據辭面,將推知的結論聯系語境,就能理解,相對比較容易。此外,還有在辭面只出現大、小前提中的某一個,而將另一個隱藏在語境中,需依據語境將省略的那個前提補充出來,才能進行推理。此類“言外之意”的理解,對語境的依賴較前一種更強,只有依據語境恰當地找出省略的那個前提,才能進行推理,進而才能理解“言外之意”。而“隱性推理”主要是在具體語境中,在辭面的觸發下,通過相關的聯想,來獲得“言外之意”。如前面第二類型中的四小類,都是通過相關聯想搭橋的結果。
2 影響“言外之意”修辭現象理解的因素
從上面的類型分類來看,不管是顯性推理還是隱性推理,都需要聯系具體語境。因此,我們認為,語境因素是影響“言外之意”修辭現象理解的首要因素。
需要指出的是,在理解過程中,我們所說的語境,與表達時所說的靜態的語境不同,它是一個動態的過程,也就是認知語言學中的“認知語境”,即“既包括了上下文這種語言意義上的語境(linguistic context,有時又叫co-text),又包括了即時情景(situation of utterance)這種物質語境,還有個人特定的記憶、經歷和對未來的期望所構成的心理語境以及社群知識、百科知識這些在不同程度上共有的知識語境”。也就是說,是表達者的主觀心理假設。因而,在理解過程中,接受者要能了解表達者所調用的語境因素,那就既需要把握臨時的具體場景,還需要了解表達者調用的已有知識。
具體來說,影響接受者理解的因素有兩方面,即對臨時語境的捕捉能力和對表達者所調用知識的了解程度。如果對臨時語境把握度越高,對表達者所調用的知識越了解,接受者與表達者之間的語境互享程度就越高,理解就越有可能。因而我們認為,語境捕捉能力和接受者所具有的知識積累,以及接受者依據具體語境調用已有的相關知識的能力,這三個因素對“言外之意”理解起著關鍵性的作用。
而這三個因素中,接受者的知識積累,相對于具體的理解過程來說,是相對不變的因素;而理解過程中的變動性因素,是接受者對臨時語境的分析和把握,并依據具體語境調用已有知識積累的能力。如果接受者不能把握表達者表達時的語境因素,也就很難實現與表達者語境互享,也就直接影響“言外之意”的理解。因此我們認為,接受者已有的知識積累是“言外之意”理解的基礎,但其理解的最后實現,關鍵又直接的因素在于對具體語境的把握。
綜上所述,在外交語言的藝術表達中,“言外之意”修辭現象備受青睞。而其大量的存在,即是其具有較強接受性的有力證據。本文通過對外交語言中“言外之意”修辭現象類型的概括及其接受過程的闡釋,試圖對此修辭現象有個大致的分析。當然,除了我們概括的類型,應該還有其他類型;對其接受過程的分析,除了我們從語境角度出發所作的分析外,應該還有其他角度或其他更深層面的分析,這需要我們以后作更多、更深入的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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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陳麗梅,女,1980—,四川眉山人,復旦大學中國語言文學系2009級在讀博士生,研究方向:漢語修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