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射的力量

摘要 影射是一種語用含義，具有煽動性。通過解析《奧賽羅》中伊阿古對奧賽羅的話語，本文論證了影射策略的運用必須要以聽話人對命題的態度為基礎，從而進一步說明了影射作為一種會話策略在文本中所起的作用。

關鍵詞：影射 《奧賽羅》 伊阿古 奧賽羅 合作原則 聽話人態度

中圖分類號：I106.3 文獻標識碼：A

一 引言

影射是一種惡意的語用含義，常以虛假的勸告潛移默化地影響聽話人，以達到其煽動性目的。Grice的合作原則可以非常清楚地分析影射的含義及其目的。影射的核心是，說話人假定聽話人對命題存在某種態度，認為聽話人因社會原因或個人原因，對命題持否定態度。

在莎士比亞著名悲劇《奧賽羅》中，伊阿古對奧賽羅進行的影射就是其在小說中的最好例證。目前，國內研究者已對伊阿古的人物特征進行了一些討論，如申冬梅（2011）、吳波（2010）、朱肖一（2009）等。本文試從會話策略的視角分析伊阿古與奧賽羅的對話，探討影射含義和聽話人對命題的態度之關系，從而進一步說明影射作為一種會話策略在文本中所起的作用。

二 伊阿古的影射策略與會話分析

合作原則大家比較熟悉，故在此不多贅述。下面，筆者按照伊阿古對奧賽羅的話語順序分析伊阿古如何通過違背合作原則包含的質量、數量、方式和關聯四個準則，以實現其影射策略。

1 違背數量準則以挑撥離間

在第二次與奧賽羅交談時，伊阿古首先挑起話題，問奧賽羅向妻子求婚的時候，凱西奧是不是知情人。當奧賽羅把凱西奧不但知情而且還幫助他們傳遞消息的情況告訴伊阿古之后，伊阿古就開始了他的“不合作”表演：

伊阿古：當真！

奧賽羅：當真！嗯，當真。你覺得有什么不對嗎？他這人不老實嗎？

伊阿古：老實，我的主帥？

奧賽羅：老實！嗯，老實。

伊阿古：主帥，照我所知道的——

奧賽羅：你有什么意見？

伊阿古：意見，我的主帥！

這里，伊阿古第一句話表達的是，他對凱西奧曾經在奧賽羅與苔絲狄蒙娜之間穿針引線感到意外和驚奇，但是，沒有解釋為什么，而是讓奧賽羅去推導他不繼續說下去的含義：這件事有些不對頭，凱西奧在這方面未必可靠。奧賽羅聽出了伊阿古影射的含義，并且在追問中說出了自己的推論，要伊阿古給一個明白的解釋。伊阿古在其后一連串對話中違背了數量準則，用重復奧賽羅的問話、避免直接回答問題等形式，拒絕提供信息。他影射的是，他不愿意說出他的想法。

奧賽羅再次說出了他的推論：“你的話里含著意思。……要是你愛我，把你所想的事情告訴我吧。”這說明，伊阿古成功地利用對數量準則的違背，不動聲色地讓奧賽羅從他的言語中逐漸生出疑心，初步實現了挑撥離間的目的。

2 違背關聯準則以設計陷阱

由于伊阿古吞吞吐吐，做出一副不愿意透露真情的樣子，奧賽羅越發想知道他那“可怕的思想”。然而，伊阿古并不急于把他的惡意中傷直接說出來，而是繼續在主題外圍周旋。每當奧賽羅要求他將秘密說出來的時候，他就轉換話題，表面上是回避奧賽羅，實際上是通過違背關聯準則，讓疑惑在奧賽羅心里生根。之后，伊阿古挑起一個新話題：“講到邁克爾·凱西奧，我敢發誓我相信他是忠實的。”在這之前，奧賽羅催促他把秘密說出來，而凱西奧的忠實不可能是一個秘密，因此可以說，伊阿古違背了關聯準則，把話題轉到了凱西奧的品質。稍后，伊阿古又再次違背關聯準則，轉變話題：“啊，主帥，您要留心嫉妒啊……”

話題轉移表示伊阿古不想把秘密說出來。但是，伊阿古違背關聯準則將話題轉到凱西奧或苔絲狄夢娜身上，則是為了影射這個秘密可能與這二人有關。

3 違背方式準則以標榜自己

這是伊阿古誘惑奧賽羅關鍵的一步。通過伊阿古關于人們內心與表面應該一致的主張得到了深化，奧賽羅顯然已經至少在潛意識中接受了凱西奧可能欺騙了他的想法：

奧賽羅：要是你以為你的朋友受人欺侮了，可卻不讓他知道你的思想，這不成合謀賣友了嗎？

伊阿古：要是我讓您知道了我的思想，一則將會破壞您的安靜，對您沒有什么好處；二則那會影響我的人格，對我也是一件不智之舉。

伊阿古沒有說出他的猜測是什么，而是解釋為什么他不愿意說，但這個解釋卻含糊其辭，有違方式準則，既沒有說明奧賽羅為什么會失去心里的寧靜，也沒有說清楚如何會影響他的人格。

伊阿古對方式準則的違背影射了：他所猜測的事情與奧賽羅有關，而且性質惡劣，他不敢隨便說；如果說出來，說不定會讓他落下惡意中傷親密戰友的惡名。

話說到這里，伊阿古已經讓奧賽羅按照他的設計，在他的話中聽出了以下影射含義，且也同時實現了他的自我標榜：1、伊阿古是個誠實、義氣的漢子，既不想看到主帥受侮辱，又不愿意說朋友的壞話，在兩難中只得吞吞吐吐；2、凱西奧看似忠實，但也許是個表里不一的奸詐小人；3、伊阿古不愿意透露的想法跟苔絲狄蒙娜的貞潔有關：她可能背叛了奧賽羅，第三者可能是凱西奧。

4 違背質量準則以捕風捉影

在推論伊阿古話中的影射含義的過程中，奧賽羅被牽著鼻子走。伊阿古通過違背質量準則攻擊奧賽羅內心最后的防線：“啊，主帥，您要留心嫉妒啊；那是一個綠眼的妖魔，誰做了它的犧牲，就要受它的玩弄。”這樣，伊阿古不但達到了誘惑奧賽羅的目的，而且為自己準備好了退路：他將要說出的想法也許只是無中生有的“胡亂的妄言”，如果不是奧賽羅百般逼迫，他是不會說出來的；萬一有什么差錯，也不能怪罪到他的頭上。于是，伊阿古最終說出了毀滅奧賽羅一生幸福的話：

“……注意尊夫人的行動；留心觀察她對凱西奧的態度；用冷靜的眼光看著他們，不要一味多心，也不要過于大意。”

伊阿古這段話使奧賽羅的內心從此失去平靜，嫉妒使他逐漸失去理智，加上伊阿古不間斷地煽風點火，捕風捉影的猜測終于演變成“讓愛情與嫉妒同時毀滅”的悲劇。從我們上面所做的分析可以看出，通過違背會話準則所決定的影射含義與推理在這個悲劇的轉折點上起著關鍵的作用。

三 伊阿古的影射策略與態度分析

影射策略的運用必須要以聽話人對命題的態度為基礎。說話人只是表達出一個或多個命題，聽話人必須以此為前提進行邏輯推理，整個命題的演繹完全由聽話人來完成。因影射的含義往往令人不快，或會威脅聽話人面子，所以考慮到其社會后果，說話人又不愿把聽話人對命題的認知態度歸咎于自己。

伊阿古的影射策略始終以奧賽羅的三種態度為基礎：1、奧賽羅對凱西奧的態度；2、奧賽羅對伊阿古的態度；3、奧賽羅對苔絲狄蒙娜的態度。為了實施自己的陰謀，伊阿古必須完全顛覆奧賽羅對凱西奧和苔絲狄蒙娜的態度，即必須使奧賽羅相信：苔絲狄蒙娜不愛奧賽羅，并和凱西奧一起背叛了奧賽羅。為此，又必須讓奧賽羅繼續相信伊阿古忠誠、正直。下面我們逐一分析伊阿古如何以這三種態度為基礎，運用影射策略，明示對事實的懷疑，使之成為表面現象，又影射謊言，并用“事實”論證，以達到其最終目的。

1 奧賽羅對凱西奧態度的改變

伊阿古的影射的第一步是削弱奧賽羅對凱西奧的信任。伊阿古的奸詐，也是影射的典型特征，在于引誘奧賽羅自己去實施行這些運作。這在對話的第一部分主要通過幾個問句來實現。

一開始，伊阿古的問句：“尊貴的主帥——當您向夫人求婚的時候，邁克爾·凱西奧也知道你們在戀愛嗎？”說明了奧賽羅與凱西奧的關系及相關的一系列態度。這里，問句的誠意條件（Searle，1969）并未得到滿足。誠意條件認為，說話人（即問話人）不知道問句的答案。在言語行為理論中，誠意條件是說話人態度的核心。奧賽羅覺察到伊阿古在影射某些事情，因此，他在回答時，詢問伊阿古提出問句的真正動機。伊阿古在回答時故意運用表示諷刺的反問句：“老實，我的主帥？”這刺痛了奧賽羅的心，因為伊阿古諷刺的正是奧賽羅對凱西奧的信任。

第一步對隨后的對話展開十分重要。伊阿古成功地使得奧賽羅對凱西奧的信任產生懷疑后，逐步擴大影射的語義范圍，覆蓋奧賽羅賴以生存的整個世界。奧賽羅被迫獨自面對他自己的態度，即他思考、相信和知道的事情。奧賽羅意識到，存在另一個可能世界，也就是伊阿古逐步向奧賽羅灌輸的一系列對立的態度。

2 奧賽羅對伊阿古態度的改變

為了辯護，奧賽羅訴諸第二種態度：奧賽羅對伊阿古的態度。伊阿古宣告了他對奧賽羅的愛戴，奧賽羅必須就他自己對伊阿古的判斷承擔責任。這正是伊阿古所希望的，因為這樣才能繼續他預謀的詭計。伊阿古用隱蔽的方式把知道和事實之間的等值呈現給奧賽羅。下一步與這一進程完全一致：從事實到似乎的語義轉變。伊阿古強烈斷言凱西奧的誠實：“講到邁克爾·凱西奧，我敢發誓我相信他是忠實的。”它的作用是向奧賽羅證實，伊阿古知道的就是事實。這樣，伊阿古就可以針對奧賽羅對待凱西奧的態度發起新的、決定性的抨擊：

伊阿古：人們的內心應該跟他們的外表一致，有的人卻不是這樣；要是他們能夠脫下了假面，那就好了！”

奧賽羅：不錯，人們的內心應該跟他們的外表一致。

這說明奧賽羅徹底贊同伊阿古的觀點。雖然命題態度謂詞使語義有些削弱，但伊阿古一再宣告他絕對相信凱西奧的誠實。觀眾可能期待伊阿古會為此發誓，但他只是說：“所以我想凱西奧是個忠實的人。”

奧賽羅陷入了影射的陷阱中，但他仍意識到伊阿古影射的諷刺不可信。當奧賽羅再次要求伊阿古解釋時，伊阿古狡猾地利用前提影射，他知道“內情”。借此，伊阿古進一步回避了他的交際責任。然后，為使奧賽羅進一步相信自己，伊阿古以插入語為掩護，說自己不愿意說出“內情”，因為這會說明奧賽羅被人欺騙。伊阿古運用兩個問句，向奧賽羅簡述，“內情”若被揭露可能會帶來怎樣的負面效應。這一系列行為的目的已經達到，接下來是戲劇的高潮部分，即對話的核心部分，它觸及奧賽羅的內心。

3 奧賽羅對苔絲狄蒙娜態度的改變

伊阿古逐漸小心翼翼地提出第三種態度：奧賽羅對苔絲狄蒙娜的態度。伊阿古運用告誡攻擊奧賽羅內心最后的防線。在內心防線崩潰后，奧賽羅突然發出一陣焦慮的怒吼，但他馬上又再次控制住自己，用他的驕傲和理性進行辯護：“不，伊阿古，我在沒有親眼目睹以前，決不妄起猜疑……”

但伊阿古正是利用奧賽羅的理性，以歪曲事實的方式來實現自己的陰謀詭計。為反駁奧賽羅，伊阿古再次進行攻擊：“我還不能給您確實的證據。”并在給出告誡后，繼續進行“證明”：“注意尊夫人的行動；留心觀察她對凱西奧的態度。”這里，伊阿古影射了他真正想表達的命題。苔絲狄蒙娜成為了伊阿古攻擊的焦點，直至伊阿古對奧賽羅施加影響：“她……做作得不露一絲破綻，把她父親的眼睛完全遮掩過去。”奧賽羅感到遲疑、心煩意亂，但他沒有放棄，一再聲明他相信苔絲狄蒙娜誠實。伊阿古用感嘆句：“但愿她永遠如此！但愿您永遠這樣想！”諷刺奧賽羅的信念。但在這關鍵時刻，奧賽羅的遲疑是不可饒恕的：“可是一個人往往容易迷失本性——。”伊阿古不會放棄最后一擊：“嗯，問題就在這兒……”通過邏輯辯論自身的強大力量，可能成為了事實。

四 結語

伊阿古在劇中通過影射策略的運用，逐一摧毀奧賽羅原先對真偽、道義和情感的態度。由于命題內容不能脫離聽話人的態度，伊阿古通過影射手段，首先使得奧賽羅對最初的態度表示懷疑，最后完全改變自己最初的態度，從而承認自己的困惑，并完全接受了伊阿古的觀點。悲劇的發生也就成為必然。

參考文獻：

[1] Grice，H.P.Studies in the Way of Words [M].Cambridge，Mass.Harvard University Press，1989.

[2] Searle，J.Speech Acts[M].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69.

[3] 申冬梅：《“誠實”的壞蛋伊阿古——解讀〈奧賽羅〉中伊阿古的形象》，《文化縱橫》，2011年第4期。

[4] 吳波：《伊阿古作為陰謀者的被動困境》，《渤海大學學報》，2010年第1期。

[5] 朱肖一：《女性主義解讀〈奧賽羅〉中伊阿古的男權話語》，《戲劇文學》，2009年第12期。

作者簡介：王茂，女，1977—，重慶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文學語用學、文體學，工作單位：重慶教育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