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氏物語》中六條院女主人性格與命運分析

摘要 《源氏物語》被譽為日本古典文學的巔峰之作，其男主人公源氏風流倜儻，一生擁有很多女人。在他政治生涯達到頂峰之時，他修建了六條院寓所，用于安排昔日的情人。那些風情萬種的女人生活在物質(zhì)極度奢華的六條院，卻各有各的凄楚和不幸。本文擬從六條院的幾個女主人的性格與命運分析其不幸根源，揭示男尊女卑、一夫多妻的平安時代女性命運的坎坷和多劫。

關鍵詞：《源氏物語》 六條院 女性 性格 命運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源氏物語》被譽為日本古典文學的巔峰之作，其男主人公源氏風流倜儻、處處留情，終因和朱雀帝寵愛的尚侍——朦朧月糾纏不休而被流放到明石須磨。他在政治上大器晚成，28歲時被召回京都，輔佐新皇帝登基。這個風流才子在升任內(nèi)大臣之后開始著手大力修建豪宅——六條院寓所，建立集四季景物為一體的春、夏、秋、冬四座殿宇，用于安排他昔日的戀人，籌備自己的后宮。他多情地認為這些他從各地采擷回來的風情萬種的美麗女性，被他百般恩寵，盡享人間富貴。可他何曾知道這些女人似籠中鳥，守望著鏡中月般的幸福，百般凄楚無處傾訴。

一 春之町主人紫姬——嬌艷凄美的櫻花

源氏生命中重要的女人之一——紫姬，少女時因長相酷似源氏苦苦相戀的繼母藤壺，而被如獲至寶、連騙帶搶地帶回家中開始實施自己的源氏計劃，即將這個小自己9歲的小姑娘培養(yǎng)成心目中的理想伴侶。在源氏的精心調(diào)教下，無憂無慮的紫兒成為美麗聰慧、高貴善良、寬容隱忍的紫姬夫人。當紫姬不再把源氏當做父兄而是當做丈夫看待時，她的痛苦和憂傷就不可避免地開始了。

首先，紫姬酷似藤壺的美麗容貌，決定了她只能是一個愛情的替代品。她的舉手投足常常會勾起源氏對繼母藤壺的回憶，但備受感情折磨的藤壺堅決拒絕源氏的愛情攻勢，使得源氏只能在這個無比依戀自己的小“藤壺”身上繼續(xù)自己的愛情夢想。而曾經(jīng)天真爛漫的紫兒成長在源氏的關心和溺愛下，對源氏已經(jīng)產(chǎn)生了百般的依賴和順從。她的性格從10歲開始就已經(jīng)為這個居心叵測的男子所定型。源氏要求紫姬對自己順從和無所保留，于是紫姬學會了包容源氏的一切，包括他的濫用多情，甚至為其精心培養(yǎng)情敵的女兒。

紫姬是一個善良的女人，她為源氏付出了自己全部的愛，并用短暫的一生精心呵護著自己的愛情。而她一生中唯一的男人卻利用自己的風流才華、權(quán)力金錢坐擁眾多女人，她只能艱難地如他理想中的那樣強作笑顏。為了贏得自己的愛情，她迅速成熟起來。當源氏和朦朧月偷情敗露，流放須磨時，膽小不經(jīng)事的紫姬哭求源氏帶自己前往，最終卻順從地只身留在險惡多事的京都，替源氏打理家院財產(chǎn)；當源氏遭遇明石姬，覺得愧對紫姬去信懺悔時，企盼丈夫回朝的她并沒有表現(xiàn)出太多的介懷，而是信任地回信說：“山盟海誓如磐石，海水安能漫過山？”當源氏要求她收養(yǎng)情敵明石姬的女兒，以便能提高其身份地位，將其培養(yǎng)成未來的皇后時，她欣然應允，并如諾盡心培養(yǎng)傾其所愛。紫姬用堅強和隱忍期待著少女時就愛戀上的風流男子在愛的追逐中停下腳步。然而現(xiàn)實就和當年源氏被放逐到須磨時一樣，日夜期盼愛人回頭的紫姬再一次等到的卻是更大的失望：源氏即將迎娶朱雀帝的女兒——三公主。紫姬開始懷疑源氏對自己的感情，并意識到自己的人生規(guī)劃，她向源氏提出要出家歸隱，可源氏堅決不許，直至抑郁而死。

紫姬就像美麗的櫻花一樣，花期雖然短暫，但其開放時的嬌艷、隕落時的凄美打動了所有的人。她是一個為愛而活的人，但愛卻為她帶來了無盡的痛苦，她默默咀嚼著痛苦的味道，展現(xiàn)給源氏的卻是溫柔的笑顏。她是一個堅強的女性，只可惜生在男尊女卑、一夫多妻的平安時代，完全沒有展現(xiàn)自我的空間。而她博大的愛和為愛甘愿受任何委屈的隱忍，最終讓她成為源氏生命中的靈魂。在她死后，源氏頓悟他所追逐的愛情原來就在自己身邊，濫情一生的他終于感受到紫姬的心聲，停止追逐的步伐，他不再留宿任何夫人處。作者最終安排一生放蕩不羈的男主人公通過歸隱山野、孤獨懺悔，向相隔兩世的紫姬表明自己最后的忠貞。對愛絕望、撒手人寰的紫姬如果感受到這遲到的表白，不知會作何感想。在這個只能被男性利用、玩弄的平安時代，被所謂的優(yōu)秀男性一手培養(yǎng)出來的理想女性用自己生命的代價向不可一世的男性世界宣告她的內(nèi)心的倔強與期望。

二 冬之町主人明石姬——寂美孤獨的百合

源氏的側(cè)室、被理想女性紫姬當做對手看待，頗受源氏和紫姬重視，后來母為女貴的明石姬。在剛開始結(jié)識源氏時，明石姬頗為謹慎和不安，她清醒地認識到對方是身份高貴的皇子，自己卻是窮鄉(xiāng)僻壤的地方官的女兒，擔心兩人身份懸殊，不會有好的結(jié)果。然而，一心要光宗耀祖的父親為了政治目的，不惜將女兒撮合為人情婦。少女時期的明石可以說是相當清醒并精明的，她在光彩照人的源氏出現(xiàn)時，仍清醒地預見到自己的未來，并保持矜持和謹慎是難能可貴的。但這個冰雪聰明的少女最終也沒能擺脫她的政治使命，在父親的精心安排下成為源氏的囊中之物。不僅如此，她3歲的女兒也被源氏安排為情敵紫姬的養(yǎng)女，直到女兒12歲入宮之前，母女近在咫尺卻不得相見。

有人說明石姬善于審時度勢，懂得以退為進，最終成為皇后之母，享盡人間富貴。但這個隱忍孤獨的女人果真幸福嗎？當少女懷春時，她被父親作為政治籌碼交付給一個到處沾花惹草的花花公子，父命難為的她只能懷著種種不安接受這種命運的安排。可以說，她在接受源氏的時候就意識到自己將面臨孤獨和寂寞。

當女兒出生時，初為人母的她卻不得不面臨又一個抉擇：將女兒留在身邊，陪伴自己寂寞的人生？還是過繼給身份高貴的紫姬，將其培養(yǎng)成未來的皇后。聰慧清醒的她選擇了將唯一的女兒拱手讓給紫姬撫養(yǎng)，以致當母女再次相見時，自己的女兒明石皇后卻只是將紫姬夫人當做母后，并將這本該屬于她的母女深情深深植根于心里。看似母以女榮、兒孫繞膝、無比幸福的明石姬只能將皇后當貴人看待，而非自己的女兒。

人世間的悲哀、孤獨與痛苦莫大于此，而這位孤獨而堅強的美麗女性為了默默地陪伴唯一的女兒，委屈自己的個性巧妙地周旋在京都這個花花世界。她不像紫姬那樣常有源氏相伴，擁有百般寵愛，可以偶爾撒撒嬌，吐露一下心聲；甚至不能像紫姬最后那樣大膽地提出要出家為尼的要求。她一生都在清醒和痛苦中度過，她的每一次“得”，都預示著將有一次常人不能忍受的“舍”。她似乎得到了源氏的寵愛，但卻失去了一生的寧靜和平和；她似乎得到了女兒的回歸，但卻同時飽嘗著橫在母女之間的愛的隔閡；她似乎享受著人間的天倫之樂和無盡的榮華富貴，可作為一個女人，她卻從未享受過丈夫肆意的寵愛和女兒對待母親的崇拜與信賴。

她像一朵孤獨的百合，本應在深谷里驕傲地綻放，卻被善于追逐花香的浪蕩公子采摘回去隨意放置。而她卻依然頑強而又默默地展示自我，不卑不亢。作者雖然為她著墨不多，但她聰穎、頑強、隱忍的性格和看似幸福熱鬧卻孤獨寂寞的人生卻吸引了眾多讀者的心，隨著她命運的沉浮為其痛苦和惋惜。

三 夏之町主人花散里——淡泊優(yōu)雅的荷花

花散里沒有花容月色的姣好容貌，卻位居和明石姬并列的側(cè)室，因而被稱為是六條院里特殊的一位。她年輕時就“并無何等牽惹心目之處”，后來年老了，頭發(fā)稀少，也不打扮，就更加難看了。連源氏的兒子、花散里的義子夕霧在偷窺到紫姬后也曾經(jīng)感嘆：“父親有這如花美眷為何又娶東院那個繼母（指花散里）來與她并肩呢？那位繼母與這位繼母相比，越發(fā)相形見絀，真倒霉啊！”

不過，花散里雖然沒有紫姬的高雅完美、明石姬的才情靈秀、夕顏的柔弱嬌羞，卻性情溫柔、善解人意，有著其他女子沒有的謙和禮讓、慧心脫俗。她對源氏的愛是不求回報、靜靜等待的。來則欣然待之、泰然處之，不來也不急不躁、不卑不亢。《源氏物語》中曾數(shù)次提到“女人性情柔順最重要”、“女人只要性情好，就會得到專寵”，可見當時男性的擇偶標準性格比美貌更重要。當夕霧因迷戀落葉公主遭到妻子云中雁的哭鬧、譴責時，曾發(fā)出感嘆道：“為女子者，如果心平氣和，結(jié)果終是便宜。”花散里的確可以作這方面的典范，用源氏的話說：“一直是那樣謙虛恭謹?shù)匕捕葰q月呢。”即使受到冷遇，花散里仍很親切，并無怨恨之色，“甚至早就斷念，認為自己不配和源氏共寢的”。她的存在讓源氏感到十分安心，沒有任何壓力。溫柔聰慧的花散里適時地將源氏對她的感情由淡淡的愛情轉(zhuǎn)換成濃濃的親情，從而在百花叢中堅定了自己的位置。

源氏對花散里異常信賴，并將親生兒子夕霧和義女玉鬟交與她撫養(yǎng)。她雖然和紫姬一樣沒有生育，但是卻享受到了養(yǎng)子養(yǎng)女的孝敬，而紅顏薄命的紫姬卻在一場沒有硝煙的愛情戰(zhàn)場上命喪黃泉；她雖然沒有明石姬的才情雅致，卻可以像正常家庭中的母親那樣含飴弄孫，而命運曲折的明石姬卻只能望女興嘆，將其供為貴人而不能隨意親近。

許多人認為花散里才是這部小說中最為幸福的女性，只因為她清心寡欲，對愛情并不苛求。這不能不說是花散里的一種自我保全的智慧，她其實比明石姬更為冷靜，因為她放棄的是一個女性對愛情的幻想和渴望，她的放棄更為徹底。她就像一汪清池中的荷花，靜靜地觀望著岸上的風起云涌、花開花落，獨守著自己的淡泊和執(zhí)著。

四 秋之町主人秋好皇后——高傲冷寂的菊花

秋好皇后是冷泉帝的皇后，六條妃子的女兒，源氏的養(yǎng)女。同為養(yǎng)女，源氏對其口口聲聲深愛著的已故情人夕顏之女玉鬟苦苦糾纏、極盡調(diào)戲，而對昔日情人六條妃子之女秋好皇后卻發(fā)于情、止乎禮，真正清清白白擔當起父親的角色，委實源于對剛烈不屈的六條妃子的有所顧忌。這也是受源氏誘惑誤入感情歧途的六條妃子通過自己的方式激烈抗爭后，為女兒爭取到的清白和清凈。

在母親的生命的代價下，秋好皇后雖然擺脫了源氏的色情糾纏，卻擺脫不掉命運的安排。21歲的她原本和朱雀帝兩情相悅、互相愛慕，但卻被源氏為了鞏固自己的政權(quán)亂點鴛鴦譜，許配給小她10歲的冷泉帝。他們之間并無愛情，也無子嗣，只是表面上看起來夫妻兩人相敬如賓，那也只是冷泉帝看秋好皇后深受源氏和藤壺皇后寵愛而做的表面現(xiàn)象。晚年的秋好皇后孤寂無依，只好仰仗繼子 宮侍奉。

秋好皇后家族尊貴，又有氣度、有涵養(yǎng)，完全具備貴族女性的美德，而且潔身自好，不受源氏誘惑，勇于拒絕貴族男性示愛，是作者紫式部在作品中塑造的少數(shù)具有反抗意識的女性之一，其他還有空蟬、秋好皇后的母親六條姬子、槿姬等，但諸女子最終都難逃悲劇的命運。秋好皇后最終也仍然擺脫不了一個弱女子的婚姻被當做政治籌碼的命運，她的真情實感沒有人重視，如花般的生命就在這無愛的婚姻中漸漸枯萎、凋零。她的愛情和人生都被這場無愛的政治婚姻活生生地埋葬了。

任是這般剛烈聰穎的女子也無法擺脫這種宿命，只有順從、聽人擺布。政治婚姻下的女性無法愛其所愛，無法主宰自己的人生。在男尊女卑的社會中，女性一旦離開男性的庇佑就無法生活，在這種沉重的枷鎖下的女性的命運何其不幸。

源氏自認為自己是個多情而善良的美男子，凡他所寵幸過的女子，他都竭力照顧撫恤。凡遷入六條院的女子更是幸福美滿，自足常樂才對。但他體會不到被他關在這個堂皇華麗的籠子里的小鳥個個都要先放棄了自由和幻想，但凡抱有一絲幻想的，都不會幸福和快樂。她們的幸福是用犧牲自己的主張和思想，犧牲做人的尊嚴換取的。忍從是當時女性的美德，壓抑自己的真性情是六條院女子的命運，同時也是生活在男尊女卑的平安時代所有女性的命運。同為女性的作者，在用雋秀的文筆巧妙地為大家描繪了如泣如訴的愛情故事的同時，深刻地揭露了當時女性命運的不幸和多劫。

注：本文系2011年度河南省社科聯(lián)、省經(jīng)團聯(lián)調(diào)研課題成果（SKL-2011-1361）。

參考文獻：

[1] 紫式部：《源氏物語》，人民文學出版社，1980年版。

[2] 渡邊淳：《一光源氏深愛的女人們》，四川文藝出版社，2003年版。

作者簡介：張中華，女，1972—，河南鄭州人，本科，講師，研究方向：日語教育、日本文學，工作單位：河南中醫(yī)學院外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