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韋莊為晚唐著名詩人,更屬西蜀著名詞人,其詩歌中所體現的理想是否實現,縱覽其生平可知,年邁之韋莊在實現政治理想的同時,是否獲得心理的滿足,從其西蜀詩歌創作中可窺斑見豹。究竟是何原因造成此種矛盾?本文試為之揭曉。
關鍵詞:韋莊 詩歌 理想 現實 矛盾
中圖分類號:I206.2 文獻標識碼:A
自咸通元年(860)至天 四年(907),是唐王朝各種不可調和的社會矛盾總爆發的時期。在這四十八年里,大體又可分為兩部分:一為農民大起義的時代,從大中十三年(859)十二月浙東裘甫起義爆發,到中和四年(884)六月,黃巢自殺于虎狼谷;二為藩鎮割據混戰時期,靠著鎮壓農民起義的各藩鎮在農民戰爭中成長,隨著農民戰爭的結束而強大起來,與中央朝廷形成主弱將強的局面。因此,二十五年的農民戰爭結束之后,繼之二十三年的藩鎮之戰。因此,在整個唐朝后期的四十八年里充滿了戰爭,無論是農民戰爭還是藩鎮之間的戰爭,帶給社會的都是動蕩,作為知識分子,廣大文人失去了他們傳統的生活方式,并不是“十年寒窗”之后就能夠“一舉成名天下知”。
本來,宣宗大中以后的科場就是唐代科舉史上最為黑暗的時期,而咸通以來,科舉考場的風氣更加敗壞,及第之路已為權貴勢要完全操縱了,這一點,黃滔在他的《與蔣先輩啟》中說得十分明白。由于科場最重門路,因而士人們不得不不遺余力地通關節、求賞識。及第可得榮顯,落第則遭困厄,為求富貴,廣大士人們不惜卑膝屈顏,奔走于形勢之途,伺候于公卿之門了。
既然科舉無門,但士人們入世的思想、濟世的抱負,使他們千方百計尋求出路——一條可以實現他們理想的路。究竟要怎樣才有可能實現自身的抱負呢?進入朝廷做官的希望是很渺茫的了,但是否還有其他的途徑呢?有!朝廷軟弱的同時,地方藩鎮強大起來了,不能進入朝廷,進入地方幕府也是一條路,不論是為了實現政治上的理想也好,還是其他原因也罷,能夠進入幕府也是很好的。
根據其弟韋靄的《浣花集許》云:“余家之兄莊……辛酉春,應聘為西蜀奏記。”辛酉,即昭宗天復元年(901)。此時,大唐王朝形勢不容樂觀。早在900年,也就是韋莊入蜀前一年,朝中發生政變,宦官廢除了昭宗,并在次年將昭宗挾持到了鳳翔,李茂貞與朱全忠為爭奪對昭宗的控制權,在鳳翔一帶互相攻伐達兩年多。天 元年(904)春,朱全忠為了更好地牽制唐昭宗,將昭宗和百官從長安遷至洛陽。
韋莊在唐王朝風雨飄搖中,最終失去入仕中央朝廷的信心,選擇入蜀仕王建,這不僅讓我們對韋莊的入蜀動機有所猜測。
作為文人,深受儒家思想之熏陶,韋莊的作品中極少提及儒家人物,但是《寄右省李起居》詩結語謙稱“多慚十載游梁客,未換青襟侍素王”。所謂青襟,漢典中釋為青色衣服的交領,借指學子。《魏書·李崇傳》中記載:“養黃發以詢格言,育青襟而敷典式。”唐代有“燕許大手筆”之稱的一代文壇領袖張說在《四門助教尹先生墓志》中說:“詵詵青襟,有所仰矣。”中唐有“五言長城”之稱的詩人劉長卿也在《寄萬州崔使君令欽》中說:“丘門多白首,蜀郡滿青襟。”韋莊在此借指為學子之服,表明自己儒生之身份。詩人站在儒家的立場上說:“禍亂天心厭,流離客思傷……雅道何銷德,妖星忽耀芒……守道慚無補,趨時愧不臧”。無獨有偶,詩人的同鄉、前輩杜甫的《醉時歌》里感嘆“儒術于我何有哉,孔丘盜跖俱塵埃”。韋莊在其早年發出了為實現“平生志業匡堯舜”的抱負,始終“強親文墨事儒丘”,為實現理想,韋莊是為之努力刻苦奮斗過的。杜甫在《秦州雜詩二十首》中反問“萬方聲一概,吾道竟何之”,表達自己理想難伸的迷茫彷徨。作為一代詩圣之同里后人,韋莊深受杜甫的影響,并將其視為偶像,在《寓言》中遂問“為儒逢世亂,吾道欲何之”。
韋詩《袁州作》云:“家家生計只琴書,一郡清風似魯儒。”魯儒的裔孫天賦精神壓力,必須愛惜琴書,可見,韋莊將儒家精神當成了立身之本。詩人在《聞回戈軍》中云:“上將鏖兵又欲旋,翠華巡幸已三年。營中不用栽楊柳,愿戴儒冠為控弦。”至此,韋莊以儒家入世之現實精神建功立業,實現自己人生理想的愿望十分明顯。
身逢亂世,韋莊如何尋求他的儒道,是一件十分困難的事。乾寧元年(894),五十九歲的韋莊終于考中進士。至此,韋莊儒道之門方顯曙光。此時,距離黃巢起義(880)爆發已經十四年了,唐廷處于何種境地呢?仔細翻閱《資治通鑒》卷259可知,僅乾寧元年條,朱全忠、李克用等強藩連連用兵,戰事不斷,昭宗也無甚英明決策。對于韋莊來說,科舉及第的短暫喜悅并不能給他帶來更多仕途上的驚喜。
唐朝廷無法實現韋莊的“重鑄太平基”的宏偉政治理想,那么,韋莊該做何種抉擇呢?《文獻通考》記載:“唐有天下,諸侯自辟幕府之士,唯其才能,不問所從來,而朝廷常收其俊偉,以補王官之缺。”
從這段話中我們可以得知:有唐一代,藩鎮選才一不規定才智類型,二不計較資歷,唯才是舉,更重要的是,在藩鎮者升遷快且易。
儒家對士人標準的定義一般來說有三:一是“士志于道”,這是士人的道德標準;二是“辯然否,通古今之道”,規定了士人的文化和才智標準;三是“士無定主”,表明了士人應超越其他階級的狹隘思想,要為民請命。上述標準的近乎神圣和完美,正如余英時所言,“也許中國史上沒有任何一位有血有肉的人物完全符合‘士’的理想典型”。為了生存,所謂的政治氣節、人生理想,常常顯得軟弱無力。命運的依附性同樣也顯示在韋莊身上。也許正因為如此,韋莊最終在科舉及第七年之后(901)進入西蜀王建幕府,此時,韋莊66歲。暮年之韋莊,進入王建幕府后,可謂如魚得水,政治才干得以充分體現。
從文人奮斗的終極目標來看,文人選擇進入幕府本身就是一種對功名的追求,以及在此過程中急躁心理的表現,唐代權德輿就曾經在《送李十弟侍御赴嶺南序》中表達了這種見解:“士君子之發令名,沽善價,鮮不由四征從事進者。”中唐詩人白居易也在他的詩歌《溫堯卿等授官賜緋充滄景、江陵判官制》中這樣表述:“今之俊 ,先辟于征鎮,次升于朝廷,故幕府之選,下臺閣一等,異日入而為大夫公卿者十八九焉。”有唐一代,有過入幕經歷的詩人很多,大多是借幕府為進身之階,如權德輿、李石、柳公綽、杜元穎、裴度、杜佑、令狐楚、李紳等人都是選擇先入幕府,等待適當時機,躋身于中央朝廷,并且都美夢成真。無疑,這些人成為了后世選擇入幕文人的偶像,安慰自己的良方。事實表明,唐后期宰相之中有三分之二是有過入幕經歷的。
唐代文士苻載在《劍南西川幕府諸公寫真贊并序》中說:“韋公虛中下體,愛敬士大夫,故四方文行忠信、豪邁倜儻之士,奔走接武,麇至幕下。”另一位名為于邵的詩人在其文《送孟司戶赴山南序》中也這樣表述:“今之天府,急賢為事者多矣。”由此可見,在這種環境里,文人企圖進入幕府的心理越來越嚴重了,眾多文人為自己尋求出仕之途的選擇越來越傾向于幕府。作為附屬階層,文士選擇入幕表現出他們對經濟和權勢需求形成的依附心理,而藩鎮則在實際上擁有了政治和經濟上的特權,文士可以從那里獲得比在朝廷更多的利益,從藩鎮時有的動亂看入幕文士要求安定和表現出的對禍亂的恐懼心理,在晚唐表現得尤為突出。同時,從文人自身的素質和立身的資本看,入幕文人以文才來實現自身價值而產生露才揚己的心理,在幕文人以表現自己的文才為榮,以文才來確立自己的地位和影響。
就文人入幕的特定階段和作用而言,按唐代文人正常的自我設計,它應該是入仕前的準備和鋪墊;如果老而無成,長期托身幕府,則效果會適得其反。尤其對那些具有“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遠大報負的文人來說,是有違初衷的,終老幕府難以讓他們接受。有詩歌為證:“野外堂依竹,籬邊水向城。蟻浮仍臘味,鷗泛已春聲。藥許鄰人 ,書從稚子擎。白頭趨幕府,深覺負平生。”就是這種心態的體現。而前引于良史的《自吟》詩和李益的《獻劉濟》詩,也明顯含有這種“怨望”的成分。
優厚的待遇使士人一心感恩,傾力協助藩鎮實現官僚功能,而藩府內文化氣氛的輕薄又容易使士人忘卻自己在文化、道義上的修行和責任。這種功利習氣,在時人心目中的最佳感性表達就是李益《獻劉濟》中的那兩句:“感恩知有地,不上望京樓。”
韋莊不得已選擇進入幕府,以此來作為實現政治抱負的途徑,不難想象,詩人未必未作過上述考慮。
政治上一展抱負的韋莊,是否從此就志得意滿了呢?詩素有言志之職能,韋莊自天復元年入蜀以來,可以確定的詩作有《鑷白》、《漢州》、《悼亡姬三首》、《奉和左司郎中春物暗度感而成章》、《奉和觀察郎中春暮憶花言懷見寄四韻之什》、《傷灼灼》、《乞彩箋歌》、《贈峨嵋山彈琴李處士》、《寄禪月大師》、《閑臥》等,屈指可數的這十來首詩,僅從詩名可得知,詩中并未有表達詩人政治上之得意,所記都是日常瑣事、唱和之作等,皆讓人有顧左右而言他之嫌疑。入蜀后,詩人詩作中并未有半點涉及政治生涯或儒家理想的內容,由此可見,韋莊對于仕途上的輝煌并不滿意,或者其中含有未足為外人道的隱痛。后者我們不得而知,前者讓我們不禁疑惑,位極人臣、深得王建器重的韋莊為何不滿呢?原因可從以下方面來考察:
首先,中國士人階層自形成以來,在政治和經濟上都具有很強的依附性。士人雖然歷來被視為社會的精英階層,但事實上,他們無論在政治上還是經濟上始終處于依附地位。細數歷代王朝,只有少數士人幾經沉浮,歷盡艱辛,最后得以升居高位,成為知識分子的高層。大部分士人還是浮沉世俗,處境尷尬,滿足自身衣食尚有問題,何況權力。同時,士人們只是精神食糧的制造者,卻不是生活物資的生產者,而他們從事政治文化活動時,首先需要有衣食生活的保證。為此,韋莊依附于王建,可見,精神深處自然不能有什么躊躇滿志的滿足感。
其次,藩鎮作為唐王朝國家機器的組成部分,為唐廷執行著監察職能。中唐藩鎮作為唐廷和地方的紐帶,起著傳遞和反饋信息的作用,有助于唐廷掌握地方吏治的好壞,有利于維護唐王朝統治。晚唐藩鎮與中唐相較而言,有了巨大的變化,其影響甚大。唐末之聲勢浩大的農民軍之所以能夠馳騁大江南北十年之久,與藩鎮格局的變化有直接關系。事實上,藩鎮也正是利用了這場農民戰爭的時機,完成了自身的改組,終于在適當的時機結束了有唐三百年的歷史。對此,韋莊不可能不了解,儒家理想的破滅,某種程度上正是由藩鎮來完成的。而為了安身立命,韋莊對于破滅自己理想之藩鎮,不得不委身為之服務。對此,難保詩人內心沒有糾結煎熬之情愫,安能懷有春風得意之感慨呢?
最后,有唐一代,文人入幕成風,其初衷無一例外都帶有求取功名、躡級進身的功利目的。縱覽有唐一代,入幕之文人的主觀意愿大多是積極向上的,都飽含建功立業、忠君報國之志向。因此,眾多如韋莊之流的唐末幕府文人,直面唐王朝的傾覆,眾藩鎮割分唐之疆土,其內心深處不可謂不沉重。
以上各方面使得身處亂世的韋莊都涉及到,因此,我們不得不認為,西蜀晚年之韋莊沉浸于詞的創作,而詩歌幾乎被這位偉大的文人忘記了,是有著某種不可言說的隱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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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吳玲玲,女,1980—,湖南張家界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唐宋文學,工作單位:凱里學院人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