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勞倫斯的作品有兩個基本主題:對工業文明的憎惡和對人本質的探索。本文通過分析《馬販子的女兒》中馬販子的女兒梅貝爾獲得新生的兩條途徑,全面詮釋了勞倫斯作品的兩大主題。
關鍵詞:D·H·勞倫斯 《馬販子的女兒》 新生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一 引言
20世紀英國小說家D·H·勞倫斯以其飽含激情的創作,嚴肅真誠地探討了現代文明的出路問題和男女關系問題,深刻展示了人性深處意識與潛意識、理智與感情的斗爭以及生命激蕩人心的力量。勞倫斯的作品有兩個基本主題:對工業文明的憎惡和對人本質的探索。他的作品力圖表現:以性心理為中心的人的自然本性如何受到機械文明的摧殘;資本主義工業化如何對人與人之間和諧自然的關系進行的破壞。總之,對資本主義文明的批判,對自然本能或動物性生命的贊頌,是貫穿勞倫斯藝術生涯的核心主題。其具體表現為:(1)解釋男女兩性關系的緊張、對峙,并進而對造成這一狀況的現代工業文明進行批判,在解釋兩性之間感情的同時,自然地折射時代社會的變遷,具有“社會批判與心理探索結合起來”的深刻性;(2)通過人物對內心感情與欲望的感悟,達到建立男女之間和諧關系的目的,宣揚對“血性與肉體的信仰”。這些在勞倫斯的代表作《兒子與情人》(1913),《虹》(1915)和《戀愛中的女人》(1920)里得到了充分的體現。
《馬販子的女兒》(1917)是D·H·勞倫斯中期短篇小說之一。此時已是他前十年寫作生涯的后期,也是他對現代工業社會的認識和對男女兩性關系的探索日趨成熟的階段,他的創作手法已經形成自己獨特的藝術風格。在這個短篇中,馬販子死后,女兒因沉浸在對已故母親的痛苦回憶中不能自拔而投河自盡,幸被一位有情于她的青年醫生救起。在醫生給她更衣時,隨著她從昏迷中醒來,她沉睡于心底的愛也蘇醒了。這篇故事通過對工業文明的鞭撻、物質主義的批判、對內心世界的關注、描寫了梅貝爾和杰克之間的愛情,表現了資本主義工業社會對人性的壓抑和扼殺,以及自然流露的愛情沖動對生命的喚醒;探討了兩性關系,大膽地贊揚了生命的本質力量包括性愛,表現了通過實現圓滿的兩性關系而獲得新生這一典型的勞倫斯主題。
二 在原始的自然美中獲得新生
勞倫斯一生都厭惡工業化和機器文明,這與他少年時代生活的諾丁漢郡礦區環境有著重要關系。往昔美麗的鄉村和森林如今散布著疥瘡一般丑陋的礦區,工業社會帶來的巨大變化正在使古老的英格蘭、傳統的經濟、人的完整性以及人與人、人與自然之間的和諧關系遭到破壞。新興的工業小鎮骯臟、混亂,疲憊、麻木的礦工如同幽靈,礦井和機器占有、壓榨著所有人。勞倫斯痛苦地譴責資本主義物質文明帶來的丑惡和骯臟。在勞倫斯看來,他所處的時代物欲橫流、靈魂枯槁。勞倫斯視工業文明為真摯愛情的障礙,認為男女應該返璞歸真。
在《馬販子的女兒》中,現代社會對人性的扼殺和對生機的摧殘表現在每個人身上:梅貝爾整天一聲不吭,毫無表情,只做自己的事;喬凝望著馬隊時,“目光呆滯,無能為力”;杰克那“蒼白”的臉龐和“疲憊”的雙眼告訴我們:他的最本真的、最自然的情感和欲望已經被壓抑乃至剝奪了,作為典型的現代人的代表,他用最繁忙的工作來麻木自己的靈魂。和梅貝爾一樣,他是活著的,可是卻同死去無異。就連小獵狗也是悶悶地微微搖搖尾巴,眼神里滿是令人神傷的疑惑。在小說中,與工業有關的地方,作者用的都是貶義詞,僅dark/darkly這個詞就用了六次之多。另外,gray,black,saddened,ugly這些在人的頭腦中產生壓抑、骯臟、丑陋的形容詞也用了很多次,以此來增加人們對工業文明的厭惡感。如早餐桌是黯淡凄涼的,飯廳是陰沉的,家具是笨重的,似乎在等待著死神的降臨,整個家的命運是沒有希望的;田野是陰濕、昏暗的;傍晚降臨,是一個灰暗、壓抑、寒冷的傍晚,潮濕、陰冷,麻木著所有的感官。人們就是在這種令人窒息的環境中麻木地、行尸走肉地生活,直至死亡。
當梅貝爾走向墓地時,“這是一個灰暗、寒冷的日子,田野黯淡、墨綠,不遠處的鑄造廠冒出的煙把天空弄得黑乎乎的。她走得很快,誰也不理會,穿過小鎮,躲躲閃閃地沿著堤路走向教堂墓地。”我們來看杰克眼里看到的小鎮:“……他匆忙爬上山。繞過留著黑色礦渣的黑綠色的田野,遠處,穿過鄉村的小山坡,小城鎮被塔,教堂的尖頂,一堆低矮的、未加工的、死沉沉的房子像悶燒灰一樣簇擁著……他看不見丑陋的小鎮……”而杰克本人卻是這個小鎮的“slave”,整天奔忙在礦工中,那讓他心力交瘁。與死氣沉沉的現代文明社會相對立的是杰克所居住的房子——就在教堂附近,離工業小鎮有一定的距離。教堂代表凈化心靈的地方,在這里,上帝與我們同在,我們整個人得到拯救,也離開了工業文明,回復到大自然的懷抱。因此,在梅貝爾眼里:在那里,她感到安全,她屬于另一個世界,一個遠離人與人無法交際、連兄弟都咬牙切齒地稱她為“最陰郁的母狗”、“牛頭狗”、她沒有同性朋友的地方;在那里,她感到滿足,感到單純的快樂,她才和世界有親密的聯系。這才是與大自然融為一體、充滿活力的自然環境,這才是將生命力賦予被文明社會禁錮得無路可逃、只有選擇自殺的梅貝爾的自然環境。在這里,勞倫斯厭倦文明,頌揚自然。勞倫斯通過梅貝爾這種與自然親近的無與倫比的欣喜與快樂,表達了他對大自然熱情洋溢、毫無保留的贊美,似乎給厭倦了工業文明,希望回到大自然的人們指出了一條道路。
三 在愛中獲得新生
勞倫斯一生都厭惡以工業制度為代表的現代文明對人性的扼殺。在他看來,工業社會的物質主義、哲學的唯理主義、宗教的禁欲主義都是扼殺人的自然力量的罪魁禍首。為此,他針鋒相對地提出回復到人的充分自然的狀態中去的良方。在他看來,人的原始本能和自然天性是無罪的,不再是導致自我分裂的淵源,而成了促進人格發展的動力,是構成一個個體的作為一個真正的、純粹的、卓然獨立的自我本質;個體只有成為真正的自我,才能建立人與人(男人與女人)之間、人與自然之間的和諧關系。在人的本性中,勞倫斯認為性意識和性欲望是被文明壓抑得最為嚴重的部分。所以,兩性之間的愛情和性愛關系成為他關注的焦點,他不僅為性愛正名,視健康的性愛為生命本質的一部分,而且極力贊揚它:“性和美是一回事,就像火焰和火”,“性和美如同生命和意識一樣不可分”。勞倫斯認為,性像一股陽光,自然流經我們的體內,使我們感到溫暖,激發起冒險的勇氣。在勞倫斯的愛情理想里,人的靈魂、意志是對肉體積極地服從、滲入,而未知的人體“黑暗”世界始終是一種強大無形的存在,并不斷給愛的探索者帶來神秘自然力的迷狂,帶來“自然力的火(《火》)”。勞倫斯從肯定人的原始本能、生命激情的立場贊揚性和性愛。性在勞倫斯看來是“生命和精神再生的鑰匙”。在他看來,肉體之愛與精神之愛一樣是人類天性的一部分,不應壓抑回避。因此,勞倫斯試圖通過實現一種“自然完美”的兩性關系來擺脫工業化社會對人性的壓抑。
在《馬販子的女兒》這篇故事中,馬販子離世后,三個兄弟冷酷無情,喬的問話愚蠢又刻薄,大家竭力想要擺脫梅貝爾。梅貝爾受盡三兄弟的排擠冷落,連去墓地也是躲躲閃閃的,她已經沒有出路可尋。所以在開家庭會議的時候,“她坐在桌頭上,像一個被判處死刑的人?!泵坟悹柹钤谶@個得不到任何關愛的大家庭里,只有在墓地“她總覺得很安全,好像沒有人能看見她……一旦置身于這高大聳立的教堂的陰影之中,置身于這些墳墓之間,她覺得不受外界干擾,覺得留在這厚厚的教堂墓地院墻之內就如同置身于另外一個國度?!痹谶@種沒有愛的絕望之中,梅貝爾過著雖生猶死的生活,只有溺水來結束自己無望的生命。
杰克與梅貝爾相愛,但他們一直未相互表達,每次見面總是想看又不敢看,處于一種被壓抑的狀態下,而那種壓抑克制的行為被勞倫斯認為是一種罪惡。但杰克在去行醫的路上心里一直念著梅貝爾。仿佛是有心電感應一般,梅貝爾在杰克的注視下抬起了一直低著的頭。醫生敏銳的目光一捕捉到梅貝爾的身影,頭腦就突然變得敏感起來。當杰克看到梅貝爾時:“……某種神秘的力量打動了他的心。他步伐緩了下來,似乎著了魔一樣注視著她”,他仿佛感到有一股“生命力”悄悄注入了他的體內,以至于一整個下午他都精神抖擻,感到一種像抽了鴉片一樣飄飄然的感覺,生命又復活了,他也忘了工作的枯燥。在勞倫斯看來,這才是一種人性的釋放。當梅貝爾因投河自殺被杰克所救后,梅貝爾的身體在杰克的幫助下復活了。梅貝爾脫下了骯臟的衣服就像掙脫了工業文明的枷鎖,回歸到人最初來到人世時的模樣,像初生嬰兒般成為沒有任何枷鎖的人,成為裸露而美麗的自然人,而不是經過文明包裝的社會人,從而才能不帶任何面具地去愛。梅貝爾濕漉漉的頭發,像動物樣裸露的肩臂讓杰克的心在他的胸膛里燃燒、融化,他們不再是醫生和病人的關系,而是簡單的男人和女人,愛情最終戰勝了理智,產生出甜蜜的痛苦。在本能的促使下,愛情點燃了梅貝爾重生的希望。梅貝爾去掉了原來的陰郁和一聲不吭,臉上出現了溫柔的笑容,迸發出強烈的愛火,欣喜若狂地肯定了杰克的愛,臉上也綻放出美。愛具有起死回生,孕育生命的力量。
蘇醒過來后的梅貝爾在確認是杰克幫自己脫下濕衣服而裹上毛毯后,一再追問:“你愛我嗎?我知道,你是愛我的?!薄懊坟悹栙橘朐谒_前,用雙手環抱著他的雙腿,抬起臉用火辣辣的目光仰望著他,眼里掠過一絲對勝利的期盼,她毫無遮羞地深情地吻著他的膝蓋?!薄八殖?,目光中滿懷著祈求強烈愛意的眼神,同時閃現出超常駭人的狂喜?!贝颂帲瑒趥愃惯\用不多的筆墨把梅貝爾渴望愛與被愛以及被壓抑、扭曲得太久的人性的本能,通過一連串的動作淋漓盡致地表現了出來。
“一吻之后,她的眼里再次布滿了淚水?!边@是欣喜的淚水、解脫的淚水、勝利的淚水。如果說我們把杰克的吻理解成愛的宣言,那就可以把梅貝爾的淚看作是愛的證詞。杰克“注視著她眼中冒出的這奇怪的水流,如同某個地方冒出的汩汩泉水。而他的心在胸中似乎燃燒、融化了。”自然的、本真的生命情感終于沖決了道德的枷鎖。這是人本性的自然表露,這是人性美的自然綻放。他們兩人都在愛中獲得了新生,尋找到真正的自我,成為了一個“真正的”人。正是發自內心的激情和愛救贖了現代人的靈魂,人的本能不再是導致自我分裂的淵源,而是男女獲得新生的動力,這些都充分表現了勞倫斯對愛崇高的看法。
四 結語
勞倫斯是一位融傳統與創新于一體的優秀作家。在《馬販子的女兒》這個短篇中,勞倫斯再一次重復了他的救世主題:發自內心的激情和愛能夠救贖現代人那業已異化的靈魂;自然人性的舒展以及令人窒息的道德枷鎖的打破,能夠把人從僵死的生活狀態中解救出來。英國文學評論家李維斯在《小說家勞倫斯》中如此評論這個短篇:“在深層意義上,《馬販子的女兒》是典型的勞倫斯式的作品,體現了勞倫斯對處理兩性關系的關注?!眲趥愃箤尚躁P系的探討、對生命力量包括性愛的大膽贊揚、對和諧的大自然的贊美,都使其小說具有濃郁的現代意識。勞倫斯將社會批判和心理探索結合起來,是具有積極意義的;但他主張用人的所謂自然本性的徹底解放來克服資本主義的弊端,這又是荒謬之至的。
參考文獻:
[1] 王忠祥、夏珍釗:《外國文學史》,華中理工大學出版社,2000年版。
[2] 阮煒:《20世紀英國文學評論》,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1年版。
[3] D·H·勞倫斯,畢冰賓、姚暨榮譯:《勞倫斯散文》,浙江文藝出版社,2001年版。
[4] 王玉潔:《關于水·火·血性·救贖——從〈馬販子的女兒〉看勞倫斯小說創作特征》,天下論文網,2010年10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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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喻萍芳,女,1967—,湖北大悟人,碩士,副教授,研究方向:英美文學、英語教育,工作單位:武漢軟件工程職業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