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位山水詩簡論

摘要 舒位是清中葉著名的詩人，他的山水詩既書寫黔、桂、楚的山水奇景，又描繪了江南的水月煙霞，風格雄奇壯偉、清新秀麗，又兼有“郁怒”之情，開拓了清代山水詩題材的范圍。

關(guān)鍵詞：舒位 山水詩 簡論

中圖分類號：I206.2 文獻標識碼：A

在中國古代詩歌發(fā)展史上，山水詩數(shù)量眾多且源遠流長。早在《詩經(jīng)》、《楚辭》中就有了描寫山水景物的詩句，它們是山水詩的源頭。建安時期，曹操的《觀滄海》已形成了完整的山水詩造型。到了魏晉南北朝時代，文人們?yōu)榱颂用摻y(tǒng)治者的黑暗統(tǒng)治而隱逸山林、寄情山水，他們或者沉醉于秀美的山林野趣之中，或者通過山水的描繪而探求超然物外的人生哲理，因而使得山水詩以完整的藝術(shù)形式形成了獨立的詩歌流派。經(jīng)歷了唐代的興盛與成熟之后，清代的山水詩創(chuàng)作依然繁盛，這一時期的詩人們開創(chuàng)了中國山水詩繼魏晉、唐宋之后的又一高峰。舒位是清中葉一位著名詩人，他一生中創(chuàng)作了八百多首山水詩，在題材的開拓方面有其獨特的貢獻。

舒位（1765-1816），清代詩人。字立人，號鐵云。生于吳，其母生其時夢見一僧手折桂花從峨眉山來，故小字犀禪。祖籍直隸大興（今屬北京市）。舒位少有詩才，十四歲時隨父出鎮(zhèn)南關(guān)迎安南使者，賦《銅柱》詩相贈，使者攜詩歸安南，因此安南國中貴人皆知舒位為“中國才子”。舒位的忘年交趙翼跋其詩云：“開徑如鑿山破，下語如鐵鑄成，無一語不妥，無一意不奇，無一字無來歷。能于長吉、玉溪之外自成一家。”龍雨樵先生跋其詩云：“他人之詩有六義，鐵云則兼有三長；他人之詩有四聲，鐵云則兼有五音；他人之詩有唐、宋、元、明，鐵云則兼有離騷、八代。”

舒位曾北上京師，閉門讀書，積極應(yīng)考，乾隆五十三年（1788）中舉人，是年其父失官并于次年客死江西弋陽。時舒位世父被吏議，原籍田產(chǎn)皆已入官，舒位迎母奉父靈柩歸吳門，而吳門舊所已移屬他姓。舒位為了養(yǎng)家糊口，從此開始了在黔貴、江浙、湘楚一帶的軍旅、幕游生涯，期間寫下了大量山水詩。他在廣西生活、黔貴軍旅時所寫山水詩，主要突出黔地的山奇、水異、石險，抒發(fā)豪邁的軍旅情懷，具有雄奇壯偉的風格；他幕游江南時所寫的山水詩，除了凸顯江南水鄉(xiāng)的水清煙淡、水月相映、煙霞蒙蒙之景外，兼抒行役鄉(xiāng)思之苦、漂泊之嘆，清新秀麗中微現(xiàn)“郁怒”之情。本文擬從舒位創(chuàng)作的山水詩作些粗淺的探討。

一 描奇山異水，抒豪情壯志

舒位早年隨父親生活在廣西，游覽了廣西的奇山異水，并將之訴諸筆端。嘉慶二年（1797），舒位又隨王朝梧從征貴州，對貴州的山水亦有諸多描繪。這兩個階段他所寫山水詩怪奇清幽、氣勢磅礴、想象豐富，繼承了盛唐豪邁的氣勢、飄逸綺麗的風格，充滿著追求建功立業(yè)的豪邁情懷。如《游七星山棲霞洞》：

四山轉(zhuǎn)如圓，一洞鑿其空。跳出山外山，深入洞中洞。日月所不到，操炬以動眾。照見諸變相，鬼神姿摶弄。黑伏石萬尖，青瀉天半縫。蛇行曲竇細，狐聽冷泉 。迤邐三里余，人語聚一甕。徑絕通風云，出險如出夢……

此詩開首寫溶洞總貌：一洞橫穿四山，似是人有意而為之，而實則是大自然鬼斧神工的杰作；而山外之山、洞中之洞又讓人云里霧里；竇細徑曲綿延三里余、中間細小的縫隙；洞中石如鬼神弄姿，如黑暗中隱伏的千軍萬馬，又如狐聽冷泉……洞中景千奇百怪，令人目不暇接。而“橫”、“鑿”、“入”、“操”、“照”以及“通風云”、“霞可餐”、“胸羅星可種”、“清猿嘯”、“寒鴉共”等動態(tài)的描寫則更為形象地繪出了桂林溶洞的奇與險。這首詩動靜結(jié)合，明暗相襯，寫出了大自然的對立統(tǒng)一和詩人自身的審美感受。而“通風云”、“霞可餐”、“胸羅星可種”這種大膽的夸張、奇特的想象、神奇的構(gòu)思，則讓人油然而生一種豪邁之感。

又《望水亭瀑布歌》：

天孫纖錦愁復(fù)愁，當窗軋軋逢牽牛。停梭一哂秋水闊，聞聲對影私綢繆。不知何人訴天帝，帝怒倒決銀河流。浪花破蕊開頃刻，冰飛雪駭無停留。乘槎之客疾歸去，西池王母驚防秋……

詩人一落筆就馳騁飛動的想象：織錦的天孫（傳說中的織女，亦指織女星）逢牛郎而私語，有人訴諸天帝，天帝怒倒銀河；西王母驚惶失措，力圖阻止牛郎織女在喜鵲搭起的浮橋上相會；宓妃抱石堵塞，欲阻止銀河傾瀉，終是回天無力；五丁開山卻漏出一線的縫隙，使得天水奔涌而至，形成了有如“飛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銀河落九天”的水亭瀑布。瀑布四處飛濺，像“乖龍翻急雨”，像“飛仙弄華雪”，像徒手搏斗中的千軍萬馬，又像“關(guān)西大漢唱關(guān)東，化為千百億萬右手亂彈琵琶銅”，其聲能讓人耳聾三日。這一系列的神話傳說、生動形象的比喻，凸顯了水亭瀑布來源的神秘莫測、詭譎奇幻，渲染其雄奇之美與聲勢之浩大；白如雪，密如錦，像珍珠織成的簾子，像白玉、爛銀峰、水精宮、琉璃屏風，繪出了瀑布自身難于言喻的外形之美，就連廬山瀑布、天都峰和雁蕩山瀑布也無法與之比擬。然后詩人筆鋒一轉(zhuǎn)，感嘆“可惜奇境落天外，奇語橫胸中”，哪怕是詩仙李白、詩賊謝靈運在世，也難以描繪水亭瀑布之奇險怪異。此詩豪情萬丈，全無凄清悲傷之感，王英志認為“瀑布之氣、力、聲，無疑是詩人從戎時豪邁心境之外現(xiàn)”。

如《再上黃獅灘》：

我聞弱水西，縹緲三神山。不愁船不到，但愁到輒風引還。風引還，不可攀，一海外，一人間。人間何處行路難，請君再上黃獅灘。黃獅灘高，高于樓上屋。水聲如霆，水勢如瀑。舟從水踵到水頂，黃獅眈眈怒以目。長繩系灘石，巨 灘岸。一步一相呼，才及灘之半……

此詩與李白的《行路難》有著相似之處。作者采用比興的手法，先說蓬萊弱水西的三座神山（《史記》載：“齊人徐福等上書，言海中有三神山，名曰蓬萊、方丈、瀛洲。”）因為路途遙遠、海浪奔涌而很難到達，即便到達了也有可能被狂風又吹送回來，極言海外神山之難及，由此引出人間黃獅灘艱險難渡——“人間何處行路難，請君再上黃獅灘”。接著，詩人從灘高、水聲、水勢來具體描繪灘之險峻。船家駕船從水腳到水頂艱難跋涉，而灘巖像黃獅一樣在前面怒目而視，似要把舟人一起吞入腹中。這種擬人、夸張的寫法，突出了黃獅灘的灘高、巖峭、水流湍急、水勢洶涌，讓人不寒而怵。要想渡過黃獅灘，哪怕是事先在灘石上打下巨大的木樁系上纖繩，由纖夫拖著船一步一呼，也只能是緩慢而行。而當行至一半路程時，灘水“驀然一落千丈強”，頓時“人聲水聲無宮商”。然而，面對著湍急巖險的黃獅灘，詩人從容鎮(zhèn)定：先是和船家一起給水神燒紙錢，囑咐舵手小心掌舵，注意風帆（“鐵鹿子”，指船桅桿上攪動帆的裝置，《樂府詩集·清商曲辭·惶儂歌八》有“長檣鐵鹿子，布帆阿那起”），喊來掌管舟楫的人（“蒼兕”，指善奔突、能覆舟的動物，后用以指稱古代掌管舟楫的官，以示警惕），讓他駕馭船只（“翠虬”，青龍的別稱，古指舟船）唱著黃牛歌渡河。“香象”，古代有香象渡河的佛家語。詩的末尾，詩人決心渡過險灘——“騎 掣鯨碧海流，平生豪氣橫九秋”，即使遇上江龍興起的惡浪和肆虐的狂風，也要像孫郎一樣神情俊朗、曹操一樣從容淡定渡過險關(guān)。“騎 掣鯨碧海流，平生豪氣橫九秋”、“孫郎容貌曹公膽”句，展現(xiàn)了詩人那種豪邁、慷慨激昂的精神境界。

奇山、異水、險巖能激起人們探奇掠險、建功立業(yè)的雄心壯志。這三首描寫黔、桂、楚山水的詩歌，既讓我們欣賞到了三地的奇山異水，也讓我們充分領(lǐng)略了舒位不畏艱險、力圖建功立業(yè)的豪邁情懷及其雄奇壯偉的詩風。

二 繪江南煙水，訴離愁別緒

舒位一生，更多的是幕游于江浙一帶，來去主要是在水上，無論是行舟大江，還是郡齋眺望，眼前展現(xiàn)的多為清遠平曠的境界。而幕游他鄉(xiāng)，月夜行船，潺潺的水聲和或明或暗的月光常讓詩人陡生思鄉(xiāng)、漂泊之嘆。如《月夜出鄉(xiāng)思橋》，描寫了一個秋天的月夜，詩人乘船離開家鄉(xiāng)，凄冷的月光使江面變得開闊，冷霜變成淡淡的煙云，紛紛向兩岸散去，剛剛放落的帆，倒映在水面上的橋，岸上傳來的鐘聲、水流聲，以及遠處高樓上傳來的短笛聲，使得詩人頓生無限離愁。

又如《魏塘歸舟》：春水無深淺，潮來夜夜聲。臨流動歸思，擊楫感平生。風柝和愁人，煙帆掛夢行。漸聞漁 集，知近秀州城。

再如《虞山歸舟》：桃花水漲青春老，船尾蒼煙涼不掃。夢回篷背聽無聲，細雨蒙蒙入天曉。客來春事鳥初啼，客去春情花亂飛。試對山靈歌水調(diào)，勝叫春與客同歸。

春天、江南、歸舟、漂泊，是這兩首詩共同的抒情意象。前者寫詩人夜晚躺在船上，聽著緩緩漲起的潮聲和舟楫擊打水面的聲音以及斷斷續(xù)續(xù)的漁 聲，想象著自己思鄉(xiāng)的夢掛在被淡淡煙霧籠罩著的船帆上慢慢地向家鄉(xiāng)靠近，其思鄉(xiāng)之切躍然紙上。后者寫詩人天將曉時在船上，看到落在春潮上慢慢散去的桃花、船尾清清涼涼又濃得掃不開的白色煙霧以及蒙蒙的細雨，想到自己常年春去春來的幕游生活和漸漸老去的青春，忍不住有“試對山靈歌水調(diào)”的沖動，一發(fā)心頭的抑郁。

水的纖柔，象征著離情的纏綿，水的悠長，象征著離思的綿邈；月圓月缺、明月千里，凄清而意蘊無窮；江南的煙雨，細細密密，總是離人無限的情思。水、月、煙雨，在歷代的文人墨客眼中都是別離與思鄉(xiāng)的主題。這三首詩中，無論是寫寒霧籠罩中的秋天月夜、江邊隱隱綽綽的橋影船帆，還是寫潺潺流動的春水、煙霧彌漫的江面、春風老去的桃花，都構(gòu)成了一幅疏淡的江南水鄉(xiāng)圖。而隨水流動的詩人的若隱若現(xiàn)的鄉(xiāng)思，更顯得淺淡而朦朧，具有一種凄清蕭散的意趣供人玩味。這種秋月、春雨綿綿下的輕愁，這種輕寒、煙水、落花、絲雨組成的濕濕的、蒙蒙的水墨畫，襯以心中淡淡的愁緒，景中見情，情中融景，構(gòu)成了迷蒙輕柔的意境，形成了舒位清新流麗卻充斥“郁怒”之情的江南山水詩風格。

三 嘆山水之美，發(fā)胸中感慨

舒位一生憂國憂民，他滿腔的愛國熱情，決定了其山水詩無法脫離政治現(xiàn)實。他終生漂泊，常年幕游，對民生疾苦有很深的體會。但是由于當時統(tǒng)治者的高壓政策，他不能也不敢大聲疾呼，故常借助對山水的感嘆，發(fā)自己“郁怒”之情。如《由閘泊舟作》：“紅橋斜鎖一欄秋，由閘分明不自由。敢望今宵渡江去，何妨容我泊瓜州。”

泊舟由閘（詩人取其字面意思——可以自由開放的閘），詩人已歸心似箭，希望“今宵渡江去”而且能夠“泊瓜州”，然而“由閘”并沒有給詩人自由開放，它無情地阻斷了詩人歸家的步伐，這不禁使詩人感嘆“由閘分明不自由”。又如《 虎行》，此詩開首則寫“鬼門關(guān)前人似海”（“鬼門關(guān)”，為古關(guān)名，在今廣西玉林市北流縣和玉州區(qū)之間，是古代通往欽州、廉州、雷州、瓊州等地的必經(jīng)之路。傳說其間有兩座山峰對峙，荒涼險峻），接著詳細描寫鬼門關(guān)附近居民“左手提鐵叉”、“右手打銅鼓”蜂擁上山打虎的驚險過程，贊揚他們最后將虎打死“不寢其皮食其肉”的豪壯之舉。可是當居民們“欣然就食甘如飴，風毛血雨忘朝饑”、“歌成曠野良足豪，嚼過屠門亦稱快”時，他們的內(nèi)心深處卻有一種恐懼和擔心，那就是怕打虎食肉“消息傳入城，縣官來收虎皮稅。吏食爾虎如食菜，爾有虎皮何處賣”。老百姓打死一只食人猛虎，官吏卻不由分說來搶奪虎肉、征收虎皮稅——這不禁讓我們想起唐代詩人柳宗元的感嘆“苛政猛于虎也”。這類山水詩借物抒情，委婉含蓄，再現(xiàn)詩人詼諧幽默、怒而不發(fā)的特點。

舒位的山水詩頗多奇景，想象大膽、奇特，有李白浪漫主義之風。而其雄奇壯偉、清新秀麗中兼抒“郁怒”之情，以及其大膽描寫海外山水（如作于嘉慶十五年的《鸚鵡圖》）等，對清代山水詩的創(chuàng)作題材有了一定的開拓。正如朱則杰先生稱贊其詩所說的“從取材選題、立意構(gòu)思，到下筆行文、遣辭造句，都呈現(xiàn)出一種怪奇恣肆、縱橫馳騁的才思和氣格”。

參考文獻：

[1] （清）舒位，曹光甫點校：《瓶水齋詩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年版。

[2] 葛曉音：《山水田園詩派研究》，遼寧大學出版社，1999年版。

[3] 朱則杰：《清詩史》，江蘇古籍出版社，2000年版。

[4] 王英志：《性靈派研究》，遼寧大學出版社，1998年版。

作者簡介：朱晨，女，1973—，廣西玉林人，碩士，中教一級，研究方向：古代文學元明清文學，工作單位：廣西民族大學預(yù)科教育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