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望的母愛

摘要 日本女作家角田光代的長篇力作《第八日的蟬》，圍繞著一起“第三者”拐帶嬰兒的案件展開敘述。主人公母女三人身處不同境遇，又均深陷情感的困境。作者細(xì)膩地描畫了作品事件的前因后果，揭示了現(xiàn)代社會家庭中女性所面臨的種種問題，探究了充滿矛盾的母性本質(zhì)以及心靈創(chuàng)傷帶給人們的無盡傷痛。

關(guān)鍵詞：角田光代 《第八日的蟬》 母愛 給予 新生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biāo)識碼：A

角田光代，1967年出生，畢業(yè)于早稻田大學(xué)文學(xué)系，是著名作家村上春樹的同門師妹。1990年，角田光代憑借《幸福的游戲》獲得海燕新人文學(xué)獎，此后三度入圍芥川獎，三度入圍直木獎。2005年，角田光代終以小說《對岸的她》摘得第132屆直木獎。其作品主要描述各種現(xiàn)代女性的切實問題。她能夠同時沖擊兩種風(fēng)格迥異的文學(xué)獎項，是一位罕見的實力派女作家。

角田光代的小說《第八日的蟬》自2005年開始在《讀賣新聞》上連載，2007年出版單行本，獲得第2屆中央公論文藝獎。2010年該作品被改編成電視劇，2011年4月根據(jù)原著小說改編的同名電影上映，好評如潮。隨著電影的熱播，該書銷量節(jié)節(jié)攀升，一舉躋身百萬暢銷書的行列。

角田在《第八日的蟬》中，描寫了一位婚外戀中的“第三者”拐走了情人的嬰兒后引發(fā)的一系列綿延十余載的愛恨情仇。在角田光代的作品里，親情一直是一個最大的主題，尤其是“女主人公對母親的憎恨幾乎在每一部作品里都若隱若現(xiàn)”。《第八日的蟬》同樣承襲了作者一貫的主題，但是在敘事過程中，作者選擇了一個出乎常理的母性角度，甚至顛覆了人們對母性的一貫期待。作者用細(xì)膩的筆觸勾勒出一個個不同的母親形象，從不同的角度闡釋了母愛的偉大與無奈，拷問了充滿矛盾的母性本質(zhì)。

一 絕望的給予

野野宮希和子愛上了有婦之夫秋山，有了身孕，但是在秋山的哄騙下，希和子打掉了自己的孩子并患上不孕癥。就在手術(shù)后的兩個月，秋山的妻子也懷孕了。希和子想要親眼看一看這個嬰兒后就結(jié)束這段不正當(dāng)?shù)膽偾椋墒牵?dāng)原本哭泣的嬰兒對著希和子露出笑容時，她感覺自己與嬰兒彼此相知，而這個嬰兒本就該是自己的女兒——薰。

大多女性天生具有母性的本能，僅僅看到孩子的笑容就會感到滿足和幸福。不過，除了本能所致以外，母愛還有著更深層的心理因素。“精神分析社會學(xué)”的奠基人之一、人本主義心理學(xué)的先驅(qū)弗洛姆，將母愛的動機解釋為一種“超越自己”的欲望，他認(rèn)為，“人類不滿足于自己的奴仆般的純粹消極被動的地位，不承認(rèn)自己僅僅是這個世界里無足輕重的小角色。人類希望作為創(chuàng)造者來感受一切，需要超越作為一個被創(chuàng)造者的消極地位”。而“在孩子身上，母親超越了自我，她對孩子的愛使她的生活產(chǎn)生了新的意義。”

在遇見薰（惠理菜）以前，希和子對自己的人生已經(jīng)不抱任何希望了，情人的謊言令她的身心都遭受重創(chuàng)，而來自情敵（惠津子）那無情的嘲諷更使她無法面對自己。不可否認(rèn)，無論從哪個角度來說，抱走薰的動機都不會是一種正常的母愛，但希和子還是在薰的身上找到了生活的新意義。雖然希和子自己永遠(yuǎn)無法真正地成為一位母親，但是憑借薰的存在，她不僅實現(xiàn)了成為母親的夙愿，更體會到了母愛的真諦。

弗洛姆在對母愛的分析中指出，愛的能力在于給予，給予是指“把內(nèi)心有生命力的東西給予別人”，這種給予不僅能夠豐富別人的生活，更加能夠增添自己的“生命感受”，激發(fā)自己的活力，“給予使生命呈現(xiàn)出新的面貌”。愛一個人就是要不求回報地獻出自己，在這一點上，希和子的愛無疑是最偉大的母愛。為了薰，希和子放棄了自己的一切。“不管幸與不幸，也不管罪與罰，我一定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前方有薰的那條路。”為了盡可能地給薰提供更好的生活，希和子傾盡了全力。“我會把一切獻給你。把過去奪走的通通還給你。海洋與高山，春花與冬雪。大得嚇人的大象和癡等主人的忠犬。結(jié)局傷感的童話和美得令人嘆息的音樂。”就在自己即將被捕的當(dāng)下，沖著要帶走薰的刑警，希和子聲嘶力竭喊出的一句竟然是：“那孩子還沒吃早餐呢！”

然而，現(xiàn)實是殘酷的。無論出于什么樣的理由，犯罪就是犯罪。希和子從抱起薰的那一刻起就已經(jīng)踏上了逃亡之路，而這條路注定不會有終點。希和子不可能為薰提供一個安穩(wěn)的成長環(huán)境。事實上，正是她親手剝奪了薰健康成長的權(quán)利。從一開始她就意識到這一點，所以她每天都在祈愿：“請保佑我今日也能平安度過一天。請保佑我明天也能和薰相依為命……我不奢求一年后、五年后的事，只求今日一天，還有明日一天，如此而已。”她無法為薰提供一個光明的未來，只能一心盼望可以和薰多待一天，再多待一天。這就使得她對薰的愛充滿了自私的自我滿足，也使得她的愛無論再怎樣付出關(guān)心也無法合理化，她的給予只能定格在絕望之中。

二 絕望的逃避

秋山的妻子惠津子，原本是一個第三者插足的受害者。無論是丈夫?qū)η楦械谋撑眩€是情敵對孩子的拐帶，對于女人來說，都是一種毀滅性的打擊。但是，在作者的筆下，惠津子并不是一個值得同情的對象，因為在母愛的主題下，惠津子并不是一個好母親。

“母愛的本質(zhì)是無條件的，是保護一切，包容一切的。”孩子應(yīng)該什么也不用做就可以從母親那里得到愛。母愛的寬容是“無論你做了什么，犯了什么樣的錯誤都不會失去我對你的愛，失去我對你的生命、你的歡樂的祝福。”但惠津子卻一直在逃避做為一個母親的責(zé)任。

惠理菜（薰）回到自己真正的父母家時已經(jīng)4歲了。對于她來說，希和子就是自己的母親，而秋山與惠津子則不過是陌生的叔叔和阿姨。如果這個時候迎接她的是無條件的理解與包容，是母親發(fā)自內(nèi)心的關(guān)愛與照顧，也許她還能融入自己的家庭。然而，實際上，迎接她的卻是惠津子情緒不穩(wěn)的神經(jīng)質(zhì)：

“有時會用跟嬰兒說話的那種溫柔語氣滔滔不絕地對我訴說，可是下一秒，又會忽然陷入沉默，想在看什么珍禽異獸似地凝視我。有時含笑說得好好的，突然就背對我哭了起來，再不然就朝我爸歇斯底里地怒吼。”

無論是初次見面時看到惠理菜尿濕褲子后的驚慌失措，還是惠理菜出走后表現(xiàn)出的怒發(fā)沖冠；無論是對惠理菜的喋喋追問，還是聽到惠理菜說方言時的面目猙獰，惠津子的情緒始終起伏激烈。

馬克思曾說過，“如果你在愛別人，但卻沒有喚起他人的愛，如果作為一個正在愛的人，你不能把自己變成一個被人愛的人，那么你的愛情是軟弱無力的，是一種不幸。”注5愛是一種積極的行動，是一種能力，它建立在對自我信賴的基礎(chǔ)上。很不幸，惠津子的愛是一種無力的愛，她已經(jīng)失去了愛的能力。生活在這樣的家庭里，孩子根本感受不到幸福。母親的內(nèi)心深處有一種對生活的敵意和恐懼，而她的孩子也會潛移默化地受到感染。

母親對孩子的影響無論怎么估計都不會過分，“母親對生活的熱愛和對生活的恐懼都具有傳染性，兩者都會對孩子的整個人格產(chǎn)生深遠(yuǎn)的影響。”“母親不僅能夠賦予孩子生命，也能夠奪去孩子的生命。母親是給生命帶來生機的人，也是能夠破壞生活的人。她能夠創(chuàng)造愛的奇跡，但同時，也沒有人比她更能傷害人。”

雖然惠津子的遭遇令人同情，但站在母親的立場上，她的所作所為反而襯托出希和子母愛的偉大。惠津子始終無法克服自己內(nèi)心的矛盾，“一看到你，我就會想起那個女人，我就會恨你爸。想到為什么只有我得受盡這種痛苦，我就無法忍受再待在家里。”可以說，惠津子始終不具備愛的能力，她的母愛源泉是極其干枯的。她一直在逃避自己的家庭，逃避自己的女兒。這種逃避，源于她對自身能力的絕望。

三 絕望中的新生

小說《第八日的蟬》的前半部分，是希和子的自述。從她抱走小薰開始，一直到被抓捕為止，故事從希和子的角度敘述了一段長達(dá)三年半之久的逃亡之旅。而后半部分的敘事人，換成了惠理菜。這個當(dāng)年被拐走的嬰兒——薰，如今已經(jīng)長成了一名大學(xué)生。童年的慘痛經(jīng)歷給她的成長過程蒙上一層厚厚的陰影，使她一直無法融入親生父母的家庭，總感覺自己“不是被壞人拐走后終于歷劫歸來，是現(xiàn)在正被壞人拐走囚禁”。對于惠理菜來說，“難熬的是在家里。我必須討好爸媽。但爸媽是否喜歡我，我完全無法判斷。”

在理想的人格發(fā)展過程中，對母愛的渴望始終是一個重要的部分。“無條件的母愛不僅是孩子的強烈的愿望，而且也是每一位成年人內(nèi)心最深的渴望。”獲得母愛本來不需要任何努力，可惠理菜卻不得不一直謹(jǐn)小慎微，戰(zhàn)戰(zhàn)兢兢，唯恐惹母親生氣，生怕違背了母親的愿望。在弗洛姆看來，這種通過努力才能得到的愛“往往令人心存疑慮，因為，人們害怕這種愛會消失。而且，通過努力得到的愛往往叫人有心底的隱痛：我不是被人愛，而是被人需要而已。”在這種環(huán)境下成長起來的孩子注定會籠罩著痛苦的陰影。

生活在雜亂無章、一團混亂的家中，惠理菜開始憎恨希和子，她把一切都?xì)w咎于希和子，認(rèn)為都是因為“那女人”才使自己的家變得亂七八糟。可是，人總無法躲避命運的安排。不知不覺中，惠理菜竟然踏上了與希和子相同的人生軌跡：她愛上了同樣是有婦之夫的岸田，同樣有了身孕，而她遇到的同樣是個不負(fù)責(zé)任的男人。

于是，惠理菜決定去重新尋訪自己一直努力回避著的過去，就在走近小豆島時，過去的記憶復(fù)蘇了。愛的給予“一定會在對方身上喚起生命深處的生機”，正是希和子當(dāng)年無私的給予喚醒了惠理菜溫暖的記憶，她不得不承認(rèn)，“我并不想放棄，不想放棄和那女人的荒謬生活。我渴望回到那里，甚至不惜獨自離家出走四處尋找。”她終于意識到，希和子也是她的母親。

在聽說孩子會在綠意盎然的季節(jié)出生時，惠理菜的眼前豁然出現(xiàn)了遼闊壯觀的風(fēng)景。她覺得必須要把孩子生下來，必須要讓自己的孩子見到這些美好的東西。母愛就是要讓孩子感受到來到這個世界是多么的美好。母愛一直被看做是所有情感類型中最神圣的一種，正是這種母愛讓人感受到了絕望中的新生。

四 結(jié)語

小說《第八日的蟬》結(jié)構(gòu)精巧，立意新穎，發(fā)人深省。尤其是其對母性的主題采取了全新的切入點，通過這部作品，角田塑造了幾個極端的母親形象：野野宮希和子，雖然對孩子傾注了無限的關(guān)愛卻永遠(yuǎn)無法真正成為一名母親；惠津子，明明身為母親卻永遠(yuǎn)地喪失了母愛的能力；惠理菜，成長背景復(fù)雜、自己的問題還沒解決好就要面對新生命，成為一名準(zhǔn)媽媽。作者在接受采訪時曾提到，對母性的過度期待是日本社會一種獨特的現(xiàn)象，由于人們都認(rèn)定母親就應(yīng)該是怎樣怎樣的，所以很多女性都會感受到一種無聲的壓力，認(rèn)為只要覺得孩子不夠可愛，自己就不是一名合格的母親。這一點，對女性來說是極其不公平的。而作品中的這些母親形象正是生活在現(xiàn)代社會重壓下的女性代表。

角田光代的作品數(shù)量眾多，探討的問題范圍廣泛，尤其是她對現(xiàn)代社會、家庭的種種苦楚能夠進行冷靜的觀察和清晰的表達(dá)，所以能夠引起廣大讀者的共鳴。小說《第八日的蟬》承襲了作者一貫的主題，但在敘述過程中，作者不再單純地描述女性的日常生活，而是大膽加入了懸疑元素，深入到善與惡的邊緣，敘述了一個極其平凡的普通人由于一念之差鑄成大錯的經(jīng)過。作者從多角度、全面立體地描寫了事件所涉及到的各個人物的不同生活狀態(tài)和心理活動，通過對一系列絕望的母親細(xì)膩的刻畫，揭示了現(xiàn)代女性在社會生活中所面臨的種種心理壓力和精神痛苦。

參考文獻：

[1] 角田光代，王華懋譯：《第八日的蟬》，文化藝術(shù)出版社，2010年版。

[2] 艾里希·弗洛姆，亦非譯：《愛的藝術(shù)》，京華出版社，2006年版。

[3] 新井一二三：《從無間地獄到無盡祈禱：解讀角田光代》，《空中庭園》（導(dǎo)讀），湖南文藝出版社，2010年版。

[4] 馬克思，劉丕坤譯：《1844年經(jīng)濟學(xué)、哲學(xué)手稿》，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

作者簡介：徐怡秋，女，1975—，天津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日本文學(xué)、日本文化，工作單位：天津理工大學(xué)外國語學(xué)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