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入出”說是中國古代文學批評范疇中的一個重要概念。自南宋以來,多有學者以“入出”說概括文學創作、文學閱讀的過程,研究者們也多以“入出”說的提出時間為起點來研究。本文認為,“入出”說與中國古典文藝學理論中的一些概念范疇,如“感物”、“物化”、“興”、“妙悟”、“知音”、“知人”等有著一定的承繼轉換關系,并在肯定已有的“入出”說研究成果的基礎上,擬從對中國古典文藝學理論中相關概念范疇的說明來更好地把握“入出”說。
關鍵詞:“入出”說 概念范疇 承繼轉換
中圖分類號:I01 文獻標識碼:A
一 “入出”說的提出及發展
最早將“入”、“出”放在一起使用并使之成為一個文論范疇的是南宋陳善,其《捫虱新話》說:“讀書須知出入法。始當求其所以入,終當求其所以出。見得親切,此是入書法;用得透脫,此是出書法。蓋不能入得書,則不知古人用心處;不能出得書,則又死在言下。惟知入知出,乃盡讀書之法也。”“入”,就是說讀書要鉆進去,體會書中的精義和要點;“出”,就是要有獨立思考之精神,在感悟之后能為我所用。將兩者辯證地統一起來,這才是讀書之法。陳氏之言針對讀者,頗有見解,可以說是前人治學的一條重要經驗。陳善之后,王夫之、葉燮、汪琬、呂坤、周濟、龔自珍、王國維等人進一步豐富了“入出”說的內蘊。清代詞論家周濟在其《宋四家詞選目錄序論》中有這樣一段文字:
夫詞,非寄托不入,專寄托不出。一物一事,引而伸之,觸類多通,驅心若游絲之繯飛英,含毫如郢斤之斫蠅翼,以無厚入有間。既習已,意感偶生,假類畢達,閱載千百,馨
弗違,斯入矣。賦情獨深,逐境必寤,醞釀日久,冥發妄中;雖鋪敘平淡,摹繪淺近,而萬感橫集,五中無主;讀其篇者,臨淵窺魚,意為魴鯉,中宵驚電,罔識東西,赤子隨母笑啼,鄉人緣劇喜怒,抑可謂能出矣。
問涂碧山,歷夢窗、稼軒以還清真之渾化。余所望于世之為詞人者,蓋如此。
綜合這兩段文字,可知“問涂”即“入”,“還清真之渾化”即“出”,這段文字解釋了“入出”說,并以碧山、夢窗、稼軒、清真為學習創作的對象,明確指出學詞的途徑和步驟,相比陳善針對讀書之法所提的“入出”,周濟則可以說是以“入出”說概括了詞的創作所需經歷的階段過程。近人王國維《人間詞話》:“詩人對宇宙人生,須入乎其內,又須出乎其外。入乎其內,故能寫之;出乎其外,故能觀之。入乎其內,故有生氣;出乎其外,故有高致。”以“入出”說談詩詞的作法,更是對“入出”說的獨到見解。我們知道,王國維論詞以有無“境界”為批評標準,其《人間詞話》分境界為造境與寫境,并認為無論是注重寫實的寫境還是偏于理想的造境,只有對描寫對象做到能入能出,入乎其內,真切自然地描寫事物,表現理想情感;出乎其外,不為事物所拘囿,有所思考和體悟,才能有高致,也才能創造出美的“境界”。
有關“入出”的論說,以上幾家都要求主體熟悉和把握對象,在真實描寫客觀對象的同時,作出自己的正確評價,以達到主客統一、情景交融、事理契合。
二 “入出”說與早期概念范疇的相關之處
古代文學批評范疇是極為深厚豐富的,特別是文論發生期的一些概念范疇往往飽含深意,在幾千年的發展歷程中保持著蓬勃的生命力。后世許多的范疇命題有的由元范疇直接衍生,有的則換了一副面孔重新發揮著作用,而后一種方式正是我們最容易忽略的。“入出”說在南宋出現也并非偶然,它作為一種方法,無論是針對創作還是鑒賞,其實在南宋以前早已存在。
1 “入出”說與“感物”、“物化”
感物,直接影響到主體由創作靈感到創作構思的整個過程。先秦時期《樂記·樂本》云:“樂者,音之所由生也,其本在人心之感于物也。”漢代司馬遷、班固也都提出了與“感物”相關的理論內容。六朝時陸機、劉勰更指出了情的發生離不開物的感召。陸基提出“瞻萬物而思紛”,劉勰認為“春秋代序,陰陽慘舒,物色之動,心亦搖焉”,創作正是建立在這個基礎之上的。“氣之動物,物之感人,故搖蕩性情,形諸舞詠”,鐘嶸則更進一步將“感物”說滲透到藝術創造的理論中。
物化,強調的是創作主客體的渾然一體境界。《莊子》中的物化理論“莊周夢蝶”的故事,夢與現實在人心中融為一體,對后世產生了巨大的影響。漢代董仲舒從“天人感應”的角度出發討論了這一問題,他強調人的情感與自然的契合。陸機從藝術的角度認為,想象的過程在很大程度上是一個物化的過程,正如“神思”,既包括想象,又不只是想象。我們對“入出”說的探討也是如此,一“入”一“出”何其簡單,復雜之處正在于“入”、“出”之間,這期間的階段才是一條要經歷千錘百煉的尋求之道,“物化”正是此過程中的一段。
2 “入出”說與“興”
“興”是中國古代文論中一個具有原范疇意義的語詞,圍繞它,古人又有“感興”、“佇興”、“豪興”、“孤興”、“比興”、“入興”、“興會”等一系列的概念范疇。古人認為,文學創作是一種為物所感或為情而動的過程,而此二者都是“興”,“與此相關的一系列范疇和相關理論展開,才是中國古代真正的文學發生論”。
感興,是指創造過程中主體的創作沖動。古典文藝學認為,“感興”源于“感物”,是主體受外界影響而在頭腦中產生的積極反應活動。晉代陸機就曾對感興現象及其作用有所闡釋:“若夫應感之會,通塞之紀。來不可遏,去不可止。藏若景滅,行猶響起。方天機之駿利,夫何紛而不理。思風發于胸臆,言泉流于唇齒。”以后葛洪的“忽然而睡,煥然乃興”、沈約的“天機”、劉勰的“情往似贈,興來如答”等,都是對“感興”說的進一步發揮。“感興”正是由“入”到“出”的一個中間階段。
興會,興不僅見之于創作,亦見之于鑒賞,它是指對文學藝術有所感發。孔子最早提出了詩歌的“興、觀、群、怨”說,其所謂“興”,是指詩歌能夠激起讀者的情感,引起他們聯想、想象等心理活動的特性和能力。“入出”的論說與后人“賦、比、興”之“興”不同。這里所謂“興”即“興會”,也就是令讀者進入了神游徜徉的精神境地,從而產生強烈共鳴。而中國古典美學思想的特點之一,正是在鑒賞過程中,抒寫自己的藝術見解和審美認識。這一點正如陳善《捫虱新話》所談讀書之“出入”法,讀書要鉆進去,體會書中的精義和要點,進而與創作者產生強烈交感并創出自己的作品。
3 “入出”說與“妙悟”
“妙悟”一詞最初見于東漢僧肇的《長阿含經序》:“晉公姚爽質直清柔,玄心超詣,尊尚大法,妙悟自然。”它本是佛教禪宗的一種修養方式,其根本要義在于通過人們的參禪來修心養性,自成佛道,從而達到本心清凈、空靈清澈的精神境界,后被借用過來闡釋文學藝術的思維活動。而早在《老子》一書中,就有“微妙玄通,深不可識”,表述了感悟的無限創造性。莊子則以庖丁解牛等一系列的事例來闡釋妙悟的價值。真正以妙悟為藝術思維手段的則是在魏晉南北朝佛學大盛之后,如陸機的應感論和劉勰的神思論。特別是到了宋代,“妙悟”說發展得更加成熟,嚴羽《滄浪詩話》將其引入詩論,認為“大抵禪道在妙悟,詩道亦在妙悟”,只有“悟”才是“當行”、“本色”,只是“悟”的層次“有深淺,有分限,有透徹之悟,有但得一知半解之悟”而已。而就其全部理論來看,“悟”當是既包括閱讀又包括創作的。《滄浪詩話·詩辨》中有“悟入”一詞,“所謂‘悟入’,是指詩人與讀者通過大量讀書,廣泛學習前人優秀詩歌的審美感知(即創作與閱讀)經驗,尤其包括對語言韻律、句法結構、意象境界等詩歌藝術形式、技法的學習,從而提升——‘悟入’——自己對詩性藝術的審美感知力和創造力”。從“妙悟”的發展過程來看,它正輝映了研究者們目前對“入出”說的種種分析。
4 “入出”說與“知音”、“知人”
“知音”是文藝鑒賞的一個重要范疇。先秦《左傳》載吳公子札關于音樂的評論,后來師曠說樂、孔子評詩,以及莊子、荀子、韓非子對音樂的看法,都對文學鑒賞有一定的啟發。魏晉南北朝時期,“知音”理論有了進一步的發展,特別是劉勰《文心雕龍》專門列出《知音》篇,按諶兆麟的說法是:關于中國文學批評中文學閱讀鑒賞論問題,“自先秦至南齊也曾在一些文學論著中有不少零星的論述,而關于這個問題的專論,《知音》卻要算首篇”。而中國詩論家也普遍關注了“入出”說與“知音”的關系,其中較為一致的觀點是“入以知音”,認為“知音”是“入”的程度,只有入其作品,才能深刻領悟其內在意蘊。
知人即知人論世,是文學藝術批評的方法之一。孟子云:“頌其詩,讀其書,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論其世也,是尚友也。”指出了解一個人并研究他所處的時代,才能作出準確的文學藝術批評。到漢代,《淮南子》以生動形象的比喻強調人的價值。魏晉南北朝時,曹丕《典論·論文》對建安七子的評價,沈約《宋書·謝靈運傳》、劉勰《文心雕龍》、鐘嶸《詩品》等對作家的評價,都是“知人論世”理論的典范。特別是唐宋時期,杜甫《戲為六絕句》對庾信及“初唐四杰”的評價,歐陽修對梅堯臣的評價,這些評論或由人及詩,或由詩知人,言之公允,更加成熟地運用了“知人論世”的方法。這與上文“入出”說在讀書或鑒賞方面的分析有異曲同工之妙,都要求閱讀者或鑒賞者在欣賞作品的過程中深刻體會創作者的意思,把握其創作意圖,同時發揮自己的主體能動性,進而得出準確客觀的結論。
三 “入出”說出現的原因
以上我們對“入出”說及其相關的概念范疇作了分析,并認為“入出”說確與中國古典文藝學理論中的一些概念范疇,如“感物”、“物化”、“興”、“妙悟”、“知音”、“知人”等有著一定的承繼轉換關系,那么,既然有大量相似的概念范疇可用,為何又有“入出”說的提出和發展空間呢?
本文我們提到了對“入出”說的研究結論有兩個方面:一是創作論中的“入出”說,一是閱讀鑒賞或者說審美接受論中的“入出”說。通過我們對中國早期古典文藝學理論中一些概念范疇的分析發現,這些概念范疇也正是集中于古典文藝學的創作論和接受論中的。我們講“感物”、“感興”、“物化”、“神思”、“虛靜”、“妙悟”正是創作論中一系列相承的藝術創造的過程,而“知音”、“知人”、“興會”又恰是古典文藝學接受論的范疇,它們分別涵蓋了創作和閱讀鑒賞的全過程,無論是創作還是閱讀,都是一個學習的過程,而這個學習過程的第一階段,必須建立在對已有作品的閱讀和把握上。而“入出”說正是以其一“入”一“出”中的深厚內蘊涵括了由“感物”到“妙悟”的創作過程和由“知音”到“興會”的閱讀接受過程,正因此,“入出”說才能從其由南宋陳善以讀書之法提出而得以不斷深化,并廣泛為人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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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歐陽修:《六一詩話》,人民文學出版社,1962年版。
作者簡介:
張永吉,女,1986—,河南信陽人,華東交通大學人文學院2010級在讀研究生,研究方向:古代文學。
孫延波,女,1987—,河南平頂山人,首都師范大學文學院文藝學專業2010級在讀研究生,研究方向:古代文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