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儒家強調個體生命的意義在于對社會的貢獻,積極用世是他們的高尚品格。《論語》中貫穿著這種入世的思想。然而,在《論語·先進》“侍坐”章中,曾皙提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的志向。孔子聽后感慨說“吾與點也”。當代絕大部分《論語》注本都把“吾與點也”解釋為孔子對曾皙的贊許之詞。本文從孔子的入世及隱逸觀角度,結合“侍坐”章文本創設的情境,對“吾與點”的深層含義作進一步的挖掘。
關鍵詞:“吾與點” 孔子 曾皙 用世 隱逸
中圖分類號:I206.2 文獻標識碼:A
《論語·先進》“侍坐”章記載了孔子與其四個弟子關于志向的對話實錄。孔子讓弟子們談志向,子路、冉有、公西華都表示要在治國安邦方面發揮自己的才干,只有曾皙和他們不同。子路、冉有、公西華發言時,孔子未作評論,曾皙發言后,“夫子喟然嘆曰:‘吾與點也’”。
注釋家們普遍認為,孔子的“吾與點也”就是贊許曾點的志向,同時也間接地表達了孔子自己的志向,例如:
中華書局《先秦文學史參考資料》在這段文字后“與”字條下注曰:“與,讀去聲,作‘贊許’、‘同意’解。按,孔子所以同意曾點,后儒之說甚不一致。今以論語考之,孔子本有行道救世之心,而終不得志,因此他有‘道不行,乘桴浮于海’的說法和‘欲居九夷’的想法;孔子又說:‘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亦在其中矣。不義而富且貴,于我如浮云。’凡此皆與曾皙所言‘浴乎沂’三句的意境相近,孔子一面嘆息,一面贊許曾皙,正見其安貧樂道之意。”
中國青年出版社《歷代文選》在這段文字后“與”字條下注曰:“與:贊同,孔子極想入世行道,但終不得志,他又不肯犧牲自己的主張以求功名利祿。曾皙所說的話和孔子‘用之則行,舍之則藏”的一面相符合,所以孔子很贊同他。”
上海古籍出版社《中華活葉文選(七)》在這段文字后“與”字條下注曰:“與(遇yù)——贊同。”注者王劍引在篇首《說明》中評論說:“子路、冉有、公西華都希望在治邦從政方面發揮自己的才能,曾皙卻以春日郊游來表達自己的志趣,孔子雖然沒有直接談自己的志向,而以‘吾與點也’這句插話,表達了他是傾向曾皙的。”
這些注本一致認為,“吾與點”中的“與”就是“贊許”、“贊同”;“吾與點也”就是贊同曾點的志向,并間接地表達了孔子自己的志向,“后儒之說甚不一致”的只是在“孔子所以同意曾點”的原因上有分歧。對此,筆者不敢茍同,而認為孔子的“吾與點也”并非真的是贊許曾點的志向,曾點的志向與孔子之志也毫無相符可言。下面,本文就從儒家的用世及隱逸觀角度談談個人淺見。
一 孔子的隱逸觀:用之則行,舍之則藏
孔子的“吾與點也”是不是贊同曾點的志向,孔子的志向是不是與曾點的志向相符,要弄清這個問題,首先我們要清楚孔子的志向是什么。
孔子的志向,是用世從政、治國安邦,還是遁世求隱、逃避現實?對此,孔子已用他自己的言行做了回答。據《史記·孔子世家》記載:“孔子貧且賤。及長,嘗為季氏史,料量平;嘗為司職吏,而畜蕃息。由是為司空。”他在年輕時就在魯國做過主管倉庫、畜牧等一類的官職,雖位卑職微,還是做出一些成績。當主持國政夙愿得嘗時,孔子甚至喜形于色,以致引起門人的當面譏諷。“定公十四年,孔子年五十六,由大司寇行攝相事,有喜色。門人曰:‘聞君子禍至不懼,福至不喜。’孔子曰:‘有是言也,不曰樂其以貴下人乎?’于是誅魯大夫亂政者少正卯,與聞國政三月。”這絕不是不聞國政、立志退隱者所為。
孔子認為,一個具有道德理性之自覺的人要成就其理想人格,首先就要“濟世救世”。當子貢問“有美玉于斯,韞櫝而藏諸,求善賈而沽諸”,孔子的回答很干脆:“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賈者也。”是美玉,就應該待賈者;有治世之才,就應該濟世救世。“孔子既不得用于衛,將西見趙簡子。至于河而聞竇鳴犢、舜華之死也,臨河而嘆曰:‘美哉水,洋洋乎!丘之不濟此,命也夫!’”這種懷才不遇的感慨不正是表達他對用世治國的執著追求嗎?
當然,孔子不是惟官是求的利祿之徒,他不肯犧牲自己的主張去迎合時代潮流以求功名。但他正處在奴隸制向封建制過渡的時代,諸侯紛爭,兵連禍結,他的禮樂治國主張與現實構成了矛盾,使他終不得志。然而,不得志并非無志,孔子仍然沒有放棄他治國平天下這個大志。
為了實現治國安邦的大志,孔子“斥乎齊,逐乎宋、衛,困于陳、蔡之間”。在不為世用的境況下,他是說過一些憤世嫉俗的話,如“邦有道,則仕;邦無道,則可卷而懷之”(《論語·衛靈公》)、“天下有道則見,無道則隱”(《論語·泰伯》)、“用之則行,舍之則藏”(《論語·述而》),而這些話都是從兩個方面說的,能任用他就去做官,不能任用他就退隱。
表達孔子退隱思想的“道不行,乘桴浮于海”和“欲居九夷”之類的話,是在政途坎坷、處處碰壁之時偶爾發出的幾句感慨之詞,而絕非其思想的主體。孔子的“避”是“避政”,隱士們的“避”是“避世”,二者截然不同。對于消極遁世、明哲保身的人生觀,孔子是持反對態度的。縱觀孔子一生,其旨趣是反對遁世、主張積極用世的,其弘道之心從未間斷過,是真真正正的“知其不可而為之”。他所說的“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亦在其中矣;不義而富且貴,于我如浮云”這段話,在于強調“義”這種道德,他所鄙視的是“不義而富且貴”,而并非視一切富貴都如浮云,更不能把“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視為孔子的志向之所在。
當孔子聽說長沮、桀溺的避世之說后,所言:“鳥獸不可與同群,吾非斯人之徒與而誰與?天下有道,丘不與易也。”在孔子看來,人之所以為人,就在于其道德性,而人類的本質是在與動物的相較區別之中顯現出來的,人的道德性要通過入世的實踐來塑造,作為人就要勇于承擔責任。這種思想蘊含著人類學歷史本體論的含義:“人類本體之存在、延續乃絕對律令之道德意志所由出,一切使命感、義務感皆來源于此。”
孔子不為世用而能保持高尚節操,而不是無所作為的潔身自好。孔子壯志未酬之際,不是消極遁世尋找世外桃源,而是積極抗爭以逞其志,他周游列國、設帳授徒無不為此。“學而優則仕”正是孔子一貫的教育思想,對于胸無大志的弟子,孔子的態度是嚴厲的:“宰予晝寢,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墻不可圬也,于予與何誅!”(《論語·公治長》)在孔子看來,即使“隱”,也應該是身在草野而心在廟堂,要胸懷天下,保持一顆積極的入世心態,所謂“隱居以求其志,行義以達其道”。他把退隱作為守本與弘毅的另一種方式,一方面通過退隱來維護“仁”的基本價值理念,另一方面也積極弘道。而隱者只知修身養性,不會給社會帶來任何積極的意義,其結果只能是孔子所言的“潔其身,而亂大倫”。
總之,孔子哲學思想的理論旨趣,既不是向理論思辨方面發展,也不是向經驗實證方面用力,他把“躬行踐履”作為基本出發點,重視入世、重視主體的實踐意義,是一種典型意義的“實踐的道德哲學”。孔子的這種哲學素養與思辨能力轉化為入世實踐的體系,凝聚著強勁的內驅力,最終促成儒家學說成為中國古代最重要、影響最深刻的思想。
二 曾皙的志向:舍之則藏,用之亦藏
孔子作為中國歷史上偉大的思想家,雖然沒有有意識地、自覺地建構其思想體系,但孔子所代表的儒家思想之所以持久不衰,原因就是它是一個完備的思想價值體系。《論語·衛靈公》:“非也,子一以貫之”,《論語·里仁》:“吾道一以貫之”。“一以貫之”在《論語》中出現多次,孔子的積極用世風格也體現在《論語》的絕大多數篇章。那么,在“侍坐”章,出現了與孔子“主旋律”不符的觀點,值得思考。任何一句話都有其特定的語言環境,孔子的“吾與點也”是在什么情況下說的,為什么說的,是理解這句話真實意圖的關鍵。作為一篇談話實錄,《論語·先進》“侍坐”章記載了孔子和他的四個學生各自的政治抱負和他對這幾個學生的鮮明態度。孔子首先為這次談話規定了主題,即“居則曰:‘不吾知也!’如或知爾,則何以哉”。
子路第一個坦率地表明了自己的政治抱負,要做一個大國的執政者,在“攝乎大國之間”的復雜局面下,又面對侵略和自然災害,他能在三年之內做到使百姓既“有勇”又“知方”。冉有表示愿做一個小國的執政者,在三年之內做到“可使足民”,至于禮樂之治,則要等待更高明的人來作。公西華則表示愿意做一個宗廟祭祖和諸侯會盟時的小司儀官,委婉地表達了他從政求仕之志。盡管三人性格不同,態度有別,但都表達了治國安邦之志,都回答了“如或知爾,則何以哉”這個問題。只有曾皙答非所問,曾皙之志是什么呢?“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這就等于說,如果有人了解并且任用我,那么我就和青少年一起去游山玩水。這種“舍之則藏,用之亦藏”的消極態度與孔子的“用之則行,舍之則藏”是極度不符的。其實,曾皙的思想不無可取之處,甚至和道家的“出世”不謀而合,這樣的率真自然也曾影響千百年來中國人的思想。但當時當日,儒家的課堂,孔子怎么可能對積極用世的三個學生不贊揚,卻去贊許那個胸無大志、消極出世的曾點呢?這和審美情趣無涉,卻關乎精神信仰。
綜觀全文,孔子對四個弟子之志都作了直接或間接的評價,他在談話過后回答“夫三子之言何如”這個問題時,對子路、冉有、公西華治國大志都正面予以肯定,他雖“哂”子路的發言,但也僅“哂”“其言不讓”,非“哂”子路之志。孔子尤其高度評價公西華,不僅有治國之志,而且有治國之才,“赤也為之小,孰能為之大”?在孔子看來,在治國以禮和治國之才方面,沒有誰能超過這個年少聰明的弟子。孔子的總結性發言,對“三子者之言”的評價,不正是對曾皙的否定嗎?他對曾皙之志如若贊許,何以沒有一句評論?
誠然,“與”字雖有許多義項,但在本文“吾與點”中只能當“贊許”、“同意”解。但文中某詞的具體意義,絕不是詞典中某詞義項的機械解釋。一個詞在具體語言環境中,除了具有語法意義外,還可以具有修辭意義。“吾與點”中的“與”,其詞匯意義是“贊許”、“同意”,其修辭手法是反語。
哲學史家陳榮捷說:“孔子的全部哲學……就是實現自我和創立社會秩序。”試圖用個體的道德修養和入世的道德踐履來概括孔子的哲學思想,頗得孔子思想之奧意。孔子學說的最終目的是實現理想人格,他所代表的儒家強調個體生命的意義在于對社會的貢獻,體現出“兼濟天下”的生存價值,即使在失意的時候,也不丟掉政治理想,仍然希望對社會有所貢獻,“入世”是其揮之不去、難以割舍的情結,“舍之則藏”的隱逸觀只是不得已而為之的排遣方式。孔子積極入世的一生奠定了儒家文學人生的道路,成為歷代知識分子人生選擇的理論基石。在這樣的基調下,出現“侍坐”篇中這種迥乎常態的道家出世思想是不容易被理解的。
綜上所述,孔子的“吾與點也”并非真的贊許曾點,恰恰相反,它表達了孔子對曾皙“舍之則藏,用之亦藏”思想的深切遺憾,這與孔子對“宰予晝寢”的批評是一致的,只不過場合不同、弟子的年齡性格各異,孔子采取的批評方式有別罷了。從孔子“喟然”而“嘆”的語氣看,“吾與點也”不應是陳述句,而是感嘆句,其潛在話語是:唉,我真是服了你曾點了!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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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高書文:《孔子成德思想研究》,北京師范大學博士論文,2008年。
作者簡介:
趙寰宇,男,1978—,吉林長春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文學與文化,工作單位:長春大學人文學院。
林海燕,女,1979—,吉林長春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語言教學,工作單位:長春大學人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