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語用是對光桿形容詞句形成制約最重要的因素。本文對光桿形容詞句的語體分布、句類分布及使用的典型環境進行了考察,并分析了形成制約的原因。
關鍵詞:光桿形容詞句 語體 語境 句類
中圖分類號:H109.4 文獻標識碼:A
一 引言
對于光桿形容詞句,目前學界還沒有一個明確的定義。為了便于本專題的研究,我們把光桿形容詞句定義為:形容詞單獨做謂語的句子,不含有狀語、補語,也不包括各種重疊、反復形式和加上了時態、語氣等標記的形式。
上世紀50年代初,丁聲樹先生就注意到了形容詞獨立做謂語的情況,并指出形容詞單獨充當謂語時常常包含有比較的意思。稍后朱德熙先生在《現代漢語形容詞研究》中也指出了只有“在具體的語言環境能顯示出比較或對照的意義時”,性質形容詞才能獨立做謂語。60年代,呂叔湘先生在《單音形容詞用法研究》中指出:“單音‘形’單獨做謂語,一般只出現在問答和對比的場合”。不過,這幾位前輩都沒有對這類句式進行深入的探討。80年代以后,李臨定、陳建民、范曉、孔令達在研究中對光桿形容詞句有所論述,不過都只集中在這種句式的使用條件上,其他方面沒有涉及??傊?,從近幾十年的研究狀況來看,把光桿形容詞句作為專題研究者寥寥,而且考察不夠全面和深入。
本文以《形容詞用法詞典》里的形容詞為對象,對從中國社科院語言研究所編制的Cocosearch語料檢索系統中收集到的光桿形容詞詞句進行考察,發現光桿形容詞句會受到語體、使用的環境、句類三個方面的制約。
為了論述方便,本文把光桿形容詞句標記為“SA”,其中“S”為主語,“A”為單獨作謂語的形容詞。
二 語體對SA句式的制約
對于語體的分類,各家大同小異,我們主要采用馮志純主編《現代漢語》的觀點,根據不同的語言表達功能,把語體分為口語語體和書面語體兩大類。書面語體又分為文藝語體、政論語體、事務語體、科技語體四種下屬類型。我們在語料庫中共檢索到SA1215個,它們在不同語體中分布的情況如下:口語語體中329個,占27.1%;文藝語體中822個,占67.7%;科技語體中34個,占2.8%;政論語體中26個,占2.1%;事務語體中4個,占0.3%。SA在各種語體中所占比例大小順序為:文藝語體>口語語體>科技語體>政論語體>事務語體,由此可見,語體會對光桿形容詞句形成制約。
相對于其他語體而言,文藝語體中的SA數量最多。文藝語體在語言運用上要求具有形象性,因而用于描情、繪景、摹聲的形象性詞語可以大量使用,而SA是形容詞充當謂語的句子,形容詞的主要表義功能就是描摹色彩、聲音和情狀,所以SA能在文藝語體中廣泛使用,而且文藝語體對句式沒有限制,長句、短句使用自如。SA在口語語體中的數量僅次于文藝語體,口語語體語言表達上具有簡略性,因而SA這種沒有任何附加成分的短句的形式也適合這種語體??萍颊Z體中也有少量的SA出現,科技語體語言表達上要求嚴密、明晰,多用包含了各種限制性附加成分的長句,因此SA這種短句形式出現相對較少。從收集到的語料來看,科技語體中的SA都出現在通俗科技語體中。政論語體通常用于對社會各種問題的評述,以達到宣傳教育的目的,具有宣傳鼓動性,語言運用上要求既有準確嚴密的論證,又有形象生動的描繪,因此主要用于描情繪景的SA也能少量出現。事務語體中極少使用SA這種口語性較強的句式,我們檢索到的用于事務語體的4個SA句,其中有3個出自電文,只有1個出自法律法規。事務語體是我們日常事務交往中的一種常用語體,具有明確性,在語言的運用上要求句法完整,用語平實、準確,而SA結構簡單,多有省略,常用來描繪事物,在風格上與事務語體相悖,因而出現的頻度較低。
三 語境對SA句式的制約
沈家煊(1995)認為,事物或動作的性狀在程度上有“有界”和“無界”的區別,性狀上的“有界”和“無界”這對認知概念投射在語法上就表現為形容詞有性質形容詞和狀態形容詞之分。性質形容詞是無界的,比如性質形容詞“綠”表示一種顏色,在程度上有“碧綠、深綠、淺綠”等等各種“綠”的差別,“綠”是對各種深淺濃淡程度不同的“綠”的概括,“綠”在程度上占據的是一個量幅。性質形容詞在程度上都表現出一種量的彌散性,因而性質形容詞的程度量是無界的、不確定的、模糊的。當它單獨充當謂語時,其程度量無法固化,不能顯現,人們會覺得不滿足,因而會認為句子是不自足的。正因為如此,性質形容詞光桿作謂語是不自由的,它的使用要受到語境的限制,只有在語境的幫襯下性質形容詞的程度量才能得以凸顯。因此,只有提供一定的語境,這些不自足的句子才能成立。光桿形容詞句出現的典型環境是:
1 用于人物對話。如:
(1)栗晚成:(指脖子)這……這里不好受!
楊柱國:傷口疼?(老舍《西望長安》)
這是個是非問,聽話者在“疼”與“不疼”之間做出選擇,這是以比較為基礎的。通過比較,形容詞的程度量得以凸顯。
2 用于復句中的分句。
3 用于復句的先行句或者后續句中。如:
(2)田平大方,幾乎每次都是他掏錢買瓜子。(方方《白霧》)
(3)那天下雨,路滑。(田小菲《哈得遜河上的落日》)
(2)先行句中“大方”的程度由于后續句的補充得到顯化;(3)中先行句提供了比較的參照物,“路滑”是和晴天比較得到的結果。先行句和后續句都可以使形容詞的程度量得以體現。
4 用于對舉格式。如:
(4)華亭的聲兒粗,孟康的聲兒細,一齊這么說,合著音。(老舍《裕興池里》)
前后分句對舉著使用,通過“粗”和“細”的對比,形容詞的程度量得以顯現出來,因而能夠成句。
5 用于排比句式。如:
(5)它污濁,它美麗,它衰老,它活潑,它雜亂,它安閑,它可愛,它是偉大的夏初的北平。(老舍《駱駝祥子》)
這種句子雖然沒有先行句或后續句與之形成對比或加以補充,但上下文為它們提供了對比,才形成了這樣的結論。排比格式使這些形容詞的程度量得以顯化。
6 用于句群中的一個單句。
(6)只要我一到那兒,毛博士就象毛兒似的飛了來。這個人寂寞。(老舍《犧牲》)
“這個人寂寞”由于有了前邊句子的輔助才能得以成句,前一個句子凸顯了“這個人”寂寞的程度,只要“我”一去他就“毛兒似的飛了來”。在離境化的情況下,如果說“這個人寂寞”,我們會覺得還少點什么成分,如果說成“這個人很寂寞”或者“這個人實在太寂寞了”就比較自然。
由以上可看出,在語境中性質形容詞通過比較或對照,其量度得以顯化,因此由性質形容詞光桿充當謂語的SA能夠成立。
狀態形容詞的程度量是有界的,比如“碧綠”只占據著“綠”這個量幅上的一個量段或量點。由此可見,狀態形容詞的程度量是固化的、確定的,所以,狀態形容詞光桿充當謂語相對較為自由。如:
(7)廉仲的臉通紅。(老舍《新時代的舊悲劇》)
據沈家煊(1997)統計,狀態形容詞無標記做謂語達到了70%以上,但并不是所有的狀態形容詞都可以光桿充當謂語,有些狀態形容詞做謂語通常要加標記“的”。如:
(8)老陳笑瞇瞇的。(王朔《誰比誰傻多少》)
通過對語料的考察,我們發現A里AB式和ABB式狀態形容詞一般有標記“的”,不過也有不加標記“的”的情況,但只局限于書面語。張國憲(2006)認為,偏正式狀態形容詞是最典型的狀態形容詞,據他研究,狀態形容詞的其典型性等級為:偏正式>A里AB式、AABB式>ABB式>AA式。我們通過對語料的考察也證實了這一點:“通紅、碧綠”之類的偏正式狀態形容詞光桿作謂語最為自由。
從以上例句可以看出,SA是一種依賴性較強的句式,在沒有語境襯托的情況下一般不以單句形式出現。當A為性質形容詞時,由于其程度量是無界的、隱性的,只有在一定的句法條件中其程度量才能顯現出來,所以常出現在含有對比、比較的句子中。A為狀態形容詞時,由于其程度量是有界的、顯性的,所以充當謂語的自由度較大,但不是所有的狀態形容詞都能光桿充當做謂語,通常有標記“的”伴隨出現,處于狀態形容詞典型性等級左邊的狀態形容詞光桿充當謂語的自由度要大于右邊的狀態形容詞。
四 句類對SA句式的制約
句類是從用途和語氣上對句子作的分類。SA句式的出現還會受到不同語氣的句子的影響,它在各種句類中的分布情況如下:
1 陳述句
表陳述語氣的SA數量最多,常用來表示對事物性質的判斷和狀態的描寫。如:
(9)他們窮,所以他們的嘴特別厲害。(老舍《四世同堂》)
2 疑問句
疑問句中出現的SA句式以反問較多。反問句語氣強烈,SA這種沒有任何附加成分的簡單句比較適合用來表達這種強烈語氣。如:
(10)何社任一臉冷笑:“誰無恥?”(王朔《懵然無知》)
用于一般疑問的SA相對要少些,一般疑問語氣較弱,通常在句末帶上“呀、嗎”之類的語氣詞,而SA是排斥語氣詞的。如:
(11)“你熱?”她顯得很不安。(呂新《圓寂的天》)
上面兩例中,(10)是特指問,(11)是是非問。SA中沒有正反問和選擇問。正反問是用謂詞的肯定形式和否定形式相疊的方式來構成,這與SA的結構不符,因此SA排斥正反問;而選擇問一般是用復句形式來構成,因而從整體上看不能形成SA句式。
3 感嘆句
SA構成的感嘆句由于句末沒有“啊”之類的語氣詞,所以語氣顯得比較強烈,而且通常表示斥責。如:
(12)爸爸厲喝道:“你放肆!”(方方《暗示》)
沒有表祈使語氣的SA。祈使句通常用來要求聽話人做什么或不做什么,所以動詞性的詞語更容易實現為祈使句。當然,形容詞性詞語也可以用來表示祈使語氣,這主要是兩種形容詞。一種是有(自主)特征的形容詞,如“認真、細心”等,它們可以進入肯定式祈使句;另一種是有(-自主、+可控)特征的形容詞,“驕傲、悲觀”等,它們可以進入否定式祈使句。但是在這些由形容詞構成的祈使句中,形容詞的前后都有別的成分存在,不是光桿形式,在交際中,我們應遵循“委婉性原則”,所以我們不能要求別人“你認真!”、“你驕傲!”,而SA中的A要求是光桿的。所以,一方面,祈使句的特點對SA形成制約;但另一方面,SA句式的特點反過來也限制了祈使句的出現。
五 結語
通過對光桿形容詞句的考察,我們發現語用是對光桿形容詞句形成制約最主要的因素:語體風格色彩的不同會制約SA的出現,SA多出現在書面語中的文藝語體,其次才是口語語體,政論語體和科技語體中出現較少,公文語體中鮮見SA句式;SA,尤其是性質形容詞作謂語的SA,是一種依附性較強的句式,常依賴語境出現,主要出現在人物對話中、復句的分句和有其他句子襯托的句群中,當A是典型的狀態形容詞時,可以不依賴語境以單句的形式出現;SA對不同語氣的句子有所選擇,只分布在陳述句、疑問句和感嘆語氣這幾種句類之中,沒有祈使語氣的SA。
參考文獻:
[1] 丁聲樹:《現代漢語語法講話》,商務印書館,2004年版。
[2] 陳建民:《現代漢語句型論》,語文出版社,1986年版。
[3] 范曉:《漢語的句子類型》,書海出版社,1987年版。
[4] 馮志純:《現代漢語》,西南師范大學出版社,2006年版。
[5] 孔令達:《影響漢語句子自足的語言形式》,《中國語文》,1994年第6期。
[6] 李臨定:《現代漢語句型》,商務印書館,1986年版。
[7] 呂叔湘:《單音形容詞用法研究》,《中國語文》,1966年第2期。
[8] 朱德熙:《現代漢語形容詞研究》,《語言研究》,1956年第1期。
[9] 沈家煊:《“有界”與“無界”》,《中國語文》,1995年第5期。
[10] 沈家煊:《形容詞句法功能的標記模式》,《中國語文》,1997年第4期。
[11] 張國憲:《現代漢語形容詞功能與認知研究》,商務印書館,2006年版。
[12] 鄭懷德、孟慶海:《形容詞用法詞典》,湖南出版社,1991年版。
作者簡介:潘燕,女,1972—,貴州遵義人,貴州大學人文學院漢語言文字學專業2009級在讀研究生,講師,研究方向:現代漢語語法、方言學,工作單位:遵義師范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