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天使望故鄉》是美國作家托馬斯·沃爾夫的一部自傳性長篇小說,講述了主人公尤金從出生到大學期間的人生經歷及內心成長歷程。尤金對生命意義的探尋與其家人在生活中的沉淪形成了鮮明的對照,這正與關注人類生存、自由和選擇的存在主義者不謀而合。
關鍵詞:存在主義 荒謬 自由選擇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托馬斯·沃爾夫是20世紀美國最偉大的作家之一,也是美國文學史上一個引人注目的人物。他在短暫的一生當中,共完成了四部長篇小說:《天使望故鄉》、《時間與河流》、《珠網與巖石》、《你不能回家》;還有數十篇中、短篇小說,這些作品使他在美國文學史上的地位如日中升。
《天使望故鄉》是沃爾夫的第一部小說,也是他最成功的一部小說。小說帶有很強的自傳性,講述的是世紀之交出生在南方小鎮的主人公尤金·甘德從呱呱墜地到離開家去哈佛上學、開始投身藝術創作的生活經歷,主要描寫了尤金的內心成長歷程。小說一經出版就在社會上引起了強烈的反響,主人公尤金被普遍認為是作者托馬斯·沃爾夫的化身,書中的許多人物在作者本人的生活中也都能找到其原型。但是,這部小說卻不僅僅是一部簡單的成長小說,它更是一部關注人的生存境況和精神狀態的作品。小說中人物的生存狀態、內心體驗及其為尋找人生意義所做的掙扎和努力,與關注人類生存、自由和選擇的存在主義不謀而合,因此可以說,這是一部具有存在主義意識的著作。
薩特曾斷言:“如果上帝不存在,那么至少有一種存在它的存在先于它的本質,它存在于任何能預先規定它的特性之前。”存在主義認為,“存在先于本質”,即人的“自我”先于本質。因而,在這個充滿“主觀性”的世界里,一切都是荒謬的。人偶然地來到這個沒有理性、沒有秩序、荒謬的客觀世界,所感到的只有深深的孤獨和痛苦。沃爾夫筆下的尤金一家正是這個荒謬世界的縮影。在這個家庭中,每個人的生活都是混沌的。他們根本不能按照自己的意志做出有意義的行動,但卻又在習慣與本能的驅使下,終日忙碌于無意義的瑣事,無法自拔。生活在這樣一個混亂而又荒謬的世界中,尤金家里的每個人都是痛苦的,而他們的痛苦又有著不同的表現形式。
生存的荒謬首先表現在尤金的父母——甘德和意萊莎的荒謬結合上。“他們夫婦之間隔著兩人與生俱來的一條鴻溝。”甘德的一生完全被一種盲目的命運所支配:在心靈深處,他是一個真正的流浪漢,渴望著云游四方。然而,他的感情卻不被妻子所理解,于是二人的一生都在進行著無休無止的吵鬧和折磨。在甘德粗陋暴躁的外表下隱藏著某種藝術家的氣質,他畢生的愿望就是雕刻一個天使頭像,然而他在現實面前卻四處碰壁,至死也沒有完成這個愿望:“他沒有學會雕刻天使的頭。鴿子、綿羊、死神那接駁得天衣無縫的雙手、以至精細曼妙的字體他都會雕——只是不會雕天使。”他想尋找人生的目標、生命的奧秘,卻只能困惑地發問:“可他們在哪兒?何時才能找到?”于是,他在酗酒和吵鬧中麻痹自己,惶惶終日。當年過半百,驀然回首時,他痛苦地發現,“他最好的年華已經隨著過去的這一世紀消逝了;他從來沒有像這樣敏銳地感覺到人在世上這渺小的一刻中是多么陌生多么孤孑……”“最奇怪的,在他腦中,還是他的婚姻:他怎樣會同這樣一個相逢陌路、令他全然無法了解的女人成為夫妻,生兒育女,創造了這一大堆依靠著他的生命。”是啊,當善于思考的人們去拷問存在的意義時,便不可避免地陷入空虛和迷惘。
同甘德完全相反,意萊莎是個現實的人。她視財如命,身上有一種“極端吝嗇的性情,對產業貪得無厭的愛好”。她向往能在生意場上有一番作為,能發財致富,然而這個愿望卻一再遭到丈夫的阻撓。憑著忍耐,她撫養孩子,操持著家務,在精神上與甘德進行著交鋒:
“小說里很少有比W·O·甘德夫婦更寂寞的人了。兩個人各自局限在自己的生活里而不能自拔,兩個人都想表達自己,然而徒勞無功——W·O·甘德用雄辯,用咒罵、酗酒、縱欲;意萊莎用絮聒、金錢、地產。”
為了賺錢,意萊莎犧牲了家庭的溫暖,然而等到她賺了些錢可以養家時,卻發現家人都恨她不曾給予自己溫暖和體貼。兒子本在臨終前甚至不愿看她一眼,于是這個樂觀精明的女人驟然褪去一切偽裝而慟哭起來,“哭那些荒廢、無情、一去不回的歲月……”她是個成功的生意人,卻做了失敗的母親,這不能不說是一種悲哀。也許現實的意萊莎從來不會去想存在的意義,然而存在的荒謬感還是會以某種方式降臨在這個女人的身上,這是不可避免的。
小說中甘德夫婦的子女們也都拖著失敗的影子,在命運的驅使下,過著渾渾噩噩的生活。長子史提夫是出了名的放浪卑劣之人,但在玩世不恭的外表下,他也有著自己深深的痛楚:他嫉妒弟弟尤金,因為尤金受過良好的教育,可以做一個體面的人。他曾抱怨道:“我一輩子也沒有過你(尤金)這種機會。大家一直都瞧不起小史提夫。假如他像別人一樣有好機會,他今天也早已高高在上成為‘大人物’了……”可見,他也不甘做一個“壞人”,只是他的機會被家庭,或者說是他自己放棄了。女兒海倫也似乎受到了命運的捉弄:她曾一度憧憬著做一名歌手,也曾和鄰居的女兒一起跑出去巡回演出。然而,這種自由的快樂是短暫的,她沒有堅持下去并取得成功。在女伴嫁人之后,她也回到了家中,繼續在父母之間奔忙。漸漸地,她的精力耗掉了,熱情和勇氣也消磨殆盡,開始變得反復無常、神經兮兮的了。她的一生都在徒勞地掙扎著,忙碌而又不甘,痛苦而又無處發泄。只是,那希望的曙光僅在她的人生中閃耀了一下,便轉瞬即逝了。
最令人難以釋懷的是尤金的哥哥阿賓的人生經歷。在阿賓身上,生存的荒謬感體現得尤為深刻:他對人生所做的種種努力皆以無可奈何的失敗告終。他原本是個積極而聰慧的孩子,本該有個光明的前途,然而從小父母便對他不聞不問,任他在外面摸爬滾打,他憑著自己的吃苦耐勞在報館里謀生。他曾是個敏感而善良的孩子,但他的愛心只能換來疏忽和冷漠。阿賓對人生有著崇高的追求,但除了弟弟尤金之外,沒人能理解他。“他是一個異鄉客,雖然在自己家里,他永遠是東尋西找,希望能找到進入生命的門,一扇隱秘而尚未被發現的門——一塊石頭、一片樹葉……能夠打開而讓他進入光明、友愛的世界。”然而,他卻什么也沒有找到。他一次次地報名參軍,卻一次次地遭拒絕,因為他身體不合格。于是他只能在絕望的深淵里苦苦掙扎:“連軍隊都不敢要我。他們連給我一個機會去吃德國人的子彈都不肯給……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倒替我解釋一下,阿金?是我真的不行嗎,還是有什么人故意開我們的玩笑?”的確,荒謬的命運在開他的玩笑:當他最后一個人生愿望也被擊碎了的時候,死亡也悄然而至了,他的一生就這樣毫無意義地結束了。
在存在主義看來,既然存在先于本質,沒有什么規定人的本質和意義,一切的一切都開始于人偶然地投生于這個世界之后,因此人必須做出自己的選擇并為自己的一切行為負責。“自由選擇”是存在主義的核心,它決定了人的本質。
如果說甘德一家雜亂無章的生活是存在荒謬性的最好的闡釋,那么尤金無疑是這個荒誕家庭中開出的一朵奇異的花。生于1900年的尤金似乎注定代表了一個新的開始,與家中其他人的沉淪不同,尤金的生命歷程展現的是不斷的超越。他積極地尋找自我的本質,勇往直前地追求真實的存在,正如他所表白的:“我離開搖籃之后,第一個舉動就是往門口爬。打那時起,我每一個舉動都是設法逃走……我要為自己找尋一點美的東西,我要在我生活的莽荒中找出一點秩序來。我發誓非逃出這個樊籠不可。”
為了獲得自由,尤金首先要逃離自己雜亂的家庭,而尤金逃離家庭的嘗試甚至始于他懵懂的童年:當他還只有兩歲的時候,就爬到希利爾家的小道上去。這戶人家在全鎮人的眼中,是一種高貴和體面的象征。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逃出樊籠與外界接觸,盡管代價是額頭上留下的被馬踩到的印記,但這個印記象征著尤金對自由的追求以及對環境的超越所做出的努力。后來,尤金又用一次次的旅行來逃離他沉悶的家庭;盡管在一次次的旅行中,尤金經歷了饑餓、痛苦,甚至幾近死亡,但這些都是尤金尋求自由和真我的探索。在小說的末尾,尤金從學校回來后覺得家里的氣氛沉悶得令人窒息:母親醉心于地產投資而不能自拔,父親病勢日見嚴重,大哥為爭奪遺產而大鬧不止……面對這一切,尤金毅然地選擇離開這個家庭,前往北方的哈佛大學深造,去尋求新的人生,去繼續尋找真正的自我存在。
尤金對真我的追求主要通過兩種途徑:一是沉浸于書本和幻想中,另一個是投入生活。還不到六歲的時候,尤金便不顧意萊莎的反對,偷偷地去上學;進入列納德私立學校學習可以說是尤金生命中的一個轉折。在那里,尤金第一次接觸到了文學的魅力。師母瑪格麗特是尤金精神上的導師,是她教會了尤金如何鑒賞詩歌,領略文學的妙處。在文學中,尤金找到了他的自由,他貪婪地汲取書中的每一個文字。同時,他也馳騁于無邊無際的幻想當中,以此來躲避和超越外面那個粗糲的世界,遠離日常生活的喧囂。“他就是這樣被他的幻想提升到一個更高的內心境界,因此他在短暫之間能夠將日常生活中的齷齪全部克服:他所生存的是另外一個崇高的世界。”然而,書籍和幻想中的世界再純潔高尚畢竟是虛幻的,在現實當中,尤金還是不得不面對生活的挫折。愛情的失敗使他一度沉淪,為了尋找愛人和麻痹自己,他開始離家出外旅行,繼而開始真正地投入到生活當中去。最終,生活用它那雙有力的手,不但治好了尤金的相思病,還使他領悟到:“人并不是因為生活的枯燥沉悶而逃避生活,但生活卻會逃離人,因為人不夠偉大。”于是,尤金開始協調自己與周圍世界的關系,他火熱地參加各種社團,積極地參與各種活動,不再在乎別人異樣的眼光。他真正開始走出自我,同時又在發現新的自我。最終,當他準備離家到北方的哈佛大學深造時,與“阿賓的靈魂”進行了一次心靈上的對話。迷惘的尤金問阿賓:“到何處去,阿賓?到何處去尋找這個世界?”阿賓的一句“你就是你的世界,你就是生活”點醒了尤金,他驟然醒悟:原來“真我”是要靠自己去創造的,生活的本質也是要靠自己去發現的。于是,他毅然地踏上了新的旅程,去尋找那扇門,那扇通向真實生活和幸福的門。
存在主義認為,沒有什么能夠規定你的本質,人的本質是自己創造的,“在種種羈絆之中,人還是自由的,可以自由地做出抉擇。”但人們往往逃避這種選擇,以存在和自由為代價,把自己淹沒在現有的、固定的和公認的規范和標準中。小說中尤金的家人都從某種程度上放棄了自己的選擇,或者說是選擇了“不選擇”。他們曾盲目地摸索過,痛苦地掙扎過,但最終都屈服于這個荒謬的世界。只有尤金敢于向荒謬的世界挑戰,勇往直前地尋找自我的本質與真實的存在,他用自己的行動證明了人的自由,這無疑也是存在主義的積極意義與價值。
注:本文系中央高校基本科研業務費專項資金項目,項目編號:DL10CC58。
參考文獻:
[1] Jean-Paul Sartre.“Existentialism Is a Humanism”in Walter Kaufmann ed.,Existentialism from Dostoevsky to Sartre.New York:The New American Library,Inc.1975,349.
[2] 湯姆斯·沃爾夫,喬志高譯:《天使,望故鄉》,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87年版。
[3] 威廉·范·俄康納:《美國現代七大小說家》,生話·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88年版。
[4] 保羅·富爾基埃:《存在主義》,上海譯文出版社,1988年版。
作者簡介:
閆爽,女,1979—,黑龍江哈爾濱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英美文學,工作單位:東北林業大學外國語學院。
王慧平,女,1977—,天津人,本科,講師,研究方向:英美文學、應用語言學,工作單位:東北林業大學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