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柳永走的是一條返璞歸原的藝術之路,其詞表現(xiàn)的是市井百姓的生活與情趣,其詞的藝術表現(xiàn)形式也為平民百姓喜聞樂見,他是那個時代平民百姓的歌手。加上柳永對詞體的貢獻,對詞的題材及表現(xiàn)方法的拓展,我們更可以認定柳永是宋代詞壇上卓然特立的一位大家,而不是什么“無行”文人!
關鍵詞:柳永 俗詞 返璞歸原 市井平民
中圖分類號:I206.2 文獻標識碼:A
說起柳永,人們立刻會想到后人對其詞褒貶不一的評價。有人說他的詞“側(cè)艷俚俗”、“詞語塵下”(李清照);有人說他的詞對世風人心的毒害猶如“野狐涎之毒”(王灼);但也有人評價他是“宋詞革命的巨子”(薛礪若);稱贊“耆卿詞以情盛,音調(diào)委婉,動搖人心,自是一代作手。譏之者雖多,終無損于先生也。”(陳延焯)如此等等,不一而足。
對于同樣一個作家,古人對柳永的評價何以如此意見相左呢?筆者認為,譏諷批評柳永者,是因為他們沒有認識到柳永對詞體的開拓與巨大貢獻,一味批評柳詞語言俚俗而沒有認識到這種所謂的“俗”符合了廣大平民百姓的審美需求,符合了日益豐富多彩的社會生活的需要,沒有認識到柳永走的是一條平民化的路線。換言之,這不僅不是柳詞的缺陷或不足,反而正是柳詞大放異彩的獨特之處。
柳永生活的時代,正是北宋王朝百年無事的承平盛世,社會經(jīng)濟、工商業(yè)的空前繁榮,促進了城市的飛速發(fā)展和市民隊伍的急速擴大。據(jù)載:唐代時,中國十萬戶人口以上的城市才僅十三座,到了宋代,這種規(guī)模的城市一下子劇增至四十六座。如此迅猛增加的市民階層,少不了文化娛樂,尤其是在外無戰(zhàn)事、內(nèi)足衣食的太平盛世,市民百姓對于文化娛樂的要求更是強烈。而在宋代,詞正是人們消遣娛樂的主要的工具之一。試想,如果用飽讀詩書的文人雅士典雅含蓄的詞作給文化水平并不高的平民百姓演唱,會是什么效果?可以斷言,市井平民更樂于欣賞的是柳永創(chuàng)作的那類所謂俗詞。科場失意,混跡于青樓瓦肆的柳永,其生活境況更貼近平民百姓,他了解下層百姓,懂得他們的喜怒哀樂,他所創(chuàng)作的這類詞作才符合平民百姓的審美標準,反映的才是平民百姓的生活愿望和思想情趣,才更貼近平民百姓這一廣大的社會群體。所以,嚴有翼《藝苑雌黃》說柳詞“所以傳名者,直以言多近俗,俗子易悅故也”,就連對柳詞頗多非議的王灼,也不得不從客觀上承認,柳詞“淺近卑俗,自成一體,不知書者尤好之”。什么樣的藝術才是真正的藝術?什么樣的藝術家才是真正的藝術家?毫無疑問,平民大眾樂于欣賞的藝術才是真正的藝術,人民大眾喜愛擁戴的藝術家才稱得上是真正的藝術家!而脫離廣大民眾,是不配稱為藝術家的。我們看看柳永在他生前身后平民百姓對他的喜愛:《避暑錄話》載:“永為舉子時,多游俠邪,善為歌詞。教坊樂工,每得新腔,必求永為辭”;他的名作《雨霖鈴》(寒蟬凄切)是流傳宋金的十大名曲之一,其中的“楊柳岸、曉風殘月”與蘇東坡《念奴嬌·赤壁懷古》中的“大江東去”,形成了兩種截然不同的藝術風格,幾乎成了柳詞的符號;他的作品深入人心,平民百姓有口皆碑,以至于“凡有井水飲處,即能歌柳詞”。這樣備受平民百姓喜愛的宋代詞人還有幾位?這樣的藝術如果不是真正的藝術,那什么樣的藝術才是真正的藝術?
柳詞的這種為廣大平民喜愛的俗詞,為什么被宋仁宗所不容?以至于聽到他的《鶴沖天》“忍把浮名,換了淺斟低唱”而怒氣沖沖,在柳永的試卷上特批:“且去前斟低唱,何要浮名”;又為什么當朝宰相晏殊也對柳永“彩線慵拈伴伊坐”之類的詞句不屑一顧呢?因為他們是統(tǒng)治者,他們“留意儒雅,務本理道”,認為柳永這樣的“無行”文人的作品有傷大雅,毒害了世道人心,不符合他們的審美標準,會妨礙他們的統(tǒng)治。殊不知,柳永這類表現(xiàn)平民生活愿望,反映市民百姓思想感情的作品正滿足了平民百姓日益增長的精神需求,不僅沒有毒害世風人心,反而愉悅百姓,促進了那個社會的和諧與穩(wěn)定。
柳詞不僅僅是平民百姓寶貴的精神食糧,而且是返璞歸原的一種藝術形式。詞本產(chǎn)生于民間,現(xiàn)存的敦煌曲子詞,即是最古老的詞作。這種體裁,漸漸得到了文人們得青睞,在唐、五代時,開始進入了文人創(chuàng)作的天地。想想古代文人所受的教育和他們的思想情趣,當然,他們的作品要比來自民間創(chuàng)作的通俗易懂、活潑可愛之詞更講究典雅含蓄,以表達他們的思想情趣。而柳永所受的教育與他們相同,柳永當然也有能力寫出像《八聲甘州》(對瀟瀟暮雨)“漸霜風凄緊,關河冷落,殘照當樓”這樣被蘇東坡譽之為“不減唐人高處”的詞句來。但是,柳永科場失意,混跡于市井,他摒棄了典雅含蓄的文人詞作,創(chuàng)作出大量為市民喜聞樂見的所謂俗詞。柳永的這些所謂俗詞,正是因為繼承了民間的優(yōu)良傳統(tǒng),并且有發(fā)展,有提高,因而才更為市井平民所喜愛,柳永走的是一條返樸歸原的藝術之路。典雅含蓄,是文人雅士們茶余飯后的自我陶醉,這是一種風格,這是他們的所愛。但不能因此就剝奪平民百姓喜歡通俗易懂的柳詞的權利。文人有文人的情趣和生活,平民也有平民的情趣和生活,而且平民的生活更加多姿多彩,他們需要豐富的精神食糧和文化娛樂。而柳詞正是從平民生活中來,表現(xiàn)的是下層百姓的喜怒哀樂,內(nèi)容上的通俗易懂,淋漓盡致的情感表達,更能引起平民百姓的情感共鳴,因而也更為百姓所接受。從柳詞流傳之廣,平民百姓對柳詞及柳永本人之喜愛,我們可以斷言:柳詞絕非那些譏諷者所說的那樣,而是符合社會發(fā)展和平民百姓需要的返樸歸原之作。從這個意義上講,說柳永是廣大平民百姓的歌手就毫不為過了。
不僅如此,柳永對詞體的發(fā)展也有著不可磨滅的貢獻。
柳永的時代,詞體還局限于小令,只能是文人雅士茶余飯后即興遣懷的工具,遠遠適應不了日益豐富的社會生活的需要。柳永科場失意,長期生活在青樓瓦肆,與歌姬舞伎交朋友,與市井平民為伍,為了表達這些社會底層的人們多姿多彩的生活,使柳永精通音律的藝術天才找到了用武之地,他開始了大量的自度曲,創(chuàng)制了大量的慢詞長調(diào)。有人考證,柳詞傳世的213個詞調(diào),僅慢詞就有125首87調(diào)之多。慢詞字數(shù)的增加,篇幅的擴大,自然擴充了詞的內(nèi)容涵量,提高了詞的表現(xiàn)力,使之符合了表現(xiàn)豐富多彩的社會生活的需要。這是柳永對詞體的一大開拓,也是一大貢獻。宋翔鳳《樂府余論》載:“慢詞蓋起于宋仁宗朝。中原息兵,汴京繁庶,歌臺舞席,競賭新聲。耆卿失意無俚,流留坊曲,隨盡收俚俗語言,編入詞中,以便伎人所習,一時動聽,散播四方。其后東坡、少游、山谷輩相繼有作,慢詞遂盛。”李清照《論詞》也說:“逮至本朝,禮樂文武大備,又涵養(yǎng)百余年,始有柳屯田永者,變舊聲作新聲,出《樂章集》。”二人不約而同地都把慢詞長調(diào)的首創(chuàng)之功歸之于柳永。的確,柳永同時代著名詞人晏殊、張先等人,在慢詞長調(diào)的創(chuàng)作方面,是無法與柳永相提并論的。王國維《人間詞話》不是一方面遺憾周邦彥“創(chuàng)意之才少”,另一方面肯定其“創(chuàng)調(diào)之才多”嗎?其實,柳永創(chuàng)調(diào)之才絕不在周邦彥之下。周邦彥創(chuàng)調(diào)不少,而柳永創(chuàng)調(diào)更多。因此,柳永對詞體的開拓貢獻更大。
與詞體開拓相適應,大量創(chuàng)制慢詞長調(diào)的柳永,在詞的變現(xiàn)方法上,也有了與傳統(tǒng)小令的不同。傳統(tǒng)的小令,因其形式短小,而又要盡可能多地表現(xiàn)豐富的思想感情,講究含蓄無盡,故多用比興手法。而柳詞變小令為長調(diào),所以,柳永把六朝以來抒情小賦的表現(xiàn)手法引入詞中,以賦筆填詞,層層鋪敘,恣意渲染,把內(nèi)心深處的情感淋漓盡致地傾瀉出來,以感染讀者,引起讀者共鳴。有人說,柳詞鋪敘較為直白,望其首便知其尾,不如周邦彥詞鋪敘之回還吞吐,起伏曲折,但周詞的這種鋪敘功力,又何嘗不是師承柳永發(fā)展變化而來呢。
柳永對詞的題材也有所擴大。因為科場失意,為生計所迫,柳永經(jīng)常會無奈地輾轉(zhuǎn)漂泊于各大都市之間,對羈旅行役的愁苦有了切身感受,并把這種感受寫入了詞中,讓人深切感受到失意者浪跡天涯的無奈、落寞、辛酸及其對家鄉(xiāng)的思念。再者,不管是出于歌功頌德、粉飾太平,抑或是干謁求祿等動機,柳永總歸是把都市繁華、壯麗河山寫入了詞中。這更是柳永同時代詞人的作品中難以見到的題材內(nèi)容。顯然,這不僅是對詞的題材內(nèi)容的拓展,使詞愈益表現(xiàn)出豐富多彩的題材內(nèi)容,而且為后世詞人創(chuàng)作樹立起了一個良好的榜樣,后經(jīng)蘇軾等人進一步的努力,終于使詞這一體裁從傳統(tǒng)意義上的“詩余小道”一步步走向與正統(tǒng)詩文一樣,具有了干預社會,表現(xiàn)人生的功能。這之中,說柳永沒有功勞,那是不公平的。
這樣一位深受百姓擁戴的詞壇名家,又對詞體作出了如此不可磨滅的貢獻,柳永卻沒能得到公正的評價,反而頗遭非議,是因為柳永與青樓歌姬舞伎的交往這種放蕩不羈的生活作風所致。但我們必須指出,仕途失意的柳永,與淪于社會底層,被人玩弄的歌姬舞伎一樣“同是天涯淪落人”。自身的遭遇,與歌姬舞伎的密切關系,讓柳永深深了解到她們的苦難與不幸,柳永同情她們,懂得她們的思想感情,所以柳永會毫不掩飾地在詞作里面表達出她們的思想,寫她們同樣渴望正常人的夫妻生活,表現(xiàn)她們從良的愿望和她們在遭受紈绔子弟玩弄后的痛苦與悲傷,替被侮辱、被損害的歌姬舞伎們鳴不平。與居高臨下、玩弄女性的無行文人不同,柳永是以平等的目光,把這些歌姬舞伎當作人看待,并加以表現(xiàn)的。這當然是柳詞內(nèi)容上值得肯定的地方,怎能據(jù)此否定柳詞,進而貶低柳永本人。
此外,蓄妾狎妓是宋人時尚。首開這種風氣的不是別人,正是宋太祖趙匡胤。宋太祖奪取天下后,“杯酒釋兵權”,他讓石守信等大將交出兵權,賞賜石守信等人大批田產(chǎn),要石守信等人回鄉(xiāng)廣置田產(chǎn),蓄養(yǎng)美姬,頤養(yǎng)天年。從此,宋代蓄妾狎妓之風漸開,至柳永生活的時代已成為一種風尚。史書記載宋代狎妓者層出不窮,宋詞中表現(xiàn)文人墨客與美姬美妓情感的作品更是舉不勝舉。何以有些人單單會揪住柳永一人,嬲之不置?原因很簡單:因為柳詞在談到和這些歌姬舞伎的感情時,往往直白無遺,毫不掩飾,絕不欲說還休、吞吞吐吐,而更多的作者沒有柳永的這份坦誠,他們雖然也表現(xiàn)文人墨客與歌姬美妓的感情,但往往欲說又休,點到即轉(zhuǎn),讓讀者自己體味,從而去取得含蓄無盡的藝術效果。這不過是兩種風格罷了,沒必要非去爭個什么優(yōu)劣高下,更不能因此指責柳詞。周邦彥被譽為婉約之宗,格律詞派的鼻祖,其詞備受歷代大家青睞,好評如潮。但他的《少年游》(并刀如水)寫的不也是和北宋汴京名妓李師師的嫖客妓女之情嗎?周邦彥這類詞含蓄即是典雅,柳詞直白便是塵下,未免有輕視柳永而抬舉周邦彥之嫌了!想想周邦彥寫作這首《少年游》之前,為躲避宋徽宗而鉆到李師師床下的狼狽相,我們一點兒也沒有看出周邦彥哪里比柳永雅了!順便說一句,有人考證,周邦彥寫《少年游》(并刀如水)時已六十余歲,而李師師當時才剛剛名動京師,是一位年齡如花的京城名妓,兩人年齡相差太多,所以他們的艷事不可能。但筆者以為,僅僅因為年齡懸殊這一條原因,便認為周邦彥與李師師的艷聞不可能,進而否定《少年游》寫作的真實性,理由不免有些牽強。以周邦彥的鼎鼎大名,即便年齡比李師師大一倍兩倍,在那樣一個獨特時尚風氣的社會,他們的艷事亦完全有可能。
綜上所述,筆者以為柳詞返璞歸原,走的是平民路線,柳永是那個時代平民百姓的歌手;柳永本人在詞體發(fā)展,詞的題材拓展和詞的表現(xiàn)手法方面,都有一定的貢獻,他是詞史上一位卓然特立的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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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孫洪杰,男,1954—,河南項城人,本科,講師,研究方向:古代文學,工作單位:周口師范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