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之死及其它》中藝術家和女性到女性藝術家的嬗變

摘要 藝術家是舍伍德·安德森作品永恒的主題和不朽的主人公之一，而藝術家的成長總是與女性有著不解之緣。短篇小說集《林中之死及其它》使這一主題得到了進一步的演繹。女性由被美化神話了的所有苦難的承受者、男性世界的“喂養(yǎng)者”演變?yōu)榫哂绪攘?、充滿智慧的獨立女性，作品在主題上也完成了從藝術家和女性到女性藝術家的跨越。

關鍵詞：藝術家 女性 女性藝術家 舍伍德·安德森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美國著名作家舍伍德·安德森（Sherwood Anderson，1876-1941）對現(xiàn)代工業(yè)社會一直抱有強烈的厭惡情緒，他對工業(yè)文明沖擊下的人性異化感到痛心疾首。在其作品中，安德森一直都在關注著現(xiàn)代人如何走出精神困境、尋求精神信仰的問題。他始終堅信藝術的救贖作用。他認為現(xiàn)代人只有通過同情、直覺和想象去透視生活表層之下的真實才能夠化解孤獨，達到人與人之間的和諧溝通。而這種以直覺超越理性、透過言表捕捉事物的本質，在安德森看來，正是一個藝術家所具有的基本特質。他曾指出，“每個人都有藝術家的潛質”（Anderson，Letters：414）。細心的讀者不難發(fā)現(xiàn)，藝術家是安德森作品永恒的主題和不朽的主人公之一，他們或是畫家、或是作家，抑或是被安德森本人稱為潛在藝術家的許許多多會講故事的人。而那些有著“藝術沖動”的人物在安德森的作品中更是俯拾皆是，這充分反映了作家揮之不去的藝術家情結。

安德森筆下的這些藝術家主人公往往敏感而富有詩意，他們對工業(yè)文明表現(xiàn)出了本能的抵觸，在迷失的精神世界中孜孜不倦地尋覓著自我撫慰的途徑。在刻畫藝術家心靈成長史的同時，安德森也表達了對女性的關照，并刻意地將兩者在其作品中有機地結合在一起，他認為，“每個藝術家的背后都潛藏著一位女性”（Anderson，Letters：428）。藝術家的成長都與他們周圍的女性有著不解之緣，他們的藝術感悟在很大程度上源于“女性的救贖力量”。在一篇名為《寂寞》的故事中，孤獨的藝術家伊諾克·羅賓遜在面對周圍的朋友評論自己的畫作時，做出了這樣的反應：

“這張你們看到的畫中，并沒含有你們所見到的東西……你瞧，這是個女人，的的確確是個女人！這是個女人，而且，她是多么可愛??！她受了傷，正在疼痛，可是她哼也不哼一聲。你看不明白吧？她十分平靜地躺在那里，蒼白而且美麗，美從她的身上透出來，流布在萬物之上。美流布在她背后天空中，美遍及四周各地。（安德森，128）”

女性是所有人類苦難的默默承受者，她們是愛與美的化身，是藝術家靈感的不竭源泉。而女性的受難與男性世界的拯救這一主題，在安德森最為膾炙人口的短篇名作《林中之死》里得到了魔幻般的演繹。故事中那個凄然離世的格雷姆斯太太是以安德森母親為原型的，她代表了作家作品中反復出現(xiàn)的女性“喂養(yǎng)者”。作者以第一人稱回顧性的敘事方式講述了格雷姆斯太太的坎坷人生：她一生孤苦伶仃、備受欺辱，就這樣在辛苦的勞作中默默承受著所有的苦難。在一個風雪交加的冬夜，格雷姆斯太太像往常一樣背負著食物準備回家喂養(yǎng)男人和動物，饑寒交迫的她停駐在一片小樹林的空地上閉眼稍作休息，卻再也沒有醒來，孤寂地離開了這個世界。一直跟隨在身后的狗把老婦人袋中的食物叼走，并撕破了她的衣服。此時，這群狗最原始的自然本能被觸動，它們圍成了一個圓圈，在不停地奔跑中為她上演了一場神秘的死亡儀式。幾天后，老婦人一絲不掛的尸體被村里人發(fā)現(xiàn)，引來了一群圍觀的男人和孩子，其中也包括當時仍不諳世事的敘述人。懵懵懂懂的敘述人第一次近距離地目睹了死亡的場景，他的心靈受到了強烈的震撼，卻言說不清這其中所蘊涵的更深層的意義。凄美的月光下，潔白肅穆的雪地上，老婦人平靜地躺在那里，她冰冷的身體奇跡般地恢復了青春，成了純美的化身。此時此刻，清冷的空氣中并非彌漫著死亡的恐懼和痛苦，死亡所透露出的是平和、美麗與安詳。這個原始神秘的死亡場景在男孩腦海里反復出現(xiàn)，伴隨著他的不斷成長，敘述人對此的理解也慢慢加深。直到成年之后，對于他來說，格雷姆斯太太的生命與死亡，“變得像從天外飄來的音樂。每個音符要慢慢體味才能被聽清楚。有些東西還得加以理解”（Anderson，Death in the Woods and Other Stories：23）。這種體味和理解正是熔鑄作者自己感同身受的人生經(jīng)歷，對他人表達本能的關愛與同情，關注死亡、敬畏生命的成長歷程。敘述人將故事的創(chuàng)作過程和盤托出，呈現(xiàn)在讀者面前，虛實結合、亦真亦幻。故事中敘述人過去時態(tài)與現(xiàn)在時態(tài)的轉換使他對格雷姆斯太太的關注泛化為對所有女性的深切理解。女性那無聲無息卻又動人心魄的苦難以及她們面對苦難所表現(xiàn)出的堅忍態(tài)度，深深觸動了藝術家善待生命的良知。這部關于小說創(chuàng)作的小說，“一件如此完整的事情有其自身的美”（Anderson，Death in the Woods and Other Stories：24），它是由生命與死亡、理解和感悟凝聚而成的臻于完美的藝術品，代表了現(xiàn)代人穿透死亡的精神救贖。

《林中之死》是作為開篇出現(xiàn)在安德森短篇小說集《林中之死及其它》中的。這部集子收錄了代表安德森在創(chuàng)作技藝上臻于成熟的許多名篇，它集中揭示了死亡的主題，也包含了作家在自己創(chuàng)作生涯后期對女性、藝術、生命與死亡的新的理解與感悟。在通讀整個故事集之后，讀者會清晰地發(fā)現(xiàn)安德森筆下的藝術家和女性的嬗變過程。

開篇《林中之死》中女性的死亡及其對藝術家的深遠影響這一主題在接下來的許多故事里得到了延續(xù)?！痘剜l(xiāng)》中，約翰·霍頓年輕時在外面的世界打拼，功成名就的同時也失去了很多。他生活在自我的世界里，對他人很少關心，妻子在怨恨中離開了人世。此時，終于有所醒悟的約翰·霍頓回到了出生地，試圖重新找回自己的心靈世界，卻發(fā)現(xiàn)家鄉(xiāng)早已物是人非；在《在陌生的小鎮(zhèn)上》這個故事里，一位哲學教授的女學生因車禍而身亡，他失去了能在精神上溝通的伙伴。每當厭倦了每天所面對的人和事時，這位教授都會到一個陌生的世界去蕩滌自己的心靈。在另一些故事里，安德森深入人物的內(nèi)心世界，去表現(xiàn)現(xiàn)代人人性陰暗和荒謬的一面。如《爭斗》里的兩個表兄弟，兩人都已年過半百，都受過良好的教育，有著一定的社會地位。他們從孩提時代起，在相互敬讓的表面下，卻一直潛動著彼此間的仇視。這種敵對的情緒在多年后，終于演變?yōu)橐粓鋈_相加的、毫無意義的爭斗；在《如此的成熟》里，年輕人遠渡重洋來到歐洲，熱衷于追求文化上所謂的成熟，卻全然不知自己置身于一個歇斯底里的世界；《她在那里—她在沐浴》的男主人公事業(yè)有成卻自以為是。他懷疑自己的妻子有出軌行為，但又無法找到確鑿的證據(jù)，更不愿意平心靜氣地從妻子那里了解事情的真相。嫉妒和神經(jīng)質使這個“主宰世界的男人”（Anderson，Death in the Woods and Other Stories：72）此時就像個傻子，而妻子卻依然在那里從容不迫地洗著她的澡。男主人公的荒謬可笑被安德森刻畫得入木三分。相形之下，他的妻子從容淡定，是以一個強者的姿態(tài)出現(xiàn)在讀者面前的。此時，作者筆下的女性已沒有了格雷姆斯太太的無限順從和自我犧牲，她們不是無助的弱者，而是有思想、個性獨立、充滿魅力的個體。這樣積極的女性形象還出現(xiàn)在《南方的一次會面》和《像個女王》等故事中。她們所表現(xiàn)出的女性特有的風度、智慧都使她們在心智和精神上超越了男性。但這些女性依然未能逃跳出“喂養(yǎng)者”的人物模式，男性需要從女性中獲得藝術靈性，汲取精神力量。直到在結尾之篇《兄弟之死》里，安德森終于毫不隱晦地將女性的敏感慧心與藝術家的特質完美結合于主人公瑪莉·格雷身上，完成了從藝術家和女性到女性藝術家的跨越。

《兄弟之死》圍繞著兩個故事情節(jié)展開，死亡的氣息貫穿始終。一個是砍樹風波，另一個是弟弟特德的死亡。格雷家門前有兩棵大橡樹，它們長得枝繁葉茂，象征了原始自然的、充滿詩意與感性的生存狀態(tài)。而代表了世俗權威的父親卻以遮擋視線為由決意要把它們砍除。大兒子唐，這個未來的農(nóng)場繼承人此刻站在了母親的一邊，要保留這兩棵樹。父親無法容忍自己在家庭中的至上地位遭到侵犯，唐為了維護自己的自由意志，與父親公然對抗。于是，父子之間發(fā)生了激烈的沖突，唐離家出走，橡樹最終還是未能幸免于難，在父親的指令下轟然倒地，只留下了兩個光禿禿的樹樁。幾天后，唐做出了妥協(xié)，順服地回到家中，向父親低下了頭。所有的這一切都被當時還是個孩子的瑪莉看在眼里，雖然僅僅十四歲，瑪莉卻“既是個孩子又是個成熟的女性。女性的一面持續(xù)而又出乎意料地顯現(xiàn)出來”（Anderson，Death in the Woods and Other Stories：273）。弟弟特德患有嚴重的心臟病，隨時都受到死亡的威脅。家里所有的人對特德都是呵護有加，他們限制特德的自由，以此來盡可能地延長他的生命。只有敏感的瑪莉理解特德的痛苦。特德具有浪漫氣質和豐富的想象力，這樣的種種拘束是對他生命力的無情扼殺，以犧牲自由個性為代價換來的只是空洞地茍活于世。有一天，母親又一次干涉他們在雨中盡情地嬉戲，瑪莉保護特德的本能被激起，她向母親提出了強烈的抗議。從此，她為自己和特德贏得了一個完全不受成人世界干擾的自由空間。兩個孩子主動掌握了生命的自由意志，他們在與自然的交融中，生命潛能得到了觸發(fā)。在失去了限制的自由體驗中，特德很快地卻安詳?shù)仉x開了人世。成年后的瑪莉，在回顧兄弟的死亡時，以一種女性的眼光來理解洞悉生命中所代表的死亡與死亡中所蘊含的精神升華。就像《林中之死》中的敘述人，隨著對人生理解的不斷加深，瑪莉意識到伴隨著特德的死亡而來的恰恰是生命的尊嚴，是對死亡的最終超越；而唐為了滿足物質欲望所面臨的是泯滅個性理想的精神上的萎縮與消亡。

短篇小說集《林中之死及其它》寄托著安德森對女性無盡的情愫，包含著作家對生命與死亡的終極思考，同時也契合了作家的藝術拯救人類世界這一理念。從開篇到結尾篇，女性的形象發(fā)生著積極微妙的變化，她們變得越來越成熟，她們的心靈世界也越來越豐富。在《林中之死》中，讀者始終未能窺見格雷姆斯太太的內(nèi)心世界，只能領略到一個藝術家如何從受難的女性“喂養(yǎng)者”那里得到精神的啟迪，如何將外在的現(xiàn)實糅進內(nèi)在的心靈體驗，完成了從見證死亡、凝視死亡，到最后超越死亡的心理歷程。而《兄弟之死》中的瑪莉·格雷用自己女性的眼睛看世界，用藝術家的直覺理解世界，并通過自己的積極參與來構建完整的心靈世界。在安德森看來，她是集敏感、獨立和智慧的完美存在，是女性的藝術家，是救贖這個混亂喧囂世界的希望所在。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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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舍伍德·安德森，吳巖譯：《小城畸人》，上海譯文出版社，1983年版。

作者簡介：

何雁，女，1975—，山西太原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英語文學、戲劇，工作單位：復旦大學外文學院。

曹京淵，女，1957—，江蘇溧陽人，博士，副教授，研究方向：英語修辭、文學，工作單位：復旦大學外文學院。