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析宮澤賢治作品中的和諧意識

摘要 宮澤賢治的作品在全世界受到普遍關注的一個重要原因就是他的作品充分展現了和諧意識，即在充滿不和諧因素的現實世界中，建立一個平等的，人與人、人與動物、人與自然都能和諧相處的人間天堂。宮澤賢治所生活的時代是一個充滿著不和諧因素的時代，但他始終堅持追求和諧的道路，這與他的宗教信仰——佛教有著密切的聯系。

關鍵詞：宮澤賢治 佛教 和諧意識 影響

中圖分類號：I106 文獻標識碼：A

宮澤賢治是一位虔誠的佛教徒，尤其篤信《妙法蓮華經》。1914年，他第一次讀到該經后深受感動。該經“勸人入世，舍身為天下眾生之福而行事”的思想成了他精神世界的支撐力量，成為他不斷追求美好事物和前進的原動力，甚至影響了他的一生，同時也深深地滲透到他的童話作品中，賦予這些作品佛教的達觀與智慧、慈悲與仁愛。

此前已經有眾多專家學者對佛教與宮澤賢治的關系進行了論證，但是其重點大都放在忍辱修行、舍身濟世的菩薩道精神和生命一體論的宇宙觀對他的價值觀的影響上。而筆者則將探討的重點放在佛教對其和諧意識的影響上。除了菩薩道精神和生命一體論的影響之外，佛教所宣揚的平等、和諧共存等思想對宮澤賢治的和諧意識的形成也具有舉足輕重的作用。

一 平等思想

宮澤賢治的和諧意識中有一個重要的觀點，即人與人、與自然、與動物之間都是平等的，都是可以站在同一高度上進行溝通和交流的。這與佛教的平等思想有著密切的聯系。佛教所宣揚的平等包括以下四點：（1）人與人的平等；（2）眾生平等；（3）眾生與佛的平等；（4）眾生與無情的平等。“無情”即沒有情感意識，不具備精神性的東西。宣揚該思想的核心教法即宮澤賢治所篤信的《法華經》。

在《狼山、笊籬山和盜賊山的故事》中，人類與自然、動物之間的關系如朋友般平等友好，渾然天成、其樂融融。大自然為人類提供了最基本的生活資料、居住的場所、賴以生存的土地，同時還幫助人類抵御惡劣的天氣。而人類對大自然則充滿了尊敬和感激之情，在從大自然獲取恩惠之前總是先征得大自然的同意。另外，一直以兇殘形象出現的狼，在宮澤賢治的筆下也變得非常具有人情味。當人們到山里尋找失蹤的孩子時，竟然發現孩子們正圍坐在火堆旁吃著烤栗子和蘑菇，而狼群則圍著孩子們邊跑邊唱。

《過雪地》中刻畫了一群可愛的小狐貍，它們誠實、善良、熱情，并且期待著人類的理解和信任，希望能夠和人類成為真正的朋友。四郎和寒子相信了小狐貍的話，勇敢地帶著禮物去參加狐貍學校的幻燈晚會，還品嘗了小狐貍們做的玉米團子，接受了很多禮物，和小狐貍們共度了一個美好的夜晚。這使小狐貍們深受感動，決定長大以后也絕不騙人，要用自己的實際行動改變人類對它們的誤解。

在《滑床山的熊》中，雖然小十郎和熊是一種你死我活的關系，可是他們之間卻惺惺相惜，彼此諒解，彼此信任。雖然小十郎為生活所迫殺了很多熊，可是熊們并不怨恨他。同樣，熊為了求生殺了小十郎，小十郎也并不怨恨熊。而且小十郎死后，熊們在他的尸體前深深地伏拜在雪地上。另外，還有一只熊更讓我們感動和欽佩。在被小十郎發現之后，這只熊請求小十郎再給它兩年時間，因為它還有事情沒有完成。兩年后它果然遵守諾言來到小十郎家門前，被發現時已經口吐鮮血死去了。這一切都使我們對動物有了一個嶄新的認識，動物和人類一樣有生存的權利，它們也需要信任，需要理解，需要關愛。

《好脾氣的火山石》里的火山石品質非常好，很溫和，從來也不發脾氣。無論其他有棱角的石頭們、敗醬草、蚊子、苔蘚等等如何嘲笑捉弄它，它都不生氣，而是在不傷害對方的前提下，用機智的話語巧妙地應對。后來，四位學者發現，它原來是非常了不起的火山石，要把它帶到東京帝國大學的地質學教室去。它非但不驕傲，反而安慰其他石頭，它只是必須要去做自己能做的事情而已。這塊小小的石頭身上折射了一個充滿智慧，恬靜淡泊，處世不驚，處處為別人著想的高大形象。

二 和諧共存思想

在宮澤賢治的和諧意識中，世間的一切事物都是可以和諧共存的。這種思想也離不開佛教的影響。在《法華經》出現之前，不同的佛教宗派之間存在很多矛盾，而且在每一宗派內部，人們也總是執著于自己的方式和觀點，對不同于自己的觀點和方式常常使用過激的語言極力進行抨擊。《法華經》的問世解決了佛教信徒之間的矛盾，為大家的和諧共處提供了基礎。反映在宮澤賢治的作品中，不同國家、不同宗教信仰的人們之間，人類與動物、與自然之間都是彼此尊重，和諧共存的。

首先，宮澤賢治對人物的描寫往往沒有國家和民族的界限。例如，《銀河鐵道之夜》中所描述的銀河節的風俗習慣是日本東北地區的特點，孩子們穿著的和服也是日本傳統的民族服裝，推拉門、跪坐等生活細節處處都洋溢著濃郁的日本特色。可是故事中的人物名字卻都是外國特色的。例如：焦班尼、卡姆帕內爾拉等。另外，故事發生的地點很多都是無國境的森林和沙漠，甚至是銀河系乃至整個宇宙。

其次，在《銀河鐵道之夜》中，當火車上的乘客看到神圣的十字架時，一起發出了“哈利路亞”的歡呼聲。當焦班尼回頭望去的時候，“只見車廂里的乘客全都垂著衣擺直立站著，有人胸前抱著黑色封面的《圣經》，也有人脖子上戴著水晶佛珠，一個個都虔誠地合起手掌，向十字架的方向禱告。”還有一位“身材修長、頭披黑巾的天主教樣子的修女，她低垂著兩只碧綠的圓眼，看上去好像是渴望再次聽到遠方傳來的聲音。”在這里，基督教、佛教和天主教的信徒都被神圣的十字架所感染，忘記了不同信仰的矛盾和沖突，無一例外地對神圣的十字架產生了尊敬之情。

另外，賢治的作品中還有很多與自然和動物和諧相處的人物形象，比如虔十和戈修。虔十是一個倍受嘲笑的智障孩子，但是他卻比常人更懂得欣賞自然，和自然相處。因為父母和哥哥的疼愛，他不用干農活，因此他有更多的時間可以笑呵呵地穿行于森林、田野之間，享受與大自然相處的每一分鐘。在普通人眼里再平常不過的事情，在他看來都是值得高興和感激的，因為那都是大自然賜予人類的禮物。幾年后，虔十因病去世了，但是他親手栽下的七百棵杉樹苗卻給村里的孩子們永遠留下了一片嬉戲的樂園。《大提琴手戈修》中，因為琴藝不佳而被人嘲笑的大提琴手戈修，通過與動物們的交往領悟出了各種琴法和技藝，從而使自己的琴藝得到了很大的提高，最終一鳴驚人。在他的琴技一點一點進步的同時，他也慢慢學會了善待動物，與動物和睦相處。

三 生與死的和諧

死亡是一個沉重的話題，但是在賢治的作品中，死亡的色彩卻表現得頗有些與眾不同。因為在他看來，死亡并不僅僅意味著生命的消失，而是同時意味著一個“彼岸世界”的誕生，或者意味著對生者的一種救贖。這種獨特的生死觀也與他的宗教信仰有著密切的聯系。

《法華經》宣揚“生命一體論宇宙觀”。它認為：“宇宙是一個由可以無限分解的許多小生命組成的大的生命整體，是永恒的。人魚鳥獸，花草樹木，風雨雷電，日月星辰，無一不是宇宙大生命體的具體表現。生與死也只不過是佛的兩種不同的存在方式，兩者并不是對立的存在。”因此，賢治筆下的死亡往往與重生聯系在一起：或者是通過肉體的死亡來獲得另一種形式的重生；或者是用自己的犧牲來換取別人的生存。

在《銀河鐵道之夜》中，焦班尼最好的朋友柯貝內拉為了挽救落水的小伙伴而獻出了自己的生命，遭遇沉船事故的青年家庭教師為了把生還的機會讓給其他小孩子，帶著他的兩個學生來到了天堂。他們最終的歸宿就是那條美麗璀璨的銀河，那是一個遠離了丑惡與不和諧的世界，是一個與生者的現實世界相對存在的異化空間。在生者的眼里，逝者并未消失，他們只是化為靈魂的形態，存在于另一個空間里，彼此之間是可以相互感知相互交流的。

而《夜鷹之星》則講述了一個死亡和永生的故事。夜鷹因為容貌丑陋而被大家所厭惡。哪怕再小的鳥兒，也敢當面明目張膽地嘲笑它。更有甚者，老鷹竟然幾次三番地威脅它改名字，否則就要把它殺掉。自卑屈辱的夜鷹也為自己不得不靠吞食飛蟲為生而感到罪孽深重。為了從這種宿命中解脫出來，它寧愿選擇死亡。于是，它一次又一次地如離弦之箭般飛向天空，飛向太陽。最后，它終于越飛越高，超越了死亡，成為了一顆閃爍的星星，一直燃燒。

四 自我犧牲精神

在宮澤賢治的和諧意識中，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內容就是犧牲自我，拯救別人，以此來消除一些不和諧因素。這一思想與佛教所宣揚的大慈大悲、舍身濟世的菩薩道精神一脈相承。大乘佛教強調“慈悲”是佛教的根本。“慈”是慈愛眾生，給予快樂；“悲”是悲憫眾生，拔除痛苦。“慈悲”表現在實踐中則要求自我犧牲和無私奉獻，即舍身濟世的菩薩道精神。它勸人入世，舍身為天下眾生之福而行事。

賢治自幼體弱多病，可是為了弘揚佛法，他甘愿犧牲自己。為了改變現實生活中的不和諧因素，建立一個沒有貧窮而且充滿藝術與夢想的人人幸福的人間天堂，他以慈悲的心和無私的奉獻為眾生真正的幸福而努力。他身為長子，理應繼承家業。可是，為了心中的夢想，他毅然離開了富裕的家庭，告別了衣食無憂的生活，親赴農村任教，并以普通農民的身份開辦農業技術講習所，創辦農民協會，舉辦農民教育研討會，親自指導農民科學種田，進行水稻改良實驗，力圖改變農村貧窮落后的面貌，改變農民順從天意、看天吃飯的消極態度；并且帶領農民欣賞音樂，創作表演戲劇，為農家小孩講述童話故事，豐富農民的文化生活。但是他的所作所為在當時并未得到人們的認可，很多人都不理解他。他只有把這種苦悶和終身追求的理想寫入他的作品中，期待著將來的人們能夠理解并且完成他所未實現的理想。而他最終因為積勞成疾，年僅37歲便英年早逝，留下了一個沒有實現的夢想。可以說，他用自己短暫的生命，弘揚了大乘佛教日蓮宗忍辱修行，不惜生命的菩薩道思想，同時，他也把這種思想和理想通過作品傳達給了世人。池上雄三在《オッベルと象》一文中曾經提到，根據巖手縣國民高等學校的學生伊藤清一的《農民藝術論》課堂筆記記錄，宮澤賢治曾經說過，“只有當全世界都獲得幸福的時候，才能獲得個人的幸福”，“我們要尋求世界真正的幸福”，“所謂求道的道，只能是佛教中所說的菩薩行”。

賢治這種自我犧牲精神并不僅僅限于自己的實踐活動中，在他的作品中也有很多體現。例如《銀河鐵道之夜》中的柯貝內拉為了挽救落水的小伙伴而獻出了自己的生命；遭遇沉船事故的青年家庭教師把生還的機會讓給了其他小孩子；在《古斯克·布多利傳記》中，布多利一家因為凍災而家破人亡。他的父母因為凍災活活餓死了，他的妹妹也被壞人拐走了。在布多利27歲那年，再次出現了凍災的征兆。為了避免再有人遭遇不幸，布多利決定犧牲自己，引爆一座火山，利用它的熱量來提升氣溫。就這樣，他運用自己的智慧和犧牲自己的精神化災難為神奇，最終戰勝了大自然，使當地的人們能夠快樂幸福地生活下去。

綜上所述，佛教對宮澤賢治的和諧意識的形成具有舉足輕重的作用。佛教中的平等意識、共存思想、生死觀以及菩薩行思想等，可以說是宮澤賢治和諧意識產生的根源。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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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池上雄三，萬田務、伊藤真一郎編：《オッベルと象》，《作品論宮 賢治》，雙文社，1984年版。

[8] [越南]武氏莉—釋心美：《〈法華經〉中“平等思想”之研究》，福建師范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06年。

作者簡介：王信峰，女，1979—，山東即墨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日本近代文學、日語教育，工作單位：青島酒店管理職業技術學院基礎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