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近十年來,華裔小說在美國文學史上的地位越來越突出,越來越多的學者都青睞于研究華裔小說,尤其是從跨文化視野下研究美國華裔文學,而“文化身份”是后殖民語境中文化研究的一個重要課題。本文分析了華裔小說《支那崽》主人公錯綜復雜的文化身份,探究了小說人物文化身份的演變。
關鍵詞:華裔小說 《支那崽》 文化身份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一
小說《支那崽》(China Boy,1991)是華裔作家李健孫(Gus Lee,1947-)的處女作,作品一經出版便好評如潮,作者也因此一炮走紅。這是一部自傳體小說,也是一部描述文化背景差異的移民小說。小說《支那崽》通過一個在美國出生的華裔男孩丁凱的視角,描述了一個中國家庭為躲避戰亂逃亡美國并在異域生活的經歷和文化體驗。這部小說以大量隱喻的方式再現了激烈的文化沖突和痛苦的同化過程,最后提出了自我救贖之路。小說強大的隱喻力量和黑色幽默式的表現手法,驅散了族裔邊緣人在文化斷裂中的抑郁和重生所帶來的陣痛,顯示出華裔文學中少有的硬朗色彩。
在當代華裔作家中,黃雪玉、湯亭亭、譚恩美等女作家的成就和知名度遠遠超過了男作家。這些女作家的著作中都無一例外地涉及到了母女、父女關系這一主題。其原因在于漂泊海外的華人移民,無時無刻地不在想念自己的祖國,他們希望把中國的文化一代一代地傳承下去;而另一方面,作為生長在海外的移民后代們的文化身份已經發生了巨大的改變。他們與在美國文化環境下成長的下一代之間不可避免地產生了代溝,這種代溝是巨大的、不可跨越的障礙。兩代人之間沖突和矛盾一觸即發,也因此吸引了大量的海內外讀者的興趣。而《支那崽》這本小說的獨特之處在于,它描述了發生在主人公身上的兩段母子關系:一個是生母,一個是繼母。這兩段關系很巧妙地隱喻了丁凱的中國文化身份和美國文化身份。丁凱出生在美國,和生母共同生活了六年,就在他正在逐漸形成對中國文化的初步認知時,癌癥帶走了母親,也帶走了丁凱和中國文化的最后一點聯系。小說在描述母親去世時說到:
“那個星期和那一個月其余的日子里,我不停地流淚,我的身體變成了基本元素之一。母親曾經是土。我正在變成水。——我結結巴巴地用上海話背誦儒家思想的十六條法令,輕輕地呻吟,心里意識到我的本地話正變得越來越不友好,正在悄悄地離開我的舌頭。——死亡,和在中國一樣。終結。永遠的分別。母親沒了。你有一個母親。一個新來的母親。第一個一去不復返了,你的生命的精髓已隨她而去。”
這些文字很清楚地描寫了母親的死對于丁凱文化身份的毀滅性打擊。母親、土、儒家思想、本地話這些都是中國文化的最基本元素,而隨著母親的死,這些東西都已經消散了。“一個新來的母親”在這里代表的就是美國文化,既然生命的精髓已失去而變成了水,那主人公只能按照美國文化的模子來重新塑造自己的文化身份。在情節設計上,小說也很花費心思地安排了一個史密斯學院英語語言文學專業畢業的美國主流社會落魄下來的金發碧眼的繼母。從張子清對作者李健孫的訪談錄中可以看出,這本小說有一大半的自傳成分,包括美國繼母的存在。選擇一種語言就是選擇一種身份。為了不被繼母打罵,丁凱在家里只能說英語;為了不被街區上的孩子欺負,丁凱只能學習英語;不管是主動選擇還是被迫接受,為了在美國生存下來、為了在鍋柄街區生存下來,小丁凱正一步一步地融入美國的文化中。
二
斯圖亞特·霍爾(Stuart Hall)指出:“也許,我們先不要把自身看做已經完成的,然后由新的文化實踐加以再現的事實,而應該把身份視為一種‘生產’,它永不完結、永遠處于過程之中。而且總是在內部而非在外部構成的再現。”在不同時期折射出的華裔美國人的不同文化身份,也恰好證明了霍氏文化身份理論強調“變化”的特征。人們通常把文化身份看作是某一特定的文化所特有的,同時也是某一具體民族與生俱來的一系列特征。Identity既隱含這一種帶有固定特征的“身份”含義,同時也體現了具有主觀能動性的個人所尋求的“認同”之深層含義。心理學家埃瑞克森提出:身份關乎一個人的心理和對自我的感覺。它不是在某一個時間點上可以完成的,而是由一系列不斷行進的過程構成的。小說《支那崽》中主人公丁凱的文化身份至少可以從四個方面去描述:
其一,生母賦予的中國文化身份。從生母的角度以及她對丁凱的教育來看,丁凱是個地地道道的中國人,身上理所當然地流著中國人的血,承載著中國光輝的文化使命。母親在世時,家里的一切都充滿中國的味道。他們過自己的春節、清明節。她認為在美國只是一種暫時的客居。母親會有意無意流露出“我們在這里不會住很久的”奢想,她希望有朝一日和獨生子丁凱回到揚子江畔,帶著淵博的知識成為一個音樂家。而那個時候丁凱最喜歡睡覺前的時光,母親坐在他的枕邊,讓他躺在她的腿上聽她讀那些從紅木箱子里拿出來的魯迅的短篇小說。母親常常對丁凱強調中國文字的重要,在美國有許多中國人,但說不同的話。但是他們擁有共同的文字,文字把有文化的人連接起來了。母親不允許丁凱到街上去,把他很好地保護在自己的中國文化熏陶下,丁凱喜歡上了中國書法、中國菜、中國文字,熟悉中國的傳統節日和語言,總之,那時候母親賦予了他一個完全的中國文化身份,盡管身在美國。在丁凱看來,母親是土、是根、是與中國文化聯系的紐帶。丁凱對母親有著絕對的依戀,在他幼小的心中,母親雖快四十歲了,但是那張完美無缺的臉看上去只有二十六七歲的樣子,她五官清秀,表情豐富細膩,眼睛底下是炙熱而又活潑的個性并具有維蘇威火山沉思般的寧靜。這種依戀、這種美的感覺可以看做是祖國母親寬廣的胸懷和家的溫暖感,這也是丁凱與生俱來的中國文化歸屬感。
其二,繼母強加的美國主流文化。為了確立和鞏固自己的地位,西方社會排斥非西方文化的社會規范與價值觀念,并把自己的觀念與價值標準設定為唯一自然、正確、合理的觀念與標準。這一點在繼母艾德娜身上得到了充分的體現。繼母艾德娜是在丁凱的母親去世一年后來到他家的,從此“革命”爆發了,它是以艾德娜的肉身形式出現的。這里的革命實際上是指對中國文化的顛覆和美國文化的殖民開端。雖然這之前的七年,丁凱一直生活在美國的鍋柄街,但是卻一直處于母親的文化保護和對中國文化的不斷灌輸之中,而現在一個完全美國派頭的人冒冒失失地闖進了他的家。艾德娜來自費城上流社會思想保守的權勢圈,她的到來就像德國兵列隊開進巴黎,對文化征服有十分的把握,并且為鎮壓抵抗做好了一切準備:她稱中文是野蠻的語言,命令家里唯一的語言只能是英語;稱中國飯菜是連老鼠都不屑的垃圾,家里只能吃美式餐飲、用美式的禮儀;她把丁凱鎖在門外,要他去街頭體驗美國貧民區孩子的打斗生活。艾德娜想盡辦法切斷丁凱和中國的一切聯系:她燒了母親從中國帶來的相冊、裝相冊的箱子,把丁凱和中國僅有的聯系全變成了縷縷青煙,來進行她的文化沙文主義侵害。幼小的丁凱在身心迫害下,被迫接受了美國文化。
其三,鍋柄街區的美國黑人文化影響。膚色在美國有色人種的少數族裔的同化中幾乎成為一個頑疾,無法解決,以至于有的學者說:所有美國移民都必須經過的兩大艱難挑戰之一,即穿梭于“黑”與“白”之間。從最初繼母艾德娜把丁凱推到門外不許回家開始,他已經不再受到“家”這個庇護所的保護了,正如當初母親在逃亡美國時一樣已經失去了對中國文化的黏合力。那個街區的一些學齡前兒童甚至并不認為丁凱是一個人——“非黑非白”。他們納悶他身上的顏色都到哪里去了。鍋柄街區是一個主要由黑人組成的貧民社區,在那里,丁凱受到了來自主流社會的白人和社區里黑人的雙重種族歧視。在這之前,丁凱放學回家時和去上學時一樣:迅速,雙腳幾乎不觸及人行道。他已經七歲,卻從沒在馬路上玩耍過。放學后總是氣喘喘吁吁地逃進居住的公寓。一到這個庇護所,丁凱心里就會充滿劫后余生的寬慰。丁凱的境遇可謂是雙重艱難的,他身上出現了三種主要的文化缺陷:第一,丁凱說話缺乏詞匯、發音不正、沒有諸如聳肩眨眼的身勢語,常常被別的孩子取笑;第二,是體育活動,黑人擅長踢球和籃球,而丁凱長那么大連球都沒有碰過,被黑人孩子當做火星人;第三,是不會打架,在那種文化環境下打架是街頭生活的期中考試。既不會玩球又不能打架的人在鍋柄街區是沒有立足之地的,會被驅逐、殺死或更殘酷地處置。所以,在丁凱所居住的社區,他的文化身份是十分尷尬的,非黑非白,又缺乏一個男孩子所必備的勇氣、膽魄和男子氣質,幾乎被所有的孩子欺負。在生存的壓力下,丁凱開始學習拳擊和搏斗,他漸漸習慣了街頭的打斗生活,并最終戰勝了大魔頭威利。
其四,丁凱自我的文化屬性。對丁凱來說,出生在美國是一個錯誤,生活在鍋柄社區更是上帝開的天大玩笑。一方面,丁凱在美國出生,并沒有親身經歷中國的文化環境,同時游離在美國的華人圈外,他所有對中國的印象都來自母親的言傳身教。他認為自己是鍋柄街區唯一的亞洲人,唯一的非黑人,唯一的毫無疑問的非斗士。用他的話說:“我的童年好像長得無邊,因為我的身份不明確,結果在這場迷霧中計時器變得模糊不清。”“母親不在身邊,我不知道該用哪一種語言說話。我的上海話說得可憐,我的北京話說得更糟,我的英語說得結結巴巴,我的粵語別人根本沒辦法聽懂。”總之,丁凱自我的文化身份徘徊在中國、美國主流、美國黑人文化之間,作為一個七歲的孩子來說,他無所適從,成為了一個文化的畸形兒。正如趙建秀把自己稱作China man而不是Chinese American一樣,China Boy也蘊含著豐富的含義,使其很難找到一個語義完全對等的漢語詞匯,只有當我們深入解讀了主人公的文化身份和內心情感之后,才能夠了解其復雜意義。它體現出華裔在美國所面對的各種種族歧視和現實問題,必須通過解構東方主義式的華人臉譜化形象,塑造有力的華人形象來打破已經僵化的概念。
“文化雜交”是后殖民主義理論的一個關鍵詞。在很多學者看來,“雜交性”是文化的本質特征,一切文化都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沒有任何一種文化是孤立單純的。移民的第二代既不被祖先文化也不為主流文化所接受。他們變成了獨特的另類:既是,又不是華人;既是,又不是美國人。對于許多華裔作家來說,文化身份的問題是他們寫作的最初出發點。過去和現在、歷史與當下,都在同時作用于丁凱的心智。因此,他的文化身份也不是在某個時間點上可以完成的,而是由一系列不斷行進的過程構成的。丁凱愛好中國書法,喜歡上海風味的食品,憎恨花生和從自己身上流出來的鮮血。本來這一切都很簡單,但結果卻那么復雜。這同時也是作者自己的心聲。亞裔美國作家包柏漪曾說過:“我不認為要成為美國人,就必須付出失卻故國文化的代價。正相反,我覺得獲得了雙重的恩賜。”她的這種論斷未免太過于片面,抹殺了眾多華裔在異國文化同化過程中所遭受的痛苦、困惑、抑郁等身心上的折磨。同化和不同化到底意味著什么?這不是簡單的文化二元對抗論的問題,而是參差不齊、錯綜復雜、多元復式的結構,是很難提供一個能夠涵蓋所有華裔的、固定而單一的身份認同描述。但對于丁凱來說,所有的復雜都已經化為一個簡單的信念——再也不受欺負了!
參考文獻:
[1] 國麗蕓、宋世明:《文化的斷裂與隱喻——評李健孫小說〈支那崽〉》,《世界華文文學論壇》,2006年第1期。
[2] 陳愛敏:《認同與疏離——美國華裔流散文學批評的東方主義視野》,人民文學出版社,2007年版。
[3] 李健孫:《支那崽》,譯林出版社,2004年版。
[4] 張子清:《我同時是一個中國人——李健孫談〈支那崽〉》,《文藝報》,2002年第8期。
[5] 斯圖亞特·霍爾:《文化身份與族裔散居》,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0年版。
[6] 徐穎果:《跨文化視野下的美國華裔文學——趙建秀作品研究》,南開大學出版社,2008年版。
作者簡介:梁艷,女,1980—,湖北咸寧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英語語言文學,工作單位:咸寧學院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