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xiàn)實與自由交織中的舞者

摘要 伊迪斯·華頓代表作《歡樂之家》中的主人公莉莉身上交織著對奢華生活的崇尚和對精神自由的渴望的矛盾與斗爭，她最終以個體犧牲換取自由與清白。莉莉的的悲慘結(jié)局是無法避免的，但她身上種種美好的品質(zhì)以及她的堅持與倔強，使她悲劇般的人生平添了一抹揮之不去的鮮亮。

關(guān)鍵詞：《歡樂之家》 自我毀滅 酒神精神 悲劇美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一 引言

伊迪斯·華頓的代表作《歡樂之家》描寫的是紐約的“時髦社會”，即通過社交活動表現(xiàn)出來的上層社會生活。主人公莉莉把留在上流社會作為自己的奮斗目標，整日穿梭于“歡樂之家”的種種社交場合，她雖然美麗動人、舉止優(yōu)雅且機敏聰慧，但由于她是一個女人，又缺少上流社會的人必不可少的東西——金錢，因而在那個金錢至上、男權(quán)至上的虛偽墮落的社會里步履維艱，節(jié)節(jié)敗退。莉莉本可以憑自己的美貌抓到一個有錢的丈夫來實現(xiàn)自己的目標，但卻因忠于自己內(nèi)心對精神與理想的追求而終未能與世俗同流合污，終遭無情拋棄，并最終自殺身亡。在她短暫的一生中，莉莉經(jīng)歷了無數(shù)的痛苦和不幸：先是父親破產(chǎn)，接著父母相繼離世，后來又被多賽特故意冤枉、羞辱，被朋友們疏遠，被姑媽剝奪了繼承權(quán)，被塞爾頓拋棄，直至每晚夜不成寐，只有靠服用安眠藥才能入睡，最后在小旅館中孤獨地死去——她所有的這些遭遇和不幸都使讀者感到悲傷、惋惜、恐懼和不平；同時，這些痛苦和不幸又增加了莉莉身上原本所具有的美的分量。莉莉是這個時代社會的犧牲品。在當時紐約的時髦社會中，幾乎所有的女人都像水蛭一樣貪婪與殘酷。莉莉以她在物質(zhì)上的沒落并最終以她的寶貴的生命為代價，贏得了精神上的勝利，這在20世紀初美國那個物欲橫流的現(xiàn)代社會里是十分罕見和震撼人心的。正是通過莉莉娓娓動人的悲慘故事，作品對上流社會進行了最有力地批判和控訴。

二 現(xiàn)實與自由的交織

主人公莉莉美麗聰慧，出身于上流社會，自幼過慣了豪華舒適的生活，但不幸家庭破產(chǎn)，父母相繼去世，她開始了寄人籬下的生活。因此，她希望依靠自己的美貌與聰明找到富貴婚姻，改變貧窮地位。母親及周圍人的言傳身教使莉莉從小就認為豪華舒適的生活是人生的惟一追求，“她每一種旨趣的萌動都精心對準了這個目標，她培養(yǎng)的一切愛好，從事的一切活動，都圍繞著這個中心。”“遺傳下來的性格加上早年教養(yǎng)，合起來造成了她這個非常特殊的產(chǎn)物——一種脫離了她的生活區(qū)域就像被剝下巖石的海葵那樣無法生存的有機體。她是被造就做裝飾品取悅于人的。”另一方面，莉莉又無法放棄對精神與理想愛情的追求，厭惡沒有愛情、沒有共同理想和志趣的婚姻，不愿意使自己變?yōu)殚熇械幕ㄆ俊Ｋ罡猩狭魃鐣褚粋€籠子，束縛人們，尤其是束縛女人的天性。她討厭上流社會的空虛、無聊、虛偽，渴望獨立自主。正是在這種悖謬而又合理的二律背反式的思考與抗爭中，莉莉一方面巧施計謀，想方設(shè)法地接近有地位、有財產(chǎn)的闊佬，引誘他們?nèi)⑺涣硪环矫妫瑢硐霅矍榈淖非笥质顾龔默F(xiàn)實的人生走向酒神狄奧尼索斯的醉境。在這里，一切冷峻的理智和嚴酷的存在都被狄奧尼索斯的狂醉沖刷得蕩然無存。一切必然的、邏輯的、道德的、倫理的東西都被狄奧尼索斯的狂放所代替。在她被伯莎誣陷趕出“歡樂之家”后，本可以利用伯莎寫給塞爾頓的情書要挾伯莎以達到重返“歡樂之家”的目的，但她決然將情書燒毀。另外，道塞特向她表示，只要她愿意，他馬上就與伯莎離婚，與莉莉結(jié)婚，但莉莉也拒絕了。莉莉還可以利用姑媽留給她的一萬美元遺產(chǎn)重建自己的地位，但她為了證明自己的純潔與清白，用這筆錢還清了特萊納的債務(wù)。莉莉為了保全自己道德上的高尚與人格上的完美，將所有能使她翻身的機會一一放棄，寧愿死也不肯與這個骯臟的社會同流合污。

三 悲劇美

日神阿波羅是光明之神，是一切造型力量之神，同時也是預(yù)言之神，他依靠其自身的權(quán)力和稟賦，支配著人的內(nèi)心幻想世界的美麗外觀，從而創(chuàng)造出了一個與現(xiàn)實世界相對立的完美、和諧的夢幻世界。作為光明之神的阿波羅，更代表著人的理性和靜穆，總使自已免受刺激，即使激動和發(fā)怒，仍然保持著美麗光輝的尊嚴。日神本身理應(yīng)被看作個體化原理的壯麗的神圣形象，他的表情和目光向我們表現(xiàn)了外觀的全部喜悅、智慧及其美麗。作為酒神概念或酒神精神，狄奧尼索斯表征著人身上一種巨大的原始的生命力，一種忘我、沖動、迷狂，一種生命毀滅——創(chuàng)造的永恒循環(huán)。毀滅和個體生命的解體。解體后的生命又被創(chuàng)新組合，成為新的生命的個體。就如同狄奧尼索斯被神撕成碎片后的再生。人在酒神精神的支配下，充滿著幸福和狂喜，一切原始的沖動都得到解放，而不受任何理性觀念和原則的束縛，這是生命力最強烈的感受，此時個人的生命與世界的生命融為一體，是一種痛苦與狂歡交織在一起的癲狂狀態(tài)。

二者代表著兩個不同的世界：阿波羅代表著夢幻世界，狄奧尼索斯代表著沉醉的世界；二者對人所起的作用也不一樣：阿波羅精神使人在審視自已夢幻世界的美麗外形時產(chǎn)生一種恬靜而深沉的快樂，他使人更注意于和諧、限制和哲學的冷靜。而狄奧尼索斯精神則使人迷醉、瘋狂、忘我。由于每個人在本能上都可做夢，而且每個人的每個夢都是不同的，所以，阿波羅代表的是個體原理，他肯定和美化了個體生命；而當人處在“醉”的狀態(tài)時，他在宣泄本能時忘記了文明賦予他的一切差別，包括職業(yè)、性別、身份等，這時人趨向于一般和統(tǒng)一。從心理學角度看，阿波羅代表著理性、規(guī)范和秩序，人在此時心理相對比較平和與穩(wěn)定；而狄奧尼索斯則使人在神秘的儀式中體驗到生命意志的原始本能的沖動，人在此時是“情緒總激動和總釋放”，痛苦和狂喜交織在一起，人在瘋狂宣泄的過程中產(chǎn)生了解除個體束縛、回歸本真自我的神秘體驗。在酒神和日神的統(tǒng)一中升華為藝術(shù)幻象，使人在生命的悲劇中獲得美學的價值和意義。

在充滿習慣勢力的上流社會的泥淖中，莉莉像一株嬌艷的出水芙蓉，在她的光彩照耀下，整個上流社會黯然失色。上流社會的男男女女個個懷著自私的動機求助于她的光華，然而當她的光彩像聚光燈一樣照見他們的丑陋卑鄙時，他們又群起而攻，迫不及待地協(xié)力將其殲滅。莉莉的奮斗目標就是要進入上流社會，然而上流社會怎么可能輕易接受一個沒有金錢和背景的人呢？隨著一次次的挫敗，莉莉深刻認識到要進入到“歡樂之家”必須要付出代價，但代價再高，她也要追求自己的完美生活。她雖不能容忍寒傖與貧窮，但她更不能容忍理想和精神的枷鎖；對特萊納的債務(wù)，寧肯挨餓，也要徹底償還；當她處于貧困交加的孤獨之中毫無出路時，她都不肯接受羅斯戴爾的借貸與建議，不肯拿伯莎的情書作自衛(wèi)的武器，甚至在她瀕臨精神崩潰的時刻，她心中最恐懼的仍然是自己意志的動搖，變得隨遇而安。上流社會的冷酷與現(xiàn)實使莉莉連同她美好最初的理想一同徹底毀滅了，她的悲慘結(jié)局是無法避免的，但她身上種種美好的品質(zhì)以及她的堅持與倔強使她悲劇般的人生平添了一抹揮之不去的鮮亮。

莉莉有許多缺點，從內(nèi)在方面看，多年來對金錢和富裕生活的追求，使得她離真實的現(xiàn)實越來越遠，也對這種虛幻游戲產(chǎn)生了越來越強的厭倦、抗議甚至逆反情緒。她有一半的生命生活在現(xiàn)實中，另一半的生命生活在藝術(shù)中；一半的生命生活在阿波羅嚴格的法則之下，一半的生命生活在狄奧尼索斯精神支配下的狂放之中。當在阿波羅嚴格的法則之下亦步亦趨的時候，她感到拘謹、痛苦、茫然和不安；當來到酒神死而復生的時候，她感到獲得了解放和自由。因此在她的外觀幻想一一破除，世界和人生便露出可怕的真相。因此她必須直視人生，從而走向了自我毀滅之路。作為生命個體的人雖然在偶然或必然的抗爭中毀滅了，但是作為人類的整體卻在自然的更迭、循環(huán)中生生不息。這樣，悲劇藝術(shù)便誕生了，悲劇是人的生命力和自然命運搏擊而孕育出的產(chǎn)兒，悲劇藝術(shù)洞悉了生命的底蘊，悲劇藝術(shù)是由生命之血和情感之淚編織而成的，是由意志和毅力融會的結(jié)果，它是人類自我對照、自我認識、自我提高的結(jié)晶。

四 結(jié)語

悲劇的崇高性原則要求其創(chuàng)作者對生活給予正面的表達，即賦予其肯定的、美好的特質(zhì)，否則難以取得真正的悲劇審美效果。《歡樂之家》一方面在主人公的命運沖突中，表現(xiàn)其在邪惡命運面前所遭受的巨大苦難與不幸，同時又蘊含著主人公的堅毅頑強及其抗拒不幸命運的堅強意志和不屈不撓的斗爭精神。莉莉反叛的是上流社會貴族優(yōu)雅外衣掩蓋下的利用人壓迫人的理性及其竭力維護的泯滅人性的傳統(tǒng)。因此，莉莉的自我毀滅是每一個人對富貴溫柔卻又消弭人生的精神牢籠的突破。而努力尋找一種具有獨立人格的自我，無論是在金錢時代，還是在富貴的荒原上，無疑都是令人震撼的。

綜上可見，當出現(xiàn)主觀意愿與客觀環(huán)境完全相反的意外變故而受挫，甚至只能用死亡反擊時，悲劇主體（莉莉）仍堅持自己固有意念，頑強地同厄運抗爭。她這種不屈于所處的違反初衷的情況，縱使付出生命的代價也要堅持自己的最初意愿的悲劇精神、悲劇抗爭意識，就是她生命之美的體現(xiàn)。莉莉?qū)幵笟缟郧笳妗⒚馈邸?quán)利、神圣、自由。顯然，這里所謂超越生命的價值，是悲劇所表現(xiàn)的比生命更為可貴的人生的理想境界，即真善美的人性。在這種悲劇處境下，桑迪亞哥堅持自己在困境中的永不放棄；埃德娜毫無畏懼地以死來追求最終的解脫和自由；蓋茨比不惜犧牲自己去保留那個美好的愛情的美夢；莉莉用死來證明自己的道德的高尚，這都是崇高悲劇美的體現(xiàn)。在這些悲劇中充斥著蓬勃生命力的堅毅、抗爭的人性精神。在悲劇中，我們親眼看到悲劇人物在遭逢大悲痛、大災(zāi)難時表現(xiàn)的偉大和崇高，使我們自己也感覺到偉大和崇高，這就把悲劇的痛感轉(zhuǎn)化為了悲劇的快感。這就是勇敢、堅毅、高尚和宏偉的悲劇美。

現(xiàn)代社會的人們離不開日神精神的規(guī)范，規(guī)范對我們的社會進步和人類發(fā)展有著極為重要的作用，我們一直在強調(diào)法治社會，市場經(jīng)濟的規(guī)范化。但如過度盲從規(guī)范就使人成為了機械，沒有了人類自身的活氣和靈性。所以要顛覆現(xiàn)代性的頹廢的精神，恢復人的自然本性，解放人的生命力；或者說，恢復一種酒神象征的精神——醉狂、激情、音樂、想象、生命、本能、矛盾。尼采借用酒神精神所表示的，是對生命的肯定，是一種把生命的全部豐富的對立物都包容在自身之中的解放了的精神，用以擺脫理性與道德的限制，打破一切法則的束縛，以回到他所吁求的狄奧尼索斯的情態(tài)，即肯定生命，哪怕是在它最異樣最艱難的問題上。

參考文獻：

[1] 伊迪斯·華頓，趙興國、劉景堪譯：《歡樂之家》，譯林出版社，1993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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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伊萊恩·肖瓦爾特著，瑪麗·伊格爾頓編，胡敏等譯：《她們自己的文學》，《女權(quán)主義文學理論》，湖南文藝出版社，1986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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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Wharton，Edith.The House of Mirth[M].New York:Bantam，1986.

[8] Zhang Zhongzai.Selected Readings in Classical Western Critical Theory[M]. Beijing:Foreign Language Teaching and Research Press，2002.

作者簡介：

陳雅蜜，女，1981—，江西宜春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外語教學、英美文化，工作單位：華北科技學院。

李雪，女，1982—，吉林遼源人，本科，講師，研究方向：外語教學、英美文化，工作單位：華北科技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